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四、动物园的教授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在花果山上看了个满眼繁华,心中感慨万千。他在那玉女峰顶站了许久,直到夕阳沉入海面,才收了云头,落回山间。本想着这就回拉萨去陪师父,可转念一想:老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光看个山怎么够?那连云港市区据说如今热闹得紧,不如去逛逛,顺便给师父带点土特产回去。
于是大圣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穿格子衬衫、戴墨镜的青年,溜溜达达,往那新浦方向去了。
这连云港的市区,果然与当年大不相同。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旁高楼林立,店铺鳞次栉比。悟空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这边一家奶茶店排着长龙,那边一个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彩色屏幕,里头有人在唱歌跳舞。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先去尝尝那“珍珠奶茶”是什么滋味,忽然一抬头,看见路边一块大牌子,上写四个大字:
新浦动物园
悟空脚步一顿,心里头那股子“猴王”的念头就冒了出来。他挠了挠腮帮子,嘿嘿一笑:“来都来了,不去看看俺那些徒子徒孙在这人间过得如何,倒也说不过去。”于是掏钱买了张票,大摇大摆地进了园。
这动物园倒也气派,绿树成荫,曲径通幽。悟空顺着指示牌,三拐两拐,就到了猴山。
可他一见那猴山的光景,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那猴山,假山嶙峋,水池清澈,还有一架铁做的秋千和一排木头栖架,论硬件,比他当年那水帘洞也不差什么。可那山上的猴子们,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只老猴王,毛色灰白,懒洋洋地趴在最高的那块假山石上,四肢摊开,像一张晒干了的老羊皮,眼珠子半睁半闭,一动不动。几只小猴也有样学样,或趴或躺,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假山各处,活像被哪个妖怪施了定身法。有一只稍微年轻些的猴子,蹲在秋千上,却连晃都不晃一下,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天,眼神空洞得像个丢了魂的。
悟空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那猴山边上,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服务员正端着一盆水果,隔着铁丝网往里递,嘴里还哄着:“来来来,吃苹果了!进口红富士,甜得很!”可那些猴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服务员又换了香蕉,剥开一根,香味飘出去老远,可猴子们依旧无动于衷。服务员急得满头大汗,把水果往里面一倒,可那些果子就那么堆在地上,没有一只猴子过来捡。
悟空看得心头火起,又有些发酸。他走到那服务员跟前,压着火气问道:“这位小哥,这些猴子怎么都无精打采的?连食都不吃?”
那年轻的服务员苦着脸,挠了挠头,一脸懵懂:“我也不知道啊!至从……至从前个服务员离开后,它们就这个样子了。以前那小伙子在的时候,这些猴子可活泼了,又是翻跟头又是抢食的。换了我来,它们就这样,我也没打它们没骂它们啊,天天按时喂食、打扫卫生,可它们就是不搭理我,还绝食!我都愁死了,再这样下去,园长怕是要扣我工资了。”
悟空听了,没再说话。他绕着猴山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些猴子——那老猴王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饿,不是病,倒像是……伤心?想念?还有一股子赌气的倔劲儿。

大圣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整了整那身在市中心商场刚买的休闲西服——说实话,这西服穿在身上别扭得很,袖子太紧,领子太硬,还不如他那身锁子黄金甲舒服——又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大步流星地走向动物园的人事招聘处。
招聘处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上写几个大字:
“招聘灵长类动物保育员,待遇从优,有意者请进。”
悟空站定,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堂堂齐天大圣,当年统领花果山四万七千群猴,玉帝亲自下旨封他做“齐天大圣”,如今却要应聘去伺候自家的徒子徒孙?这事儿要是传到天庭,那哪吒还不得笑掉风火轮?那二郎神的哮天犬还不得笑岔了气?
可一想到刚才猴山上那些无精打采、连香蕉都懒得剥的猴儿们,他的心尖儿就一阵发颤。
“罢了罢了,老孙连给师父当徒弟都当得,给猴子当保育员就当不得?”悟空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招聘办公室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神情疲惫的HR主管正对着电脑发呆。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沓空白的简历表格,有气无力地问:“应聘的?”
“应聘的。”悟空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填表。”主管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
悟空拿起笔,看了看那表格上的“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等栏目,眉头皱成一团。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主管接过去一看——
姓名:孙大空
年龄:……(此处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学历:……(此处被涂黑,疑似写了什么又划掉了)
工作经历:看管果园(约五百年),长途押运(十四年),目前待业。
主管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悟空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孙……孙大空?”
“正是。”
“你这工作经历……看管果园五百年?长途押运十四年?你这是……开玩笑的吧?”
悟空嘿嘿一笑:“玩笑不玩笑的,您先看看我的本事再说。您这儿不是缺个能跟猴子打交道的吗?”
主管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这差事不好干啊。实话跟你说吧,前任服务员是个小伙子,姓林,在这猴山干了两年。那小子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天天跟猴子们玩在一起,又蹦又跳的,简直把自己也当成了猴。那群猴子跟他亲得不得了,老猴王还给他梳过头发呢!”
悟空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可前阵子,小林考上公务员走了。换了个新服务员,就是现在那个小伙子,人倒是老实,可太死板了,只会按点投喂、按点打扫,跟猴子没有一点交流。这帮猴子精得很,它们一看‘哥们’不在了,换了个冷脸,就开始搞‘非暴力不合作’——集体绝食!已经三天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被园长开了。”
主管说到这里,一脸愁容,看着悟空:“你要是真能让它们开口吃食,这活儿就归你。工资嘛,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险一金……”
悟空一摆手:“工钱好说,先让我试试。”
主管领了工牌,又叫人备了一筐新鲜果子——苹果、香蕉、葡萄、水蜜桃,样样齐全。悟空接过筐子,大步流星地往猴山走去。
那猴山外围了不少游客,都在指指点点。
“这些猴子怎么了?都不动弹?”
“听说绝食好几天了,怪可怜的。”
“是不是生病了?”
新来的服务员正隔着铁丝网急得满头大汗,端着果盆,嘴里不住地哀求:“祖宗们,求你们吃一口吧!这可是进口红富士,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给你们买这么好的果子,倒是给个面子啊!”
悟空推开铁栅栏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那服务员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拦他:“哎哎哎!你谁啊?这里面危险!这帮猴子正闹情绪呢,小心挠你!”
悟空摆摆手,也不理他,径直走到猴山中央。
他没有蹲下,也没有讨好,反而一屁股坐上了那块最高最大的假山石——那是老猴王的地盘。
众猴一愣。
在它们的记忆里,所有的服务员都是弯着腰、陪着笑、带着讨好的眼神来投喂的。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居然敢坐大王的位置?
老猴王趴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呜——”
悟空不慌不忙地从筐里拿起一颗苹果,在那崭新的西服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汁水四溅。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开了口:“看什么看?没见过吃苹果的?”
这话一出口,满山皆惊。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的是猴语。
那老猴王浑身一激灵,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身子都坐直了。众小猴也纷纷抬起头来,一双双猴眼齐刷刷地望向这个穿着奇怪、戴着帽子的陌生人。
悟空咬了口苹果,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前任走了就绝食?真有出息啊!当年俺……当年我在那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渴了喝铜汁,饿了吃铁丸,也没见我少长一根毛!你们倒好,在这儿住着假山、喝着自来水、吹着空调,还有人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反倒学会拿肚子威胁人了?”
老猴王浑身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悟空,瞳孔急剧收缩。虽然这人的相貌陌生,但这话里的语气、这坐姿的派头、还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猴王之气”,让它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试探性的、颤抖的低唤:“呜……呜呜?”
悟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筐里挑出一根卖相最好的香蕉,在手里掂了掂,又道:“那小伙子走,是奔前程去了。你们若真念他的情,就该吃得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等他回来探望时,让他觉得脸上有光。现在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要死不活,是在咒他教导无方吗?”
说着,他把那根香蕉随手一抛。
那香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道,直直地飞向老猴王。老猴王本能地纵身一跃——好家伙!这一跳,竟在半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两爪一伸,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香蕉,落地时四平八稳,颇有当年的威风。
“好——!”围观的游客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老猴王抱着香蕉,愣了一愣,忽然眼眶一红,剥开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吃相,像是饿了十天半个月似的。
众猴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骚动起来。有的从石头上爬起来,有的从地上翻身坐起,一个个眼巴巴地望向悟空和他身边那筐果子。
悟空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却不急着分发。他拍了拍手,大声说道:“想吃果子的,来跟俺玩几手!谁能翻三个跟头,谁得大桃子!谁能倒挂金钩撑过十个数,谁领一串葡萄!谁要是只会躺着装死——那就继续躺着吧!”
话音一落,他自个儿先翻了一个漂亮的筋斗,稳稳落地,顺手从筐里抓了一个大桃子,举在空中。
众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只年轻力壮的公猴第一个跳出来,学着悟空的样子,笨拙地翻了一个跟头——虽然翻得歪歪扭扭,但毕竟翻过来了。悟空扔给它一个桃子,它接住,欢喜得吱吱直叫。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时间,猴山上热闹起来。有的翻跟头,有的倒挂金钩,有的在假山之间跳跃腾挪,争相表现。那死气沉沉的猴山,眨眼间变成了杂技场,猴影翻飞,灵气四溢。
悟空在猴群中穿梭,一会儿拍拍这只的脑袋,一会儿挠挠那只的肚皮,嘴里还不住地吆喝:“那个翻得不错!再来一个!——那只倒挂的,腿别抖!撑住!——哎哎哎,那小家伙别抢,排队排队!”
老猴王吃完香蕉,蹲在最高的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出了泪花。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敬畏的啼叫。
那叫声翻译过来,大概是——
“大王……是您回来了吗?”
悟空抬起头,看了老猴王一眼,微微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从筐里拿出最后一个水蜜桃,朝老猴王抛了过去。
“吃你的吧。以后别闹绝食了,丢人!噢,丢猴!。”
人事主管在监控室里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猴山,拉着悟空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孙先生!你真是神了!你到底用了什么秘诀?那些猴子怎么突然就……就活了?”
悟空摘下棒球帽,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世间的万物,求的是一个‘懂’字。前任服务员懂它们,那是情意的连接;现在的服务员只给吃的,那是任务的完成。这帮猴子之所以不滿意,是因为在现在的服务员眼里,它们只是‘动物’;而在那小伙子眼里,它们是‘哥们’。你说,哥们走了,换了个陌生人,它们能不闹脾气吗?”
主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连称是。
悟空把筐子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果屑,又道:“还有啊,别把它们养废了。你们这猴山,条件太好,吃喝不愁,反而消磨了它们的灵性。得让它们动起来,有竞争,有游戏,有目标。人活着要个精气神,猴子也一样。一味地迁就和机械的关怀,那是软刀子杀人——哦不,软刀子杀猴!”
主管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当场就要掏出合同来:“孙先生,您太厉害了!我们签长期合同行不行?工资翻倍!再给您配上五险一金、年终奖、带薪年假……”
悟空却摆了摆手,把工牌解下来,轻轻放在主管手里,笑道:“我只是路过,看不得自家……看不得这些灵物遭罪。这服务员我当不了,我还有更大的场子要去走走。记住咯,以后招人,别找只会喂饭的,得找个心里有光的。”
说完,他转身朝猴山里的众猴挥了挥手。
那些猴子们像是得了什么信号,齐刷刷地站起来,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声,有的还翻起了跟头,像是在欢送。
悟空在众猴依依不舍的尖叫声中,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西服领子,悠哉游哉地走出了动物园。
斜阳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那一刻,他似乎不仅仅是那个大闹天宫的战神,更像是一个看透了世态人心、懂得管理学与心理学的——老教授。
他边走边想:这连云港市区的变化真大,人活得累,猴也活得累。说到底,不管是人是猴,若是丢了那股向上扑腾的劲儿,再好的供养也是牢笼。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将晚,街灯初上。远处飘来一股甜甜的奶香味,混杂着茶香和珍珠的糯香。悟空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年轻人们人手一杯,吸得“哧溜哧溜”的。
“老孙尝遍天宫的琼浆玉液,喝过龙宫的千年佳酿,却还没喝过这‘奶茶’呢。”悟空嘿嘿一笑,摸了摸兜里那张从火锅店老板那儿“找零”的人民币——还剩几张,“不知道这玩意儿,比起俺花果山的百果酿,滋味又如何?”
于是,在喧嚣的街头,一个穿着西服、走路带风的奇男子,汇入了璀璨的人海之中,只留下那动物园里重新焕发生机的猴儿们,在夕阳下欢快地跳跃、啼叫,声音传出老远老远。
正是:
猴山绝食为念旧,大圣化名解众愁。
不靠神通靠情理,一语点醒老猕猴。
莫道动物无知己,人心换得猴心留。
事了拂衣潇洒去,奶茶店里且悠游。
欲知那大圣又闹出何等花样,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