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梨庄园
文/李桂霞
我们是下午到的。车子刚停稳,脚还没沾地,一抬头,就撞见了那棵菠萝蜜树。它实在是霸道,也不管你是不是初来乍到,就那么直愣愣地把一树果子擎到你眼前。菠萝蜜的个头,原是菜市场里见过的,敦敦实实地卧在那里,像沉睡的刺猬。可长在树上的却大不一样——它们不是卧着,是悬着,是从那粗粝的、生着斑驳苔藓的老干上,硬生生地挤出来,累累地垂着。大的已有面盆般粗细,小的还只像青涩的芒果,十几个,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倒像是在开着什么秘密的会议。我们一行人便像孩子似的,欢呼着围了过去,举起手机,对着那树,对着那果,对着树下彼此的笑脸,没完没了地拍。那果子的青皮映着午后斜阳,泛着一种哑光的、厚实的绿,看着便觉得有一种黏稠的、蜜糖似的甜,已经沁到空气里来了。
夜里,就宿在庄园里。四下里静得只有虫鸣,那鸣叫也像露水似的,清亮亮的,一滴一滴,落在枕边。睡得早,醒得也早。第二天清晨,趁着日光还不烈,我们便顺着庄园的小径,信步走去。转过一道篱笆,眼前豁然一亮,是一方池塘。水是静的,像一块完整无瑕的、略略泛着青光的软玉。岸上有好多三角梅开得正旺,那影子便一丝不苟地,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里。花是真花,影是虚花;真花迎着风,微微地颤动,虚花却在水底,纹丝不动。看着,竟分不清究竟是树生在水边,还是树长在水底了。
正看得痴了,忽见水面上划过一道涟漪,慢慢地,从塘角游出三个东西来。初看还以为是寻常的家鸭,可再看,却觉得不对。它们的体形要大得多,羽毛是白的,白得发亮,像上好的缎子。最奇的是它们的头部,两眼周遭和喙的基部,生着鲜红的肉瘤,一疙瘩一疙瘩的,不像羽毛那般温驯,倒有几分蛮横的、原始的意味。它们游水的姿势也怪,不像鸭子那般轻巧,而是缓缓地、有些笨拙地划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个沉思的人在踱步。我怔怔地看着,一时竟想不起这是何物。同行的姐姐和姐夫早已掏手机来查,须臾,便轻轻念道:“番鸭,原产中南美洲,又名红嘴鸭……”哦,番鸭。这名儿一出来,再看它们,那几分陌生与怪异便消退了,倒生出些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来。
然而这庄园终究是为着黄花梨的。信步走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被那些树牵了去。它们并不像寻常的果树那样,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而是疏疏朗朗地,各自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树干笔直,奋力地向上,皮色是灰褐的,带着些不规则的纵裂,显出一种沉潜的、内敛的气度。每一棵树干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人名,还写了日期。这便是有主的树了,被人认领了的树。我站定在一棵跟前,仰着头看它。它的枝叶在高处,投下斑驳的凉荫,风过时,那叶子便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我想,那牌子上的人,大约是时常惦着它的罢。惦着它这一年的雨水够不够,惦着它又粗了一圈没有,惦着许多许多年后,它那不为世人所见的内里,究竟能长出怎样瑰奇的纹理来。这是一种多么悠长、多么沉静的牵挂。
庄园里还有着一间敞亮的陈列室。里头摆着些用黄花梨做成的器物,椅子、条案、笔筒、算盘,大大小小。木头原本是哑的,可经了匠人的手,再经了岁月,便泛出一种含蓄的光泽来,琥珀似的,温温润润的。我俯身看一件笔筒,那上面天然生成的花纹,像山,像水,像流云,又什么都不像,只是好看,只是耐看。我网上查了一下,从一棵树,到一段木头,到一块切片,到显微镜下那密密的、金丝一样的纹理。图片下头有文字,解说着这种木头为何如此珍贵——生长缓慢,百年成材,芯材更是难得;质地坚硬,却又韧性极佳;纹理华丽,如行云流水,且有香气,千年不腐。我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心里渐渐地明白,这满园的静气,这树下的牵挂,这器物上的温存,原来都不是无来由的。这是一种漫长时光的结晶,是大地与岁月合著的一首诗。
我们在晨光里用毕早餐,便要离开了。车子缓缓开出庄园,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黄花梨树,静静地立在清亮的日光里,像一群沉默的思想者。池塘的水面被微风吹皱,那花的倒影、鸭的倒影、树的倒影,都轻轻漾着,碎成一片流动的光。那光里,有菠萝蜜的梦,有番鸭的梦,也有这满园黄花梨的、悠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梦。
2026-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