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天地万物之生长,皆遵循一藏一发、一沉一扬的规律。真正强大的生机,从不是一味张扬外露,而是懂得在该沉寂时深深沉潜,在该蓄力时默默扎根。沉得越深,藏得越厚,来年春日破土而出、向上勃发的力量,便越发强劲。正如《周易》所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生命的成长,离不开严寒的淬炼与静默的蛰伏。若无一段大雪纷飞、万物凋零的凛冽寒冬,若无一段静心敛藏、默默积蓄的沉静岁月,生命的能量便只能浮于表面,在无休止的耗散中渐渐流失,终究无法积攒出冲破阻碍、拔节生长的磅礴之力。这,便是自然给予世人最朴素也最深邃的启示。庄子亦云: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大鹏展翅九万里,必先静待六月长风;人生欲成大事,必先历经沉潜蓄力。
南北方人体质的差异,正是这一规律的生动印证。南方气候温润,冬季少遇严寒,阳气始终浮散于外,难以真正内敛收藏,能量在持续宣发中不断耗损,少有深度积蓄之时。而北方四季分明,寒冬漫长而严酷,大地与生灵一同沉入深深的蛰伏。草木凋零,看似一片萧瑟沉寂,实则生机向内收敛,精气深蓄于根土。待到春风吹拂、冰雪消融,那份历经一冬沉淀的生命力,便以势不可挡之势蓬勃迸发。故而北方之人,多体魄强健、身形挺拔。
自然之道,也是人身之道。人体气血运行、精神盛衰,同样遵循“藏精于冬,发力于春”的法则。人之心气,白日宣发于外,支撑精神活动与身形劳作;入夜之后,便应缓缓下沉,归于肾水之中。心火下温肾水,肾水上济心火,心肾相交,阴阳调和,人方能安然入眠。沉睡之中,精气得以归藏,身形得以休养,肾中元气不断充养,次日方能精神饱满、精力充沛。
若心气始终浮越于上,无法下沉归藏,人便易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看似精神亢奋、毫无倦意,实则精气在持续耗散,如同灯油将尽却强自燃烧,终究会日渐枯竭。唯有让浮躁之心沉静下来,让外散之阳气回归本源,精气方可蓄积,生命之根方能愈发稳固。《史记》有言: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正是此理。
古往今来,凡成大事者,无不深谙“藏”与“发”的智慧。司马迁遭宫刑之辱,忍辱负重,闭门著书十余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终成“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苏轼一生颠沛,屡遭贬谪,却在黄州、惠州、儋州的沉潜中,写下《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篇,他以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的治学之道,成就文学巅峰。左宗棠屡试不第,却在乡间耕读近二十载,钻研舆地兵法,默默积蓄,一朝出山,便平定太平天国、收复新疆,成为晚清柱石。
反观锋芒毕露者,往往难成大器。杨修恃才放旷,处处炫耀,终招杀身之祸;韩信功高震主,不懂藏锋,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正如尼采所言: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古人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道有寒暑交替,地道有枯荣轮回,人道亦有起伏进退。人生从不是一路高歌猛进,低谷时的沉潜,不是消沉,而是为了更高远的腾飞;困境中的蛰伏,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更强劲的迸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每一次沉潜,都是为了更好地绽放。
懂得藏,方能厚积;懂得敛,方可薄发。心若沉潜,气自深厚;志若笃定,势必昂扬。顺应四时之序,守好藏发之机,静时能藏得住乾坤,动时方可惊起风雷。待春风一至,冰雪尽融,那些默默沉潜的时光,终会化作破土凌云的力量,成就生命最盛大、最昂扬的绽放。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