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的房,喻冲的月
撰稿:百区山人
修改整理:蝴蝶兰
诵读: 王春婵
一九六六年冬天,大串联结束后,我们这些初中生便离开了校园。虽说文化课只上了一年级,但我们是毛泽东时代的青年,胸怀远大抱负,有着北望气如山的豪情,一心想为人民多做事、为祖国做贡献,可理想与现实相差甚远,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劳动闲暇时,我始终把写作放在首位。心里想着,五十年代的作家们名利双收,靠着稿费就能安稳度日,日子何等轻松,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呢?写作本该是件惬意的事啊。于是,每天夜里,我都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写到深夜,稿子一遍遍写,又一遍遍修改,每个月总能写出一篇,寄给当地的报社。可稿件寄出去,全都石沉大海,我这才真切体会到,想要成为作家难如登天,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时候家里条件十分困难,每寄一篇稿子,稿纸要五分钱,信封五分钱,邮票八分钱,加起来一共一角八分钱。当时家里卖一个鸡蛋才三分钱,投一次稿,就相当于六个鸡蛋打了水漂,这笔钱,可是农家买盐的要紧开销啊!
一九七〇年之后,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妻子劝我:“别再写了,我看这条路没什么希望,你总不能像孔乙己那样成天抱着书本不放,那样只会让家里更穷。生产队里有常年的副业活儿,每年只要交一百七十元,虽说赚不了大钱,但能让你这个壮劳力不在家里吃饭,也算是省下一笔开销了。”
听了妻子的话,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不服气那个时代的作家,总觉得他们写的内容也不过如此。直到几十年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些作家背后的付出与际遇,根本不是我当年能理解的。
我打算去湖北红安县找活儿干,临行前,妻子从箱底拿出两块钱,让我当作路上的活动经费;又从旧书里翻出二角六分钱,叮嘱我买一盒黄金叶香烟,用来招待红安的朋友,还特意嘱咐我自己抽旱烟就好,千万别没找到活儿,就把纸烟抽完了,不然不好跟人打交道、联络感情。
第二天一早,我动身前往红安东岳庙公社。那时候没有通公路,也没有班车,我走了一整个中午,足足赶了一百一十华里的路。好在到了当地一切顺利,一下子就签下了好几家建房的合同,约定好建房工钱每间五十元,另外再给大米一百斤、食油二斤、小烟一斤,甲方负责提供蔬菜和施工用具。
第三天,我就赶回故乡组织人手,带着从光山等地找来的师傅和小工,一起前往红安上工。工程顺利开工后,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工程的负责人。
那个年代,大家一起干活、挣的钱平分,伙计们都尽心尽力,在一片轻快的小调歌声里,房子盖得又快又好。东家们都十分满意,靠着这份口碑,我接到的活儿越来越多。
忙活一年,每个人能挣二百多块钱,除去上交给生产队的费用,自己还能剩下几十块。尝到了赚钱的甜头后,我之后每年都外出搞副业,家里的经济状况渐渐有了起色。投稿的事我彻底放下了,也暂停了正经写作,只是趁着阴雨天没法外出干活的时候,写点东西自娱自乐。小时候学的那点文化知识,我始终舍不得丢掉,心里依旧憧憬着托尔斯泰、茅盾这些文学大家,羡慕他们的风光与成就。
东岳庙方圆几十里,土地肥沃,粮油收成好,是个生活富足的地方,唯独缺少劳动力,所以建房的活儿都需要我们外地人来做。每盖好一座房子,东家都会摆下丰盛的宴席招待我们,他们的亲朋好友也会赶来贺喜,吃饭时特意让我们师傅坐上席。宴席上全是荤菜,没有一点素菜,厨师手艺精湛,肉菜做法多样、味道可口。开席前,有当地朋友提醒我们:桌上那一盘做得精致的鱼是看菜,不管支客先生怎么劝酒劝菜,都不能动筷子,这是当地的风俗。东家还会请来村里最标致的大姑娘、小媳妇帮忙伺候,她们站在上席客人身后,为大家倒酒、递茶、盛饭。如果吃完一碗饭,还想再吃半碗,不用开口说话,只用筷子在碗边划一个小圆圈,她们就会心领神盛上半碗饭。我们吃得尽兴,宴席氛围热闹非凡,直到很晚都舍不得散场。
从一九七〇年到一九八〇年之后的十几年里,我们在当地盖了数不清的房子,也结识了很多朋友。每年春节过后,我都会先去东岳庙签好建房合同,再回乡带人上工,我的青春岁月,全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后来,当地有七八个姑娘,先后嫁到了我们喻冲湾。
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推进,我带着自己的小型建筑队回到了新县。我们这群原本只会盖石头房、土砖房的工匠,也成了熟练的砌砖能手,施工质量多次得到县质检站的表扬。我的身份也一步步转变,从农民技师,变成技术员、安全员,再从农民工程师,当上了项目经理,直到二〇一八年,我还在参与桥梁建设,岁月匆匆,早已是满头白发,徒留一声感慨。
“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这是我上六年级时,老师给我作文写下的批语。如今,我的两个外孙从211大学毕业,两个孙子也考上了一本院校。我看他们写的高中作文,总觉得写得格外好,便拿出自己当年写的文稿,让他们读一读。外孙看完一言不发,孙子看完笑着说:“爷爷,你把所有文章都拿出来,我们每看一篇,你就给我们五十块钱买奶茶喝。”想起当年投稿,一分钱稿费都没赚到,如今反倒要花钱请人看自己的文章,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2013年12月1日)

诵读: 王春婵。砥柱之声朗诵社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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