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致敬,我的铁道兵青春
铁道兵十师 王京良
1981年6月,我从青海省天峻县高中毕业。那是座高原牧区的小城,即便夏天,气温也低得不得不穿毛衣。毕业典礼上,我语气坚定:“我要去当兵。”那年秋天,铁道兵十师在青海征兵——这是这支英雄部队征召的最后一批新兵。
10月,我从天峻县赶赴乌兰县体检。同场应考的,还有师、州、县领导子弟近百人,最终却只选拔出三十名战士。那时风气清正,体检标准严格,平胸平足皆无法通过,谁也别想走后门。10月20日,入伍通知书送达家中,令我于10月23日报到。
10月23日,正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清晨,在父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我坐上了敞篷解放牌卡车驶向乌兰县。那目光,至今闭上眼仍历历在目——既有送子从戎的骄傲,亦有骨肉分离的不舍,更有一种沉默如山的嘱托。
在乌兰县领完服装、听完训话,我们三十名男兵与十几名女兵一同登上铁十师的大轿子车,于10月25日抵达青海钢铁厂参加新兵训练。因城市兵难管、队内打架风气盛行,上级决定将我们打散分到各团。我被分到四十七团新兵连,驻湟中县多巴镇。

新训结束后,我被分配至四十七团修理连,成为一名车工。手握车床,用匠心守护装备。真正的铁道兵生活,此刻才正式拉开帷幕。
我们的连队驻扎在天峻县公路边,海拔高达三千八百米,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一半。呼吸总感觉差了一口气,夜里常被闷醒;冬天更是零下三十多度,钢轨冻得坚硬如铁,一碰就能粘掉手上的皮。到连队没几天,班长便带我前往关角隧道的六连抢修工程机械。
那天清晨,风如刀割。关角隧道口的经幡被吹成了硬壳,呼呼作响。六连一台空压机故障瘫痪,隧道的病害等着风枪施工,团部催得紧。班长一声令下:“走,带工具。”我背着装满扳手、起子、钳子的工具箱,紧随班长身后,脚踏在冻得铁硬的道渣石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脆响。
隧道口,那台空压机孤零零地蹲在风口,外壳结满白霜。班长递来一把扳手:“拆开,检查齿轮箱。”我俯身刚握住扳手,一股寒气便顺着铁柄直钻骨头缝——零下三十度的金属,像烧红的烙铁,只是反向的冷,粘手冻皮。我慌忙松开,哈气暖手,手心竟已粘掉一小块皮,露出嫩红的肉。
班长瞥了一眼,沉默不语,脱下自己的棉手套扔给我:“戴两双。”他却光着手,抄起另一把扳手拧螺丝。铁屑冻成硬块,黄油硬如石头,我们得先用喷灯烤软再一点点抠出。喷灯的火苗在寒风中东倒西歪,烤半天才能化开一小点。螺丝锈死在螺孔里,我咬牙用全身力气扳动,扳手突然滑脱,手肘狠狠磕在铁壳上,疼得眼泪险些夺眶而出。撬开齿轮箱盖,里面是冻成糊状的机油与碎铁渣。班长伸手将铁渣一块块掏出,指甲缝里塞满黑油,血丝从冻裂的冻疮口渗溢而出。他递过一块破布:“擦干净,检查哪个齿打了。”我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一根一根地触摸齿牙,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能靠眼睛细看。第三个齿崩了半个,另有一个齿裂着细纹。“找到了。”我的声音被寒风吞噬。班长凑近细看,点头示意,从工具包拿出备用齿轮。新齿轮同样冰凉,我们两人四只手捧住这颗铁疙瘩,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不是烫,是冰得刺骨。对准轴、敲入、合盖、拧螺丝,每一步都比平时耗时多出三倍。
冷风灌进领口,后背却因用力冒汗湿透,前胸冻得麻木。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刻骨铭心,一辈子难忘。整整四个小时,我们蹲在风口,磨破两副手套,手指冻得无法回弯。最后,班长摇动手柄,空压机“突突突”几声,终于正常运转。隧道里瞬间传来战友们的欢呼——有风了,风枪可以开工了。
班长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递给我一支烟。我哆嗦着点燃,一口吸下去,又苦又凉,心里却是滚烫的热。他望着关角隧道黑黢黢的洞口,沉声道:“机器坏了就修,路断了就接。咱们铁道兵,干的就是这个。”
生活的艰苦更超出想象。工地缺水,水比油还金贵。那水是从十几公里外的布哈河拉来的,每班仅能分到一桶。洗脸时大家排队依次,后一人用的水,实则是前一人洗过的。无人嫌弃,因为我们深知,在这三千八百米的高原上,每一滴水都是战友历经颠簸从远处拉回的心血。曾有新兵不慎打翻半盆水,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班长未加责备,只是将自己的水倒给他。那个新兵咬着嘴唇,泪水还是夺眶而出——不是怕受罚,是心疼。
饭菜多是用高压锅烹制,半生不熟是常态。高原沸点低,有时馒头发不起来,芯子还是硬的。但无人剩饭,因为那是炊事班战友在零下三十度里,守着高压锅一锅锅蒸压出的心意。偶尔高压锅密封圈老化,“嘭”的一声蒸汽喷涌,烫伤手腕是常事。记得有次吃米饭,嚼到一半觉得不对,吐出来米粒中心仍是白芯。我皱眉咽下,身旁甘肃籍班长笑道:“这算啥,俺在家吃的玉米糊糊比这硬。”众人随之一笑,笑声在帐篷里回荡,仿佛米饭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洗澡更是奢望。从入冬到开春,整整五个月,我们没洗过一次热水澡。身体痒得难耐,便趁中午太阳稍暖,用凉水湿毛巾轮流在帐篷里擦拭。说是擦,不如说是咬牙硬扛——水一触皮肤,浑身便是一激灵,汗毛全竖起来。有个城市兵第一次擦澡,水一上身“啊”地叫出声,眼泪随之落下。我们皆沉默,因为每个人都经历过那一下。后来他擦干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想家了,想我妈烧的热水。”帐篷里安静一瞬,有人轻声道:“等修完铁路,回内地第一件事,就是泡个痛快的热水澡。”众人皆笑,笑着笑着,眼眶都湿润了。
最想家的时刻在夜里。月光从篷布缝隙漏进,冷冷地照在每个人脸上。隔壁铺位,一个新兵翻来覆去,最终蒙住被子,肩膀耸动,闷闷抽泣。风大,哭声被吹散,我们却听得一清二楚。无人掀被,也无人嘲笑——因为所有人都在被窝里偷偷抹过泪。
次日清晨,那个哭过的新兵第一个起身,叠好被子,扎紧腰带,站在寒风中等候出操。班长看了他一眼,绝口不提昨夜,只扔过去一顶棉帽:“戴上,今天进隧道,冷。”我们戴好帽子,列队走进高原灰蒙蒙的晨光,汇入早操队伍。无人再提眼泪,我却深知,从那一刻起,我们再也不是懵懂的新兵了。

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到1984年1月1日。那年,我二十一岁。在缺氧的高原之上,在最后一批铁道兵的光荣序列里,我将最宝贵的青春,毫无保留地交还给了这片土地。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记忆里只有漫天的风沙、寒夜的钢钎、浸透汗水的枕木,以及那一根根长长伸向远方、连起家国的铁轨。正是这段磨骨炼心的岁月,让我读懂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重量——那不仅是铁道兵的精神图腾,更是自五四以来,一代代中国青年最朴素、最滚烫的使命与担当。
也是在1984年1月1日,宣布集体转业的那天,全团齐聚于关角山下的操场。军旗猎猎迎风,许多老兵潸然泪下,我指尖紧握着领章帽徽,不忍摘下,因为深知从那一刻起,铁道兵的番号将载入历史。团长立于台上,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同志们,铁道兵虽撤编了,铁路却还在。你们脱了军装,依然是这条线的脊梁。”夜幕降临时,我独行至路基,一遍遍抚摸那些冰凉的钢轨——它们是我们亲手铺就的,每一根枕木上都刻过我们的足迹,洒过我们的汗水,甚至浸过我们的血。那一刻我忽然领悟,青春不是一段转瞬即逝的时光,而是一种历经淬炼的质地。就像这钢轨,经千万次碾压,经风雪岁月打磨,依然坚硬,从不弯曲。
后来,我常思索:何为五四精神?百年前,青年走上街头,为国家未来而呼号。而今,我们奔赴高原,钻隧道、扛钢轨,为的亦是同一个未来。时代不同,战场各异,但那股“豁出性命,也要修路通途”的劲头,始终如一。我们未曾高呼口号,只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风口,用冻裂的手拧紧每一颗螺丝;只是在想家的深夜,将泪水咽入腹中,次日依旧出操训练。这,不正是五四精神在80年代的鲜活延续吗?——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必等候炬火。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铁道兵的番号虽成历史,每当听闻火车汽笛长鸣,我仿佛仍能看见那群满脸泥水、肩扛钢轨向前奔走的青年。我们未留姓名,只留下一条路。那条路通向西藏,通向更远方,也通向一个更好的中国。
致敬,我的铁道兵青春。你从未远去,已铺进祖国的山河。若有一日,你乘火车经过关角隧道,请慢一点——那里面,沉睡着我们十八岁的呼吸,昭示着我们一生的骄傲。
责编:槛外人 2026-4-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