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遥想当年口令声
王云祥(铁四师)
新兵入伍都要先进行新训(新兵训练),核心就是一句话:把一个普通老百姓,在短时间内转变成一名合格军人。简单说:新训,就是军人的 “入门必修课”,
通过新训树立军人意识,形成统一的军人作风和形象,建立纪律观念、服从意识和集体观念,明白什么是令行禁止。通过学习条令条例,熟知部队的规章制度与行为规范,完成身份的初步蜕变。
在部队,口令意味着什么?
口令不只是一句话,它是纪律、灵魂、命令、生死和传承,分量很重。
口令是绝对服从听到口令就要立刻执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这是军人最基本的规矩。
口令是命令与担当喊出口令的人,要对整支队伍负责;听到口令的人,要把信任交出去。
新训就是让每个新兵学会听懂、服从、精准执行口令的过程。可以说,新兵连就是从 从 “听口令” 起步,以 “懂口令” 收官。
1978年,我入伍来到了89317部队在太原清徐高家堡生产基地的新训二连。整个新训期间,我先后在九班、二班、三班待过,也有幸聆听了三位新训班长的口令。三位班长口音各不相同,但每一声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都铿锵有力,字字如同石子投入心湖,在我们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通过三个班长口中发出的口令,让我懂得了什么叫纪律;什么叫统一;明白了口令是步调一致、整齐划一。一支队伍齐不齐、有没有战斗力,一声口令就能听出来,就能看出来。
在他们喊出的千百条口令声中我完成了从普通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过程。
1980年底承蒙部队领导的信任我被指派到新训连任班长,这既是部队对我的认可,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更承载着领导沉甸甸的期望。
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还是那个熟悉的生产基地,还是那个艰苦的新训环境,还是那个记忆犹新的九班。
但我的身份已然由新兵变成了新训班长。只是当新兵住帐篷,带新兵住礼堂,算是“升格”了吧。
新兵到来前,我们新训班长先要参加集中培训,授课的是团里的孙参谋。闲暇聊天时他说起,自己曾在长沙铁道兵学院学习,不同于其他学员学习施工专业,他主要学习军事训练相关内容。孙参谋中等身材,身姿挺拔,步履生风,喊出的口令中气十足、标准规范、气势凛然。
新训班长培训的第一课,不是练习立正稍息,不是操练正步,而是学习如何喊好口令。孙参谋语重心长地说:“口令是军魂的喉舌,喊不响、喊不标准,就带不好兵。” 他一遍遍耐心纠正我们的问题:“声音不够洪亮,没有军人气势”“尾音拖得太长,不够干脆利落”“气息不稳,力道不足”。
起初,我总觉得喊口令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当真第一次站在新训班长的队伍前,我竟喉咙发紧、声音发颤,平日里烂熟于心的 “立正、稍息、齐步走”,喊出来毫无气势可言。这时我才深知,喊出标准有力、气势磅礴的口令,绝非易事。在孙参谋的悉心指导下,我们这群新训班长放开嗓子、鼓足力气反复练习,终于顺利通过了考核。
至今清晰记得新兵到达新训基地那天,漆黑的夜晚,天空飘着雪花,太原当时的气温在零下七八度,用冰天雪地形容不为过。广西北海市是亚热带气候,这些从未见过雪的刚出校门的南方兵哪见过这阵势,初次见到雪以后及当兵的兴奋劲儿马上荡然无存。
我没有和其他新训班长那样穿上冬装,显得与众不同的干练,和冻得瑟瑟发抖的新兵们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新兵分班完毕后,九班的新兵排成一路纵队,我站在他们面前,作为班长喊出第一声清亮的口令——“立正!”原本叽叽喳喳的队列马上安静了下来。在那铁色的青春里,这第一声口令,有当年老班长的榜样和教诲,有近三年在铁道兵军营里的淬炼成长。就像刻在骨血里的回响——它喊醒了我的少年气,喊出了作为新训班长的气势,也喊亮了属于军人的时代坐标。后来听新兵们说起,当时听到口令,紧张得有人连手提包都掉在了地上。

当时新训的环境极为艰苦,极目望去四周尽是苍茫的盐碱地。队列行进时,脚步踏在盐碱地上,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嚓、嚓”声。正值天寒地冻,风雪交加,狂风卷起地上的盐碱灰,相隔数米便模糊了彼此的身影。起风时,为了不让风沙灌进新兵的口鼻,我总是让队列背风而立,自己却迎着风头喊口令。盐碱沫子混着风雪扑打在脸上,转眼就结成了白乎乎的一层,甚至不时会有粗糙的沙粒或盐晶乘虚而入,钻进口腔,满嘴苦涩。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口令成了我的第二层皮肤,须臾不离。我要求自己喊出的“跑步——走”必须带着冲锋陷阵的杀气,而“立定”则要像钉子砸进冻土一般,稳如磐石,不容半分拖沓。
作为新训班长,绝不仅仅是喊几句口令那么简单。每一个动作要领,都要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新兵听;每一个细节,都要亲自做示范。我深知,喊出的口令里,藏着把每个字的分量嚼碎了、咽进骨头里的劲道。往往口令一出,新兵们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光,原本微驼的背脊一齐绷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
有一次新训营长点名让九班代表新训二连参加全营会操,科目是“立正——四面转法”。那次,全班动作规范、衔接丝滑,无一失误,赢得了全场的一致好评。从那以后,九班成了全营会操的“专业户”。营长、教导员只要到了训练场,总是要到二连九班来看看。
每每站在挺拔整齐的新兵队列前,喊出 “齐步 —— 走”“正步 —— 走” 等一整套连贯口令,看着新兵们甩臂刚劲如刀、踏步铿锵有声,我忽然读懂当年班长看向我们的眼神。当整支队伍应声而动、整齐划一的那一瞬间,我才真正参透了口令的分量 —— 它从不是一句简单的指令,而是丈量纪律的标尺,是凝聚军心的纽带。
有一天,训练场上各班都在紧张而有序地按照训练计划进行。新训班长的口令声和新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突然通讯员跑来了:“接团部紧急通知:新兵营排以上干部到团部开会。连长命令:上午训练正常进行。值班班长在训练结束后,负责将全连带回。”那天连值班是三排,而三排值班是九班。
训练结束时间到了。四个排分别集合后由各排的值班班长带到了集合点。
我提前就位,头上虽然没有连长的头衔,但目前就是我在执行连长的命令。看着长长的队列,立即发出一套标准的、连贯的口令后,将全连带回营房。全连解散后,班里的新兵都说:“班长你真帅!口令发出后,全连都安静下来了。”

九班新兵的高素质,伴随着我的口令声和恰当的工作方法,通过严格的要求,刻苦地训练,获得了好成绩。新训结束后,我们用连队队列评比“流动红旗”不出班、唯一双夺队列、卫生“流动红旗”班、新训验收八项考核五项第一、代表新训营接受团里新训验收的成绩证明了自己。
同样,在我喊出的千百条口令声中他们也完成了从普通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过程。
口令是传承,老班长传给你,你传给新兵,一代一代,部队的传统,部队的优良作风就这么续上了。
新训结束回到老连队,指导员说:“不用汇报了,你在新训期间的表现林排长(时任新训连长)都给我说过了,嘉奖我也看到了。
班里的新兵给老兵说:“我是新训三连的,但我认识他,全营会操,口令喊的响亮,我们都能听到。”
退役后我到北海去参加过四次战友聚会。第二次聚会在家属和孩子们面前我们重新展示了新训“二连九班”的队列风貌,那声“立正!”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锁:那十二张稚嫩的脸庞;那被尘土、盐碱沾染的新军装;那期待早日戴上领章帽徽的炽热眼神……
退役步入工作岗位后,军营里的口令声,渐渐被日常工作的声响淹没。可每当生活陷入迷茫、工作遭遇困境,我总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仿佛又听见那穿透岁月的 “立正”。这不再是军营里的命令,而是心底的提醒:站稳脚跟、挺直脊梁,无论遇到多大风雨,都不能弯腰低头、轻言放弃。
2008 年,在四川安县抗震救灾援建现场,铁道兵不畏艰难、冲锋在前的精神,始终鼓舞着我迎难而上、坚守担当。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河南科技大学的操场,隔着封闭的围栏,看到一群年轻学生正在进行军训会操,听到比自己孩子还要年幼的教官喊出口令,即便早已脊背微驼,我依旧条件反射般瞬间绷直身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军营,回到了响彻口令的新训场。
口令声更是这群年轻大学生,从青涩走向坚毅的成长见证。
遥想当年口令声,纵然时代不断发展,我也渐渐老去,但军人服从指挥、坚决执行命令的信念与作风,早已刻进我的血脉里,从未改变。

作者王云祥,铁四师。目前担任铁道兵战友网文学创作中心散文创作部部张、英雄铁道兵公众号编辑。
责编:槛外人 20206-4-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