外公外婆
《四眼桥远方歌》
第五章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印鸿图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不是饭香,是甘蔗的甜。
每年冬天,沱江边的甘蔗熟了。砍甘蔗的季节,是印家沟最忙的时候。天不亮,地里就响起了砍甘蔗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刀一根,干脆利落。甘蔗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砍下来的时候,水珠溅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印鸿图光着膀子,挥着砍刀,一刀下去,甘蔗应声而倒。他弯着腰,把甘蔗捡起来,削掉叶子,捆成捆,一担一担挑回家,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座绿色的小山。
榨糖的季节开始了。
榨糖用的是石碾,一头老黄牛拉着碾子转圈。牛的眼睛被蒙住了,看不见路,只知道一圈一圈地走。甘蔗从碾子中间塞进去,汁水顺着石槽流进大锅,渣子吐出来,堆成另一座小山。印鸿图站在锅边,用长柄铁勺搅着糖浆,一搅就是一整天。糖浆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甜味钻进鼻孔,钻进衣裳,钻进头发,钻进每一个毛孔。那一个月,他整个人都是甜的。
印鸿图是印家沟出了名的榨糖好手。不是因为他技术多好,是因为他舍得下力气。别人一天榨三锅,他榨五锅。别人榨到半夜就睡了,他榨到天亮。有人问他:“印鸿图,你不要命了?”他说:“要命,但更要糖。糖能换钱,钱能养家。”
他养的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小脚女人——他的妻子,查孝贞。
二
查孝贞是六岁裹的脚。
那是民国年间的事。母亲把她按在凳子上,用长长的白布条把她的脚趾一个一个掰断,压在脚底板下面,缠紧,扎死。她疼得哭天喊地,母亲也哭,但手里的布条没松。“女娃子脚大,嫁不出去。”母亲说。查孝贞不懂什么叫嫁不出去,她只知道疼。那种疼,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
裹了脚的女人,走路像鸭子,一摇一摆,走不快,走不远。但查孝贞偏偏是个闲不住的人。她每天在灶台前忙活,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坐下的时候。炒菜、煮饭、蒸馒头、熬粥,一大家子人的吃喝,全在她那双手上。
印鸿图榨糖的时候,查孝贞在家里做饭。两桌人——榨糖的帮工、自家的人,加起来十几个,每顿都要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大女儿印蜀芳帮忙。印蜀芳那时还小,够不着灶台,就踩着小板凳。查孝贞一边炒菜一边喊:“莽牛婆,火小点!”印蜀安就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添多了,火大,添少了,火灭。她试了很多次,才学会掌握火候。
查孝贞不识字,但她会算账。每天买了多少菜,花了多少钱,剩了多少钱,她心里清清楚楚。印鸿图挣的钱,全交给她。她一分一分攒着,攒够了,给孩子们交学费,给家里添家当。印鸿图说:“你管钱,比我管得好。”查孝贞说:“不是管得好,是舍不得花。”印鸿图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知道,妻子不是舍不得花,是舍不得为自己花。
三
印鸿图和查孝贞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印蜀芳,二女儿印蜀安,小儿子印蜀国。
在那个年代,三个孩子不算多,但养活三个孩子不容易。印鸿图种地、榨糖,查孝贞养猪、喂鸡、种菜,两个人起早贪黑,才勉强糊住六张嘴。
印蜀芳是老大,懂事早。七八岁就会煮饭、洗衣、带弟妹。查孝贞忙的时候,她就顶上去。印蜀安是老二,就是后来的莽牛婆。她从小就不怕苦,什么活都干,干了也不吭声。印蜀国是老幺,父母宠,姐姐们让,但也没娇惯。该干活的时候,一样不能少。
印鸿图对孩子们的要求很简单:吃饱,穿暖,认几个字。他不指望孩子们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们能过上比自己好的日子。他说:“我这辈子,苦够了。你们别学我。”
但他不知道,他的苦,已经长在孩子们的骨头里了。
四
印蜀芳十八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姓刘,老实,肯干。查孝贞舍不得,哭了一场。印鸿图没哭,只是抽旱烟,抽了很久。女儿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送。印蜀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走进灶房。
印蜀安后来也嫁了,嫁的是四眼桥的韩祥新。查孝贞又哭了一场。印鸿图还是没哭,还是抽旱烟。他想起印蜀安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的手,想起她十二岁就挑石子挣钱,想起她十八岁嫁人时拎着的那只包袱。他觉得,这个女儿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印蜀国是家里唯一读完初中的。印鸿图供的。他榨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糖,才凑够学费。印蜀国知道父母不容易,读书很用功。毕业后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后来又成了家,生了孩子。他每次回老家,都要带东西。印鸿图说:“别带,家里不缺。”印蜀国说:“爸,您和妈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印鸿图说:“享什么福?能动就动,动不了再说。”
他确实没闲着。六十多岁了,还种地。查孝贞说他:“你种了一辈子地,还没种够?”印鸿图说:“地不种就荒了,人不动就废了。”
五
查孝贞六十岁那年,腿不行了。
裹过的小脚,本来就走路不稳,年纪大了,更不行了。膝盖疼,脚踝疼,走几步就要歇。印鸿图说:“你别干活了,歇着。”查孝贞说:“不干活,我干什么?”印鸿图说:“看电视。”查孝贞说:“看不懂。”印鸿图说:“听收音机。”查孝贞说:“听不清。”
印鸿图没办法,只好由着她。查孝贞还是每天在灶台前忙活,只是慢了很多。炒菜要搬个凳子坐着,洗菜要放在水池边慢慢洗。印鸿图心疼,但又劝不住。他说:“你这人,就是犟。”查孝贞说:“你才犟。”两人对视,笑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也笑了一辈子。查孝贞骂印鸿图:“你这个人,就知道干活,也不知道歇歇。”印鸿图说:“歇了,谁养家?”查孝贞说:“我养。”印鸿图笑了:“你一个小脚女人,怎么养?”查孝贞说:“小脚怎么了?小脚也能养家。”
印鸿图不笑了。他知道,查孝贞说的是真的。她虽然是小脚,但从来没有拖累过他。她一个人操持家务,养大三个孩子,从来没有叫过苦。她的小脚,走不快,但走得稳。
六
印鸿图七十岁那年,查孝贞生了一场大病。
住院住了半个月,印鸿图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晚上睡在折叠椅上,腰疼得直不起来。查孝贞说:“你回去睡,我自己能行。”印鸿图说:“不行,我不放心。”查孝贞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医生护士。”印鸿图说:“医生护士不是家人。”
查孝贞不说话了。她看着印鸿图,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想起当年嫁给他时,他还是个年轻后生,壮得像头牛。现在,牛老了。
出院那天,印鸿图牵着查孝贞的手,慢慢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缓缓流进暮色里。查孝贞说:“鸿图,你累不累?”印鸿图说:“不累。”查孝贞说:“你骗人。”印鸿图说:“骗你做什么?真的不累。”
查孝贞不说话了。她知道,印鸿图是在逞强。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叫苦。她也是。两个人,一辈子,都在逞强。
七
印鸿图七十五岁那年,印蜀国接他们去城里住。查孝贞不愿意,说:“城里住不惯。”印蜀国说:“妈,您在老家,我们不放心。”查孝贞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爸在,我也在。”印蜀国说:“您们年纪大了……”查孝贞打断他:“年纪大了又怎么样?年纪大了就不能自己过了?”
印鸿图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他们母子俩争。争了半天,印蜀国走了。查孝贞对印鸿图说:“你怎么不说话?”印鸿图说:“你说就行了。”查孝贞说:“你就不想去城里?”印鸿图说:“想去,但不能去。”查孝贞问:“为什么?”印鸿图说:“城里没有地,没有甘蔗,没有石碾。我去了,干什么?”
查孝贞不问了。她知道,印鸿图这辈子,离不开土地。他的根,扎在印家沟的泥土里,拔不出来了。
八
印鸿图八十岁那年,查孝贞的腿彻底不行了,走不了路了。
印鸿图给她买了一辆轮椅,推着她出门。查孝贞说:“我成废人了。”印鸿图说:“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脚。”推着轮椅,印鸿图走遍了印家沟的每一条路。去田里看庄稼,去河边看水,去榨糖坊看那些早已废弃的石碾。
查孝贞坐在轮椅上,看着熟悉的风景,不说话。印鸿图也不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走,像过去几十年一样。
有一天,他们走到沱江边。查孝贞突然说:“鸿图,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印鸿图说:“记得。你穿了一件红衣裳。”查孝贞说:“那衣裳是我自己做的。”印鸿图说:“我知道。”查孝贞说:“你怎么知道?”印鸿图说:“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
查孝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她说:“鸿图,我这辈子,跟着你,值了。”印鸿图说:“别说这种话,还没到头呢。”查孝贞说:“快了。”印鸿图说:“快什么快?你还没活够,我也没活够。”
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并行的河流,缓缓流进暮色里。
九
查孝贞八十三岁那年,走了。
走的那天,印鸿图正在菜地里拔萝卜。大女儿印蜀芳跑来喊他:“爸,妈不行了!”他扔下萝卜,跑回家。跑进门,查孝贞已经闭上了眼睛。
印鸿图站在床边,喘着粗气,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他缩回手,蹲下来,捂住脸。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孩子们都哭了。印鸿图没哭。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进灶房。灶台上还有查孝贞早上煮的粥,凉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粥是凉的,但心更凉。
喝完粥,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菜地里的萝卜还没拔完,他蹲下来,继续拔。一个,两个,三个……拔完一垄,又拔一垄。大女儿跑出来说:“爸,您别拔了,您歇歇吧。”印鸿图说:“我不累。”大女儿说:“妈刚走,您……”印鸿图说:“你妈走了,日子还得过。”
他把萝卜整整齐齐码在筐里,挑到井边洗。洗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像查孝贞生前做的一样。
十
查孝贞走后,印鸿图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孩子们要接他,他不去。印蜀国说:“爸,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印鸿图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不会做饭。”他会做饭了。煮粥、炒菜、蒸馒头,都会了。他做的饭,和查孝贞做的味道不一样,但孩子们不说。他们知道,父亲在用这种方式,怀念母亲。
印鸿图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煮粥,喝粥,然后去菜地。中午回来,煮面,吃面,然后午睡。下午再去菜地,拔草、浇水、摘菜。晚上回来,炒一个菜,煮一碗饭,吃完,看电视,睡觉。
电视是他唯一的伴。他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电视剧。看到高兴的地方,他笑;看到伤心的地方,他叹气。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大,邻居都能听见。邻居说:“印大爷,您电视声音太大了。”他说:“我耳朵背,听不见。”其实不是耳朵背,是怕安静。安静了,就想查孝贞。
菜地里的菜,他一个人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邻居说:“印大爷,您别送了,我们自己有。”印鸿图说:“有就多吃点。”邻居说:“您种这么多,自己又吃不完,少种点不行吗?”印鸿图说:“不种地,我干什么?”
他不种地,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十一
印鸿图八十五岁那年,全家登上了“爱之歌”号游船。
这是女婿韩祥新的遗愿。韩祥新走了好几年了,印鸿图替他完成。船过印家沟旧址,水已经涨上来了。老屋、菜地、榨糖坊、甘蔗田,全在水下。
印鸿图站在甲板上,看着江水,很久没说话。
外孙女跑过来:“外公,您在找什么?”
印鸿图说:“找甘蔗。”
外孙女:“甘蔗在水里?”
印鸿图说:“在水下。”
外孙女:“那还能吃吗?”
印鸿图笑了:“不能吃了。但甜味还在。”
他伸出手,指了指江水。那只手,曾经握过锄头,握过铁勺,握过甘蔗,握过查孝贞的手。现在,它空了。
外孙女牵着他的手,站在甲板上,一起看江。江风很大,吹起印鸿图的白发。他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见什么了?是看见了当年的甘蔗田,还是看见了查孝贞在灶台前炒菜?是看见了自己榨糖的身影,还是看见了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打?他没有说,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外孙女不耐烦了,说:“外公,该吃饭了。”
印鸿图说:“好,吃饭。”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船舱。
那双曾经榨了一辈子糖的手,如今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那是土地的记号,一辈子都洗不掉。
十二
印鸿图九十岁那年,大外孙韩建国在深圳买了新房,要接他去住。
他说:“不去。我住不惯城里。”
韩建国说:“外公,城里条件好,有电梯,您不用爬楼梯。”
他说:“我住老房子住惯了,换地方睡不着。”
韩建国说:“那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他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韩建国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但他给老家的房子装了空调、热水器、防滑地砖,还装了一个紧急呼叫按钮,一按就能拨通他的手机。印鸿图说:“你花这些冤枉钱做什么?”韩建国说:“不冤枉。您安全,我就安心。”
印鸿图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外孙是怕他出事。他不想让外孙担心,但他更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这里有沱江的声音,有甘蔗的甜味,有查孝贞的影子。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十三
印鸿图九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菜地里摔了一跤。
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地里,起不来了。邻居把他背回家,又去请了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说:“骨头没事,但年纪大了,要小心。不能再摔了。”
孩子们都回来了,围在床边。印蜀国说:“爸,您别种地了,跟我们进城吧。”
印鸿图说:“不去。我死也要死在老家。”
印蜀国说:“爸,您……”
印鸿图打断他:“你爸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了,别让我求你们。”
印蜀国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和他一模一样。
印鸿图在床上躺了三天,又起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到菜地里,看着那些菜。菜地已经荒了,草比菜还高。他蹲下来,拔了几根草,气喘吁吁。他站起来,叹了口气,说:“算了,不种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输。
十四
印鸿图九十三岁那年,春天,他在睡梦中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孩子们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那是土地的记号,一辈子都洗不掉。
印蜀国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站起来,对着父亲鞠了一个躬。
他说:“爸,您走好。这个家,我替您看着。”
全家人哭了。
他们把印鸿图葬在沱江边,和查孝贞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印鸿图,1908-2001。碑文是他生前自己定的:“这里住着一个榨了一辈子糖的人。”
印蜀国站在墓前,看着江水,说:“爸,您和妈团圆了。”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