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春天来了
作者:梁永亨
一
济宁机场的广播声尖锐而急促,反复播报着延误通知,来往的旅客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焦灼。负责转运造血干细胞的王护士和李医生,带着银色的冷链转运箱正在济宁机场候机,准备乘坐航班前往江城,可没想到,航班因目的地强对流天气,被迫延误,具体起飞时间待定。
王护士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指节因死死攥着冷链转运箱而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箱体的纹路里。箱子不大,却重逾千斤,里面装着的,是李志明的救命希望,是杨灼华忍着剧痛、顶住压力,硬生生坚持七天换来的生之微光。
“不能等!”身旁的李医生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青,声音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造血干细胞的活性最多只能维持24小时,现在已经过去6小时,多耽误一分钟,明明就少一分生机!我们必须在18小时内,将造血干细胞送到江城儿童医院,绝不能耽误!”
转运箱上的温度显示器始终亮着,2-8℃的红色数字像一双焦灼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个奔波的身影。王护士下意识地将箱子往怀里拢了拢,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里面的生命之火,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飞机走不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高铁?长途汽车?只要能赶到江城,不管什么方式,我们都试!”
李医生早已拨通了省立医院的紧急电话,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每一个字都透着紧迫感:“我们在济宁机场,飞往江城的MU5732次航班延误了,恳请医院协调最快的高铁线路!我们携带的是造血干细胞,关乎一个10岁孩子的生命,必须在18小时内送到江城儿童医院,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医院的工作人员正在紧急协调,电话里的协调声、机场反复播报的延误通知、来往旅客的喧闹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王护士低头凝视着转运箱,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灼华虚弱的模样——采集结束时,他脸色惨白,浑身虚汗,却还在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尽快把干细胞送到孩子手里。她心里暗暗发誓,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一定要完成任务,不能辜负杨灼华的坚守,不能辜负那个孩子的希望。
十几分钟后,李医生的电话终于挂断,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快:“好了,协调好了!最快一班前往江城的高铁还有40分钟发车,医院已经和高铁站沟通好了,我们走绿色通道进站,不用排队,绝不能耽误时间!”
王护士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紧转运箱,快步跟着李医生往机场外跑去。阳光洒在他们匆忙的身影上,也落在那个银色的转运箱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出租车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李医生和王护士一言不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将造血干细胞送到江城。
与此同时,济宁省立医院的病房里,杨灼华正靠在床头,虚弱地休息。张芳坐在他的身边,给他削着苹果,眼里满是心疼,却也带着一丝骄傲:“灼华,你真的很了不起,你救了一个孩子的命。”
杨灼华笑了笑,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不是我了不起,只是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希望那个孩子能快点好起来,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快乐地成长,能看到春天的阳光,能感受到世界的温暖。”
高铁一路向南,载着滚烫的生命希望,朝着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王护士紧紧守在转运箱旁,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次温度,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生之微光。她知道,箱子里装着的,不仅是造血干细胞,更是一个普通教师的善良与担当,是一个家庭的期盼与希望。
杨灼华的目光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鸣叫,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他知道,千里之外的江城,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正在等着他的造血干细胞,等着重生的希望;他也知道,这场跨越千里的生命接力,因为他的坚守,因为所有人的努力......
二
腊月的青州,寒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掠过街巷,吹进青州实验小学的窗棂。一年级(3)班的教室里,暖气驱散了室外的严寒,杨灼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课本,声音温和而有力量,领着孩子们朗读《美丽的小兴安岭》:“冬天,雪花在空中飞舞。树上积满了白雪。地上的雪厚厚的,又松又软,常常没过膝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素净的浅灰色大衣上,也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庞上,朗朗的朗读声,穿透了窗外的寒风,清脆又温暖。
杨灼华今年三十五岁,从教八年,三年前从偏远山区支教回来,便扎根在这所城郊的普通小学。他身形清瘦,短发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的韧劲儿,话不多,做事却极有分寸,对学生严慈相济,是孩子们眼里既敬畏又亲近的“杨老师”,也是同事们口中“靠谱、踏实”的好伙伴。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素银手链,链尾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杏叶吊坠,那是十年前在山区支教时,一个失去双亲的小女孩亲手编的,没有昂贵的价值,却被他戴了整整十年,像是一份无声的提醒,提醒自己心怀柔软,不负善意。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杨灼华路过市中心的无偿献血点,看着宣传横幅上“无偿献血,拯救生命”的字样,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抽血时,护士递给他一本造血干细胞捐献的宣传册,上面印着一个个被血液病折磨的孩子,瘦弱的身躯、苍白的脸庞,那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他的心上。护士告诉他,造血干细胞捐献是目前治疗白血病等血液疾病最有效的方法,而配型成功率仅有几十万分之一,每一位志愿者的登记,都可能为一个绝望的家庭点亮希望。
没有丝毫犹豫,杨灼华在志愿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留下了血样,成为了中华骨髓库的一名普通志愿者。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妻子张芳,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不过是一件普通人该做的事,就像随手扶起摔倒的老人、给流浪的小猫投一把粮,无关高尚,只是心安。他默默期盼着,若有机会,能真的用自己的力量,救一个生命,圆一个家庭的希望。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杨灼华每天按时上下班,备课、上课、批改作业,陪着孩子们感受四季的变化,陪着妻子张芳经营着简单平淡的小家。张芳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性格温柔却也执拗,心思细腻,最疼杨灼华。夫妻俩结婚五年,没有孩子,却把彼此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张芳总说,只要杨灼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她从未想过,一份丈夫藏在心底的善意,会打破这份平静,也会让她和杨灼华之间,爆发一场从未有过的争执。
那是一个周三的上午,杨灼华正在给孩子们上语文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按住手机,示意孩子们安静,快步走到教室后门,压低声音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青州市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急切:“请问是杨灼华先生吗?您好,我是青州市红十字会的张敏,有一个好消息,也算是一个紧急消息要通知您——您的造血干细胞,与一位10岁的白血病患儿高分辨配型完全相合,这是孩子目前唯一的生存希望,想问问您,是否愿意无偿捐献?”
“白血病患儿?10岁?”杨灼华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想象出,那个孩子正躺在病床上,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而他的家人,正深陷绝望之中,苦苦等待着一丝生机。“我愿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杨灼华的声音坚定而清晰,“不管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全力配合,只要能救那个孩子。”
挂了电话,杨灼华站在后门,久久没有动。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起他的衣角,他的心里既有一丝激动,也有一丝忐忑。激动的是,自己当初的一个小小举动,竟然真的能为一个陌生的孩子带来希望;忐忑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妻子张芳说这件事——他太了解张芳了,她性子软,最怕他受委屈、受伤害,一旦知道捐献造血干细胞要打动员针、要承受疼痛,肯定不会同意。
一整天,杨灼华都有些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看着孩子们一张张纯真的笑脸,他总会想起那个素不相识的10岁患儿,想起他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想起他的家人无助的眼神。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退缩,那个孩子等不起,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可一想到妻子张芳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又有些犹豫,他不想让妻子担心,更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下午下班,杨灼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在学校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纠结。他拿出手机,翻看着造血干细胞捐献的相关资料,再次确认了捐献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动员针会引起骨头酸痛、乏力、发烧等不适,采集过程也会有一定的疼痛感,但对身体的长期影响不大。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张芳是不会轻易接受的。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杨灼华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推开家门,张芳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着他爱吃的青菜和红烧肉,香气扑鼻。“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张芳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背包,语气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学校里有事儿?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看着妻子温柔的笑容,杨灼华的心里一阵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张芳的手,坐在餐桌旁,轻声说:“芳,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张芳察觉到他语气不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点了点头:“你说,怎么了?”
“三年前,我去无偿献血的时候,顺便登记了造血干细胞捐献,成为了中华骨髓库的志愿者。”杨灼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天,红十字会给我打电话,说我的造血干细胞,和一个10岁的白血病患儿配型成功了,那个孩子只有我这一个希望,我答应捐献了。”
话音刚落,张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餐桌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灼华,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说什么?造血干细胞捐献?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疼?我听说打那个动员针,骨头缝里都疼,还有采集的时候,要抽很多血,对身体伤害多大你知道吗?杨灼华,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擅自答应?”
“芳,我知道你担心我,”杨灼华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地解释,“可那个孩子才10岁,他只有我这一个希望,要是我不捐,他就真的没救了。我查过资料,捐献对身体没有长期伤害,就是过程有点疼,我能扛住。”
“能扛住?”张芳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疼不是小事!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那个孩子是可怜,可我们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赌啊!杨灼华,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芳,我知道你心疼我,”杨灼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是一名老师,我每天教孩子们要善良、要勇敢,要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现在,有一个孩子需要我的帮助,我不能退缩。如果换作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也会盼着有人能伸手拉一把,对不对?”
“那不一样!”张芳哭得更凶了,“那是别人的孩子,我们没有义务去牺牲自己!我不要你当什么好人,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杨灼华,你要是敢去捐献,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杨灼华的心上。他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坚定。他知道,张芳说的是气话,可她的担心,他都懂。可他不能放弃那个孩子,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那天晚上,夫妻俩争执了半宿,张芳哭累了,背对着他,一言不发;杨灼华坐在床边,一夜未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多难,他都要去捐献,一定要救那个孩子。
三
第二天一早,杨灼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班,而是先去学校向校长请假。校长听完他的讲述,深受感动,立刻准了他的带薪休假,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灼华,你做得对,是个有担当的人。放心去吧,学校的事有我们,你安心捐献,照顾好自己。”
从学校出来,杨灼华给张芳发了一条信息: “芳,对不起,让你生气了。可我不能放弃那个孩子,等我捐献完,就回来陪你,我一定会好好的。”发完信息,他没有等张芳回复,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打车前往济宁省立医院——红十字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需要在医院住七天,每天打动员针,为采集造血干细胞做准备。
济宁省立医院的血液科病房里,杨灼华见到了和他一样,前来捐献造血干细胞的张师傅。张师傅今年四十多岁,是一名货车司机,性格爽朗,见到杨灼华,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小伙子,你也是来捐献的?我是为了救一个小姑娘,配型成功了,就过来了。”
杨灼华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救一个10岁的小男孩,希望能帮到他。”
“放心吧,”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过医生了,就是打动员针有点疼,忍忍就过去了,为了孩子,值!”
起初,杨灼华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动员针的疼痛,应该是自己能承受的。可当护士第一次把动员针打入他的体内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份疼痛。针剂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酸胀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紧接着,骨头缝里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深入骨髓的酸胀与剧痛,让人浑身无力,几乎无法忍受。
第一天,杨灼华还能勉强忍受,只是浑身酸软,没有胃口,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只能靠翻来覆去缓解疼痛。张师傅也和他一样,疼得皱紧眉头,却还是笑着安慰他:“小伙子,忍忍,明天就会好一点了,为了孩子,咱们不能放弃。”
可随着动员针一天天注射,疼痛越来越剧烈。第二天,杨灼华的骨头疼得更加厉害,连翻身都变得困难,稍微一动,就疼得直冒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他不想让家人担心,也不想让医护人员看出他的脆弱,只能默默咬着牙,忍受着这份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他每天都会给张芳发信息,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可每次发信息的时候,他都疼得手指发抖。
张芳没有回复他的信息,却在第三天的下午,突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当她看到杨灼华苍白的脸色、虚弱的模样,看到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病床边,握住杨灼华的手,声音哽咽:“你傻不傻?都疼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杨灼华看着妻子,心里一阵愧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芳,我没事,就是有点疼,忍忍就过去了。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张芳抹了抹眼泪,“我放心不下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只是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不能硬扛。”
妻子的妥协与陪伴,给了杨灼华莫大的力量。他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泪光:“谢谢你,芳,我一定会好好的,等我捐献完,我们就回家。”
可疼痛并没有因为妻子的陪伴而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到了第五天,同病房的张师傅,终于扛不住了。那天早上,护士打完动员针后,张师傅疼得蜷缩在病床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疼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太疼了……”
医护人员赶过来,耐心地安慰他,劝他再坚持一下,可张师傅摇着头,眼神里满是绝望:“我真的扛不住了,对不起,那个孩子,我救不了了……我放弃。”
看着张师傅被家人扶着,疲惫地离开病房,杨灼华的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张师傅的无奈,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扛住的。那一刻,他也有过一丝动摇,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也想过放弃,想过立刻回到妻子身边,再也不受这份罪。
可就在这时,医护人员走进来,神色凝重地对他说:“杨老师,跟您说个事。您要捐献的那个10岁患儿,李志明,已经在今天早上进入无菌层流病房,开始进行大剂量化疗清髓了。”
“清髓?”杨灼华猛地坐起身,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是清髓?”
“清髓就是用大剂量的化疗药物,摧毁孩子体内原本异常的造血系统和免疫系统,为移植造血干细胞做准备。”医生耐心地解释道,“一旦清髓开始,孩子的身体就会变得极度虚弱,没有任何抵抗力,只能依靠无菌环境生存。如果您现在放弃捐献,孩子体内没有正常的造血干细胞,无法重建造血和免疫系统,就会直接面临生命危险,没有任何退路。”
听完医生的话,杨灼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叫李志明的小男孩,正躺在无菌仓里,浑身插满管子,承受着化疗的折磨,而他的家人,正守在仓外,苦苦等待着他的造血干细胞,等待着一丝生机。
“我不放弃。”杨灼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眼里没有了丝毫的动摇,“我能扛住,不管多疼,我都要坚持下去。那个孩子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的家人绝望。”
医生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杨老师,您真的很勇敢。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减轻您的疼痛,您一定要加油。”
接下来的两天,杨灼华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疼痛。他每天都要打两针动员针,疼痛从骨头缝里蔓延到全身,夜里疼得浑身冷汗,几乎晕厥过去,张芳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安慰他、鼓励他,给她擦汗、喂水,陪他熬过最难熬的时光。杨灼华也咬着牙,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再坚持一下,就能救那个孩子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学生,想起他们纯真的笑脸,想起自己教他们的那些道理——善良、勇敢、担当。他想,自己作为一名老师,不仅要教孩子们知识,更要以身作则,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什么是善意,什么是责任。他也会想起那个素不相识的李志明,想起他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想起他对生命的渴望,这些,都成为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第七天,终于到了采集造血干细胞的日子。早上,医护人员早早地就来到了病房,为杨灼华做采集前的准备。采集过程需要六个小时,血液会通过导管从他的右手臂抽出,进入体外循环机,分离出造血干细胞后,再将血液输回他的左手臂。
躺在采集床上,杨灼华的手臂被插上了两根导管,冰冷的血液从一根导管抽出,经过体外循环机,再从另一根导管输回体内。手臂穿刺处传来阵阵酸胀感,浑身发冷、发虚,那种疲惫与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支撑不住。张芳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地给他打气:“灼华,加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那个孩子就有希望了。”
杨灼华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床单上。他没有哼一声,只是默默咬着牙,忍受着这份煎熬。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李志明的身影,浮现出他渴望活下去的眼神,浮现出他家人绝望又充满期待的模样。他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只要采集完成,那个孩子就能获得重生,一切的疼痛,都是值得的。
四个小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医护人员宣布采集完成的那一刻,杨灼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却真切的笑容。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采集到的280毫升造血干细胞混悬液,装入银色的冷链转运箱,仔细检查温度,确保干细胞的活性。
“杨老师,太感谢您了,”医护人员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敬佩,“您的造血干细胞,是李志明小朋友的救命稻草,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杨灼华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麻烦你们,一定要尽快把干细胞送到江城,送到孩子身边,不能耽误他的治疗。”
“您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马上就出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干细胞送到江城儿童医院。”医护人员说道。
四
千里之外的江城儿童医院,无菌层流病房里,10岁的李志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备受煎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浑身都疼,却始终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渴望。他常常安静地望着窗外,盼着春天早点来,盼着自己能好起来,能回到学校,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奔跑、欢笑。
李志明的养父母李军和王秀兰,一直守在无菌仓外,脸上满是疲惫与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始终带着一丝期待。他们不知道那位捐献者是谁,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疼痛与挣扎,只知道,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好人,愿意用自己的热血,给他们的孩子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们每天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转运顺利,祈祷孩子能早日康复,祈祷能有机会,向那位好心人说一声谢谢。
当高铁缓缓驶入江城高铁站,王护士和李医生抱着转运箱,一路狂奔,火速赶往江城儿童医院。当他们将那盒承载着生命希望的造血干细胞,送到血液科病房时,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造血干细胞被小心翼翼地送入无菌仓,缓缓输入李志明的体内。
无菌仓外,李军和王秀兰紧紧抱在一起,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是看到希望的泪水。他们知道,他们的孩子,有救了;他们知道,这场跨越千里的生命接力,终于圆满抵达。
几天后,济宁省立医院里,杨灼华的身体渐渐恢复,他和张芳一起,办理了出院手续,准备回家。离开医院的那天,寒风已渐渐柔和,枝头的冰雪开始消融,远处的枯草间,隐约冒出了点点新绿,春天的气息,正悄悄漫过寒冬的痕迹。
杨灼华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学老师,一个普通的丈夫,却在命运叩门的一刻,选择了挺身而出,忍着剧痛,顶住压力,用自己的善意与坚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撑起了一片蓝天,点亮了生的希望。
千里之外的江城,春风也已吹醒大地。李志明的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十分成功,身体渐渐好转,脸色慢慢有了血色,不再像以前那样虚弱,化疗的痛苦也渐渐减轻。他常常听养父母说起,有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在寒冬里为他捐献了造血干细胞,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常常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杨老师,谢谢你,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像你一样,做一个善良、勇敢、有担当的人,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杨灼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课本,领着孩子们朗读课文《春天来了》,“春天像刚落地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和他温和的脸庞上,朗朗的朗读声,伴着窗外抽芽的新绿,满是生机与希望。孩子们不知道,他们亲爱的杨老师,曾经在寒冬里忍着剧痛,用自己的热血,拯救了一个陌生孩子的生命。杨灼华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依旧是那个温和、踏实、靠谱的杨老师,只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从容与坚定,也多了一份见证生命重生的温柔。
【作者简介】梁永亨,男,1979年出生,中共党员,现任邢台市第五中学副校长,高级教师,中文本科学历,市、区作家协会会员,信都区作协小说艺委会副主任。喜欢教育、写作、书法,散文、诗歌散见于《邢台日报》报刊杂志,小说曾在网络上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