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几度铜川再相逢
王侠

五十多年前,我从北京赴延安上山下乡,便第一次途经铜川,那时在火车站附近,街道狭窄,煤尘巨大,但是我在一家饭馆里吃到了至今仍感觉到是最美味的一顿羊肉泡,三毛钱、两个饼子,肉还生多。后来经插队一年多,又到了延安发电厂,当休探亲假时,又来回几次路过了铜川,1981年年初,从延安调西安,又一次匆匆忙忙路过铜川。2026年4月19日,这几天才真正的逛一逛铜川。铜川已今非昔比,铜川好美!
从西安去的前一天下午,刚在手机上买好车票,窗户外面的桐树上,竟然有只鸟站在树枝上,欢唱了半天悦耳动听的曲子,她是红嘴相思鸟或者是乌鸫。这应该算是吉祥与好运的征兆!
想起五十多年前,一列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从北京一天一夜驶向西安、铜川,又乘卡车抵达黄土高原深处,这一幕幕仿佛昨日。那时我挤在车厢过道里,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是第一次瞥见铜川——那是一个灰扑扑的站名,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旧车票。那时的铜川,是我通往延安的驿站。北京到延安,路途遥远,火车只通到铜川,剩下的路要换乘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七八个小时才能到延安。在铜川的街道上短暂停留,只觉得这是一个灰蒙蒙的工业小城,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人们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疲惫。那时的我,心早已飞向了革命圣地延安,对铜川不过是匆匆一瞥,未曾想这一瞥,竟埋下了日后无数次重逢的伏笔。不过,在铜川第一次吃到了最美味的羊肉泡馍,没有把饼子掰碎去泡,而是一边吃羊肉喝汤,一边掰饼子往嘴里塞,非常好吃,很香,永远难忘。
插队一年多后,我在延安发电厂落了脚。休探亲假时,又几次路过铜川。后来好多次依然是那趟咣当咣当的火车,依然是那个灰扑扑的站台。有时要在铜川住上一夜,找一家简陋的旅馆,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第二天再转车北上。那时的铜川,于我而言是一个温暖的歇脚处,是长途跋涉中的一个逗号,是黄土高原南面的一盏昏黄灯火,照亮我回家的路。
1981年年初,一个寒冷的清晨,我最后一次以过客的身份路过铜川。那是从延安调往西安的途中,心情复杂,既有对陕北乡土的眷恋,又有对新生活的憧憬。火车在铜川站只停了短短几分钟,我透过车窗望去,站台上的积雪尚未消融,几个穿着棉袄的工人正在搬运货物。汽笛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铜川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晨雾中。我以为,这一生与铜川的缘分,就此画上了句号。
岁月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在西安安了家,娶妻生子,退休赋闲,日子在看书、登山、唱歌、写作中过得充实而愉悦。那些年的插队生活,工厂生活成了记忆深处最珍贵的底色;而铜川,则像一枚被岁月尘封的书签,夹在青春的扉页里,偶尔想起,也只是淡淡的怅惘。

直到2026年4月19日,一个依然春光明媚的日子,我终于以一个游客的身份,重新踏上了铜川的土地。
这是一次真正的"逛"——不是路过,不是中转,而是驻足,是凝视,是用心感受这座城市的呼吸与脉动。
车出西安,沿着包茂高速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渐次变换。关中平原的麦浪滚滚而过,渭北高原的沟壑纵横而来。当"铜川新区"的路牌映入眼帘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那个曾经灰扑扑的铜川吗?
宽阔整洁的街道,绿树成荫的景观大道,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建筑,还有那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这是铜川?我揉了揉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来到了一座崭新的城市。
首先探访的是照金红色文化小镇。这里曾是西北革命的摇篮,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老一辈革命家在此创建了我国北方第一个山区革命根据地。走进照金干部学院,青砖灰瓦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庄重而不失灵动。纪念馆内,一幅幅历史照片、一件件珍贵文物,将我带回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站在薛家寨的山脚下,仰望陡峭的崖壁,想象着当年红军战士如何在悬崖峭壁上建立革命据点,心中涌起无限的敬仰。如今的照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僻的山沟,红色旅游与乡村振兴在这里交相辉映,农家乐里飘出玉米馍的香气,文创店里红军玩偶憨态可掬,历史与现实在这里握手言和。
离开照金,驱车前往陈炉古镇。这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地方——层层叠叠的窑洞依山而建,宛如一座立体的迷宫。陈炉因"陶炉陈列"而得名,是耀州瓷的正宗产地,炉火已绵延燃烧了一千多年。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两旁是古朴的瓷坊,老师傅们仍在用传统的手法拉坯、刻花、上釉。那著名的耀州青瓷,釉色青翠欲滴,刻花犀利流畅,"巧如范金,精比琢玉",难怪当年能贡奉皇室,远销海外。我在一家老瓷坊里驻足良久,看一位白发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在旋转的陶坯上刻下一朵莲花,那一刀一划,仿佛刻的不是瓷,而是千年的时光。窑洞顶上,晾晒着刚出窑的瓷碗,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窑洞脚下,废弃的瓷片铺成小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真正的"瓷都",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砾,都在诉说着火与土的艺术传奇。
次日清晨,我登上了香山。这座位于铜川市耀州区的山峰,因山寺香火鼎盛而得名,更因秋季满山红叶而被誉为"渭北第一胜景"。但是四月,无红叶可赏,但此时的香山别有一番风韵。山桃烂漫,杏花如雪,松柏苍翠,溪水潺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古木参天,鸟语花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山顶的香山寺始建于苻秦时期,历经千年风雨,依然香火不断。站在峰顶远眺,关中平原尽收眼底,渭河如带,阡陌纵横,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油然而生。
下得山来,又去了玉华宫。这是唐初三代帝王的避暑行宫,也是玄奘法师译经圆寂之地。走进景区,只见松林如海,湖水如镜,唐风建筑错落有致。玄奘纪念馆内,陈列着法师译经的珍贵史料,那部《大般若经》,正是在这青山绿水间完成的。漫步湖边,柳丝轻拂,波光粼粼,仿佛能看见一千多年前,那位高僧在此结庐译经、青灯黄卷的身影。玉华宫的春天,静谧而庄严,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秀美在这里完美融合。
最让我惊喜的是铜川的牡丹园。正值四月,牡丹盛开,满园姹紫嫣红,雍容华贵。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名品荟萃,争奇斗艳。花丛中,蜜蜂嗡嗡,蝴蝶翩翩,游人们或驻足观赏,或拍照留念,脸上洋溢着春天的喜悦。我漫步在花径间,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灰扑扑的铜川,何曾想到会有这般花团锦簇的景象?
傍晚时分,我来到铜川老市区。这里的工业遗迹被巧妙地保留下来,废弃的矿井架成了工业遗址公园,老厂房改造成了创意园区。在煤矿博物馆里,我看到了铜川作为"渭北黑腰带"重要组成部分的辉煌历史——那些年的铜川,为新中国建设输送了源源不断的光和热。如今,煤炭资源枯竭,城市转型,但那种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精神,依然在铜川人的血脉中流淌。
夜幕降临,我在新区的一家餐馆品尝了地道的铜川美食。咸汤面筋道爽滑,窝窝面鲜香可口,还有那著名的耀州雪花糖,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餐馆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听说我是五十年前路过这里的老知青,又特意送了一碟小菜,说:"铜川变了,但铜川人的厚道没变。"

是啊,铜川变了。那个灰扑扑的工业小城,如今已蜕变为风景如画、风情万千的山水之城。它有红色的基因、青瓷的韵味、山水的灵秀、牡丹的雍容,更有转型的勇气、重生的智慧。
几度铜川,几度春秋。从过客到游客,从青春到白头,我与这座城市的缘分,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五十年前,我在这里中转,奔向理想的远方;五十年后,我在这里驻足,回望人生的旅程。
铜川,这座曾经只存在于我车票上的城市,如今已成为我心中一幅流动的画卷——画中有照金的烽火、陈炉的窑火、香山的香火、玉华宫的佛光,药王山的清秀与蜿蜒,铜川博物馆的历史悠长,更有那满城的春色、满径的花香、满脸的笑意。
夜深了,我住在新区的一家酒店里,窗外是璀璨的灯火,远处是连绵的山影。我知道,明天还要奔赴下一个景点,但铜川的山水人情,已深深印在我的心底。
几度铜川,终得深游。这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与历史对话,与青春对话,与这个伟大的时代对话。这次旅游铜川,也许正如有些人所说,是降生之前,剧本就写好了的,剧情翻飞中,就有了此时此刻的这一幕。
愿铜川的明天,如这夜的星空,更加璀璨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