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终南育文脉，江南传书香。本文以周至路氏一门家风为根，细述路岯承翰林家学、远赴江南为官的人生历程。他承父辈清廉之志，怀故土终南之情，在皖江吴地勤政爱民、以文济世，用一生坚守，将关中士人的风骨与襟怀，写进江南烟雨，架起秦地与江南跨越千里的文脉桥梁。文章既写宦海行迹，亦传家风道义，让一段湮没于史的乡贤风采，重现在今人眼前。

 （名人故事）     

终南文脉照江南

一一路岯的风采人生

文/孙治民

    周至终南故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千百年来，这片厚土养育出无数忠臣义士、文人墨客，而清代中后期，周至城内最让人敬仰、最让四方称颂的，莫过于路氏一门。

    从路德到路慎庄，父子两代先后入翰林院，人称“大小翰林”。书香传家，清廉立身，不贪不酷，不骄不傲，成为晚清关中士大夫家族的真正典范。路慎庄一生为官清正，学问淹通，工诗善画，尤爱终南山水，曾绘《终南五景图》，笔墨之间，全是故土深情。

    他的次子路岯，字小牧，更是承继家学，青出于蓝。少年饱读诗书，青年荫生出仕，远赴江南为官，辗转安徽、江苏各地，由州判而至知县，所到之处勤政爱民、两袖清风；公余之暇不废吟咏，诗词结集《苇西草堂诗草》，以秦人之骨写江南之景，以游子之心怀故土之思，成为晚清关中士人在江南宦途中的一段佳话。

    路岯一生，无惊天动地之功业，却以清正为官、真诚为文、不忘根本，守住了路家“翰林门第、书香传家”的风骨，也为终南山与江南水乡之间，架起一道不灭的文脉之桥。

一、翰林门第，终南家风养少年

    路岯生于道光十九年（1839），正值清王朝由盛转衰、内忧外患渐生之际。但在周至城内，路家依旧一派书香肃穆、家教严谨。

    祖父路德，嘉庆年间进士，入翰林，官至户部主事，一生治学笃实，品行端方，门下弟子遍布关中，人称“闰堂先生”，是晚清关中理学与文学重镇。父亲路慎庄，道光十六年进士，亦入翰林院，历任编修、监察御史、工科给事中，后外放知府。为官清廉刚直，不阿权贵，诗文、书画、金石皆精，尤善山水，笔意苍润。

    路家世代为官，却无半点官僚习气与富贵傲气。路德、路慎庄立身行事，皆以勤、俭、廉、慎、孝、悌六字为纲。家中不置华屋，不尚奢靡，日常饮食如同普通农家，唯有书房之内，经史子集、诗帖字画琳琅满目。

    路家教子，从不以功名利禄为先，而以做人立心、读书明理、忠于职守、爱护百姓为根本。路慎庄常告诫子女：“读书不为做官，做官必凭良心。我家世代清寒，以文立身，若为官贪墨枉法，便是辱没祖宗，愧对乡里。”

    路岯自幼天资聪颖，记忆力过人。四五岁识字，六七岁诵蒙书，八九岁通《论语》《孟子》，十余岁便能吟诗作对。他不喜嬉游，不慕华服，最爱独坐书房，翻阅藏书，临帖吟诗。父亲公事之余，亲授经义、诗法、史论，教他读史明志、学诗养性、写字静心、做人守正。

    少年路岯性情沉静，举止稳重，待人谦和，言语朴实。乡里父老皆赞：“路家二公子，大有其父之风，沉稳厚道，是成器的孩子。”他虽出身官宦，却常出入乡间，目睹农人劳作之苦，深知民生艰难，这为他日后勤政爱民、体恤百姓埋下了深根。

    终南山云气、渭水波影，日日映于眼前。父亲路慎庄常带他登高望远：“山厚则载物，水正则流远。做人做官，当如终南稳重，渭水清明，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又以《终南五景图》指点故乡山水：黑水峪、仙游寺、楼观台、太白积雪……山水之间，皆是文脉乡情，皆是祖祖辈辈的根脉。

    少年路岯心中，早已刻下四字：终南是家。他不曾想到，这一笔故乡山水，日后竟伴随他万里漂泊，成为一生魂牵梦萦的精神归宿。

二、荫生出仕，万里江南赴宦途

    咸丰、同治年间，因父亲路慎庄官居三品、政绩卓著，路岯以荫生入仕。恩荫入仕，不必科场苦战，却备受瞩目：做得好是光宗耀祖，做不好便是辱没门庭。路岯深知，“翰林之子”四字，是荣耀，更是千斤重担。

    未及弱冠，他毅然辞别老母家人，告别终南故土，踏上南下之路。自关中至江南，千里迢迢，关山重重。一路东出潼关，经豫、鄂、沿江而下，风物渐变：黄土平原变为河网丘陵，土墙瓦顶变为白墙黑瓦，秦腔厚声变为吴侬软语，干燥气候变为温润潮湿。路岯目睹战乱后民生凋敝、田地荒芜，心中感慨万千，更坚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志向。

    他首任安徽补用州判，后历任宿州州判、建德知县、婺源知县，辗转皖北皖南，官不过七品，责却重于山岳。

    宿州地处皖北，襟淮带汴，地势低洼，屡遭水患，又经太平天国、捻军战乱，百姓流离，田园荒芜，民风刚劲。一般官员到此，多以严刑峻法镇压，以求一时安稳。路岯到任，不摆官威，不施苛政，轻车简从，深入乡间查灾访苦。见百姓食不果腹、屋舍倾颓，他心中恻然，当即呈文上司，请求减免赋税、招抚流民、修堤筑坝、恢复生产。

    他亲自督修河堤，与民夫同甘共苦，不避风雨，严核工款，杜绝克扣侵吞。断案时重实情、轻刑讯，力求公允：豪强欺压乡民，他依法严惩不贷；百姓因饥寒偷窃小物，他多从轻发落，劝其归农。一时间，宿州境内民心渐安，流民归业，田野复苏。百姓私下相传：“这位路老爷，是北方来的清官，心善、手净、不贪财、不害民。”

    皖南建德、婺源，山清水秀，文风鼎盛，婺源更是朱子故里，自古“十户之村，不废诵读”，士绅众多，文化深厚。路岯到此，深知治政先治心，育人先兴文。一面整顿吏治，清理积案，减轻百姓负担；一面修缮书院，延请名师，优待寒士，鼓励读书。公事之余，常与地方文人诗文唱和，却不事铺张、不搞奢靡，以文会友，以礼待人。当地士绅原对北方官员心存疑虑，见路岯学问渊博、品行端正、清廉自守，亦由衷敬佩，纷纷配合政务，地方秩序井然。

    路岯为官，始终牢记父训：官无大小，只问良心；位无高低，只看行事。他一生辗转江南州县，处处以民为本，不媚上、不欺下、不贪墨、不苛暴。俸禄之外分文不取，公事之外不扰民间。江南官场浮华奢靡，同僚劝他圆滑变通，他淡淡答道：“我是终南山人，路家子弟。宁可清贫自守，不做浊富之人；宁可丢官，不丢良心。”

    终南山的厚重与正直，早已融入骨血。无论江南烟雨如何温柔，他始终是那个从渭水黄土中走出来的读书人。

三、烟雨江南，一生乡愁系终南

    江南风物天下闻名：西湖烟柳、新安江水、黄山云海、淮水秋波，处处诗情画意。多少人到此沉醉不归，乐不思蜀。可路岯心中，始终装着终南云、渭水波。江南再好，终是异乡；山水再秀，不如故土。

    他身在江南，心在终南。日夜思念周至老城街巷、家中老槐庭院、父亲教诲、母亲倚门遥望，思念终南青松翠柏、渭水麦田炊烟。

    父亲路慎庄所绘《终南五景图》，是他随身至宝。这幅画笔墨苍润，意境淡远，写尽终南四时朝暮，寄托路家几代乡思。路岯无论到宿州、建德、婺源、淮阴， always 将画卷带在身边。每当公余夜深，便展卷凝望：画中山水苍苍，烟霞缭绕，故乡如在眼前；窗外江南夜雨淅沥，异乡虫鸣声声，更添孤独乡愁。

    一日雨夜，客舍冷清，孤灯相伴。路岯再展画卷，不觉泪下，挥笔题诗：

    山盘水曲寻苍苍，画里风流似李唐。

   淮南纵美非吾土，指点终南是故乡。

    此诗明白如话，却字字泣血，道尽一生漂泊与乡思：淮南山水再美，不是故土；心中指点的，永远是终南苍苍，那才是根。

    诗篇一出，广为传诵。关中名相阎敬铭、书画名家宋伯鲁、何维朴等先后为此卷题跋，皆赞路岯不忘根本、心怀故土、忠孝两全。一轴《终南五景图》，承载的不仅是山水，更是关中士人气节、路家家风、游子魂灵。

    路岯晚年，宦游愈久，思乡愈切。多次请求调回陕西，归乡养老，守先人坟墓，终老终南之下。无奈晚清官场积弊深重，人事纠葛复杂，加之他清廉自守、不善钻营，终究未能如愿。常年劳累与乡愁郁结，使他身体日渐衰颓，百病缠身。

    他一生宦游江南，勤政清廉，并无积蓄，晚年生活清苦，却仍以读书、写诗、练字自遣。友人欲有所馈赠，他皆婉拒：“我一生不贪不取，心安理得，足矣。”

四、苇西草堂，诗笔千秋传文脉

    路岯不仅是清官，更是诗人。一生不废吟咏，晚年自编诗词为“《苇西草堂诗草》两卷”，流传后世，为晚清关中诗坛重要一脉。

    其诗不尚雕琢，不事浮华，不堆砌典故，不故作高深，风格清醇雅正、沉郁敦厚、意境淡远、真气内蕴，兼家学渊源与个人性情。内容大致分为三类：宦途感怀、江南山水、故土乡愁。

    写宦途，不叹官小位卑，只写责任良心：“簿书虽琐必躬亲，一念常怀小民苦。”句句朴实有力，尽显清官襟怀。

    写江南山水，以秦人之眼观吴越之景，刚柔相济：写新安江清澈见底，写黄山云变幻苍茫，写淮水秋光苍凉悠远，既有江南灵秀，又有关中厚重。

    最动人者，莫过于乡愁之诗。除上述绝句外，多篇反复咏叹终南渭水：“终南青未了，夜夜入梦魂”“我是秦中人，长怀秦地月”，字里行间，全是赤子之心。

    路岯写诗，不为成名应酬，只为抒真情、记心声、寄心志。诗如其人，人如其诗：清正、真诚、沉静、不忘本。在晚清柔靡浮艳诗风中，他的诗如终南石般沉稳，如渭水流般明净，自成一家。

    当时关中名士评其诗：“小牧先生，承翰林家学，宦游江南，心怀终南。其诗清而不薄，厚而不滞，有儒者气象，有赤子情怀。”

五、身葬江南，魂归终南千古芳

    光绪年间，路岯病逝于江苏淮阴任所，享年不满六十。一生宦游江南，最终未能归葬故土，葬于淮阴。

    消息传回关中，周至乡里无不叹息：“路家好儿男，一生在外做官，清廉一世，到老没能回家……”

    他身虽葬江南，魂早已归终南。

 路岯一生：

为官，清廉勤政，爱民如子，不辱翰林门第，不负百姓期望；

为文，真诚质朴，诗传千古，承继家学，弘扬文脉；

为人，忠厚正直，不忘根本，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良心。

    周至路家，自路德、路慎庄至路岯，一门三代，文入翰林，官有清名，诗有传世，成为晚清关中最令人敬仰的书香世家。路岯以翰林之子远赴江南，将终南正气、关中厚道、书香风骨，播撒于皖山徽水、江淮大地，让北方文脉与南方文化交融相生。

    终南山依旧巍峨，渭河水依旧长流。

    百年之后，人们再读《苇西草堂诗草》，再观《终南五景图》，依旧能感受到一位晚清清官诗人的赤子之心：

    淮南纵美非吾土，指点终南是故乡。

    这一句，便是路岯一生最好写照：

身行万里，不忘其根；宦海浮沉，不失其心。

    终南文脉，由此照见江南；

江南烟雨，亦因此留住秦魂。

    路岯之名，与终南同在，与诗文同存，千古流芳。

      作家名片： 孙治民，笔名系子，籍贯陕西西安，大学文化，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电影家协会特邀编剧。 多年来深耕乡土文学与传统神话领域，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出版有散文集《烟火巷子》，笔触细腻，描摹人间烟火百态；中短篇小说集《乡里的名角儿》，聚焦乡土人物，尽显市井悲欢；电影文学剧本集《索姑传奇》，以光影笔触书写民间传奇；更创作长篇传统神话小说终南山三部曲——《终南山传奇》、《财神赵公明大传》、《福星钟馗》，以终南山为文化原点，打捞民间传说，勾勒神祇群像，在神话叙事中融入人文底蕴，深受读者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