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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一、日喀则见闻
作者:李亚平
话说大唐贞观年间,唐三藏师徒四人功德圆满,几担真经捆扎停当,白龙马抖擞精神,四蹄生风。师徒们辞了灵山,径往东土大唐而回。这一路,但见祥云缭绕,瑞气千条,好不快活。
那日,一行人行至喜马拉雅山南麓,刚过了国境线,忽见前方山坳里隐隐现出一座城池。云雾缭绕间,城门上隐约刻着“日喀则”三个大字,笔划古怪,不似篆隶,倒有几分仙家符箓的意思。
三藏长老在马上勒住缰绳,眯着眼端详半晌,皱眉道:“徒弟们,此处气象怎的如此蹊跷?你们看那云彩——不黑不白,反倒透出一股五彩斑斓的气色,倒像是谁家打翻了颜料铺子。”
行者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往那虚空中一瞧,忽地打了个寒颤,从耳朵眼里掏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师父,不好!此处乾坤颠倒,阴阳错乱,那虚空之中裂开了一道大缝子!八成是咱们马快,一头扎进‘时间板块’的缝隙里了!”

八戒正在马上打盹,闻言睁开朦胧睡眼:“啥?时间还分板块?那有没有猪肉板块?”
话音未落,只听得半空中“咔嚓”一声霹雳,金光乱闪,天旋地转。四人一马只觉得脚下一空,像是被人连锅端起来颠了三颠。待睁开眼时,已稳稳当当站在一条宽阔平坦的“黑软石路”上。这路光滑如镜,油黑发亮,当中还画着道道白线,笔直笔直的,比那长安城的御道还齐整。
八戒丢了钉耙,“噗通”趴在地上,伸出猪鼻子嗅了嗅,又用蹄子摸了摸,啧啧称奇:“哥哥哎,这莫非是到了极乐世界?怎的这路比那宫里的汉白玉还顺滑?俺老猪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走过这么舒坦的路!”
沙僧也蹲下来敲了敲,瓮声瓮气道:“二师兄,这玩意儿不是石头,倒像是……像是凝固了的黑糨糊。”
正说话间,忽听后头传来一阵狂放的咆哮声,震得地面直颤。四人猛一回头,只见一头银光闪闪的“钢铁怪兽”飞驰而来,肚子上四个风火轮飞速转动,两只眼睛喷出雪亮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那怪兽来势汹汹,直挺挺撞将过来,吓得白龙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
“妖怪!休伤我师父!”行者大喝一声,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细,劈头就要打。
说时迟那时快,那怪兽“吱——”的一声尖叫,在离行者三尺远处堪堪停住,鼻子尖都快碰到金箍棒了。车门一开,里头钻出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伙,手里捏着个黑色小扁匣,一脸惊魂未定,张嘴就嚷:“找死啊!拍戏的吧?在这儿乱穿马路?又没带反光条!”
三藏连忙下马,整了整袈裟,上前合十道:“施主息怒,息怒。贫僧乃大唐东土往西天取经的……呃,敢问一句,此时是何年月?这又是何方地界?”
那小伙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嗤地笑出声来:“什么大唐不大唐的?现在是公元2026年!你们这是Cosplay入戏太深了吧?快走快走,别挡着我送快递,这件活儿要是迟了,扣死我了。”
说罢,那小伙在那黑扁匣上噼里啪啦点划起来。只听得那匣子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叮!”
八戒竖起大耳朵,凑上去嗅了嗅那匣子,口水差点滴上去:“造化,造化!这小匣子里竟藏着一个娇滴滴的女菩萨哩?比那盘丝洞的妖精声音还好听!”
那小伙白了八戒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一踩油门,那钢铁怪兽“呜”的一声,绝尘而去。
师徒四人懵懵懂懂进了城,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只见路两旁高楼拔地而起,一幢幢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得人眼花缭乱。那路上的行人更是古怪,人手一个“小扁匣”,有的对着长方块自言自语,有的拿它照自己的脸,还有的低着头边走边戳,手指头划得飞快,也不知在施什么法术。

行者好奇心起,跳到一根路灯杆上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挠挠腮帮子道:“怪哉怪哉!这些人走路不看路,看匣子;见面不拱手,戳匣子。这匣子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
他跳下来,扯住一个过路的老伯问:“老人家,请问此地县衙门何在?我等要换取通关文牒。”
老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后生,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出门带手机就行。县衙?噢——往那边走,那是政务大厅。不过瞧你们这身行头,得先去派出所登记一下,别是哪儿偷渡过来的吧。”
行者一愣:“偷渡?老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用得着偷渡?”
老伯摆摆手,笑着走了。
师徒几人七拐八拐,进得一座大厅。里头冷气森森,却不见半个冰块。沙僧背着担子,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洁如镜的地砖,低声对八戒说:“二哥,这地方怕是有千年寒冰镇守,怎的如此阴凉?比那通天河底还冷上三分。”
八戒却没听见——他的眼珠子早被角落里一个发光的柜子勾了去。那柜子上写着五个大字:“自动售货机”。里头摆着五颜六色的瓶子,红的绿的黄的,瓶子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就解渴。八戒哈喇子流了一地,过去摸了半天,左拍拍右敲敲,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呼。他急了,使出蛮力就要拽那玻璃门。
行者一棒子敲在他背上:“呆子!莫要乱了规矩!这地方古怪,你那蛮力不好使,看俺老孙的。”
行者眼尖,见一个小孩拿着个“彩色扁匣”往那机器上一照,只听“嘀”的一声,便滚出一瓶水来。他眼珠一转,拔根毫毛,变了个一模一样的“小扁匣”,也凑上去照了一下。谁知那机器“嘟——”地一声,屏幕上蹦出几个字:“支付失败,余额不足。”
行者挠头道:“嘿!这法宝竟能识破老孙的七十二变?好厉害的宝贝!”
这时,大厅里的安保人员见这四人形象怪异——一个雷公嘴、一副金箍、浑身是毛;一个猪脸大耳朵、挺着个圆肚子;一个蓝靛脸、脖子上挂串大珠子;还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骑着白马——便过来盘问。
三藏如实相告。那安保也是个见过世面的,笑道:“哦,原来是演《西游记》的诸位老师啊。咱们日喀则现在旅游业发达,常有剧组来拍戏。不过,这白马不能进大厅,得拴在外面充电桩……哦不,车位柱子上。”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师徒四人总算在路边一家火锅店坐下了。一进门,那麻辣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八戒的鼻子差点跟着锅跑了。他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咂嘴:“师父,这一盘‘撒尿牛丸’要三十八文钱?这一盘‘毛肚’要五十八文?咱们这金钵盂换来的经书,不知能值几顿火锅钱?”
行者白了他一眼:“呆子,那经书是传世之宝,岂能换肉吃?你且看那边墙上——挂着一面会闪动的镜子。”
众人抬头,只见墙上挂着一块大屏,里头正放着《西游记》电视剧。八戒指着屏幕里的自己大叫起来:“哎呀!俺老猪怎么进那方镜子里去了?那猴子怎的比咱哥俊俏?那师父怎的比咱师父还白?”
行者凑近一看,哈哈大笑:“呆子,那是演的!有人把咱的事儿编成了戏,叫人演出来给后人看呢!”
八戒一听,顿时来劲了,挺起胸脯:“那——那俺老猪的戏份多不多?”
正吃着,行者见邻座一个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刷“短视频”。那视频里,一个浓妆艳抹的网红正在直播卖货,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家人们!正宗喜马拉雅山矿泉水,取自海拔五千米的冰川融水,富含矿物质!最后三单,只要九块九!九块九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三、二、一——上链接!”
行者一把夺过那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惊呼道:“师父!快看!这方寸之间竟能洞察千里,这不就是老孙的‘千里眼’么?还有这个——”他指着视频里坐着铁鸟飞过雪山的画面,“这人坐的铁鸟,翅膀一展,比老孙的筋斗云还稳当呢!”
三藏接过手机,端详半晌,长叹一声:“善哉,善哉。贫僧当年苦行万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求取真经以化人心。如今看来,这千年后的世人虽无神通,却借这机巧之物修成了‘遍及周身’的法力。瞬息千里,隔空传音,此乃大境界也。”
正说话间,三藏忽然想起一事,问那店主:“施主,贫僧那些经书——三藏真经,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如今可还有用?”
店主是个爽快人,一边擦桌子一边笑道:“师傅,你说的那些真经啊,早就在国家图书馆存着了,电子版的,一卷不落。现在大家看书都用‘Kindle’或者手机。你看看——”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我这一部小匣子里,藏着的经书何止百卷?《金刚经》《心经》《楞严经》,点一下就能念。你要是想看,我还能给你搜出注释版、白话版、有声版来。”
沙僧一听,眼圈登时红了,声音都发颤:“师父,那咱这担子挑了十四年,风里来雨里去,肩膀都磨出老茧了……如今竟不如一个黑扁匣子?”

行者嘿嘿一笑,拍了拍沙僧的肩膀,从锅里捞起一片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师弟,差矣差矣!咱们取的是经,磨的是心。纵然千年后科技昌明,万里传音、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但这‘贪嗔痴’三毒,怕是连这黑扁匣子也解不了。你且看那些低头族——一个个如痴如醉,走路撞树、过街不看灯,心神全被那小匣子勾了去,与中了妖法的傀儡又有何异哉?”
三藏点头称是,双手合十道:“悟空所言极是。法无定法,然定力在心。科技再昌明,人心若是迷了,也不过是换了笼子的困兽罢了。”
饭罢,沙僧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付账。店主掂了掂,愣了愣,去收银台取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币塞给沙僧,又找了几枚钢镚儿,叮叮当当的。沙僧捧着那纸币左看右看,上头印着一个戴八角帽的老者,皱眉道:“这……这是哪朝的铜钱?怎的这般软塌塌的?”
八戒怀里死死抱着两瓶名为“可乐”的黑水,咕嘟咕嘟灌了一气,打了个响亮的嗝,嘟囔道:“师父,大师兄,既然回不去那贞观年间,咱们这一担子真经送给谁去?总不能就在这路边摆个地摊,扯一块布写上‘大唐正宗真经,假一罚十’,换些这亮晶晶的人民币吧?”
行者嘿嘿一笑,一个筋斗翻到路边一根电线杆上蹲着,火眼金睛滴溜溜转了几转,跳下来道:“呆子,方才老孙在那‘小扁匣’里瞧得明白。这儿虽好,却不过是个边陲小邑。往东北再走几百里,有个去处唤作‘拉萨’,那里有一座布达拉宫,金顶辉煌,红白相映,依山而建,颇有几分大雷音寺的气象!更要紧的是,满城的百姓都念经礼佛,转经筒、磕长头,虔诚得很。咱们这担子里的真家伙,在那儿准保有着落。”
沙僧将挑担往肩上颠了颠,瓮声瓮气道:“大师兄,这路可好走?你瞧那些路上的铁盒子跑得飞快,‘嗖’的一下就没影了,咱这白龙马怕是四条腿跑不过人家。”
“跑不过?那就搭个‘顺风车’!”行者朝远方一指。众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一条如银灰色巨龙般的铁轨横跨山峦,一列长长的火车正鸣笛而过,车轮滚滚,声震寰宇,窗子里坐满了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盹,有的正对着那小扁匣傻笑。
三藏合掌道:“阿弥陀佛。时空错位,想来是天意使然。咱们便去那拉萨城瞧瞧。千年后的佛法又变了何样,众生又有何种忧愁,贫僧正要亲眼去印证一番。”

八戒听得“拉萨”二字,早就在打听那里的吃食,扯住一个过路的小哥就问:“哎,那位小哥,拉萨城里可有管饱的斋饭?那酥油茶比这儿的稀饭如何?有没有……有没有那叫什么‘可乐’的黑水?”
那小哥见这“猪脸演员”如此呆萌,笑得前仰后合,从包里掏出一包青稞饼塞给他:“师傅,去拉萨啊?现在路好走得很,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不过你们这白马不能上高铁,建议去火车站办个托运。”
行者听罢,把那金箍棒往怀里一揣,变成一根绣花针塞进耳朵眼里,又从袖子里摸出刚才从火锅店老板那儿“顺”来的一张地图——上头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还标着“318国道”几个字。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师父,上马!咱们这回不求西天取经,倒要去那千年后的拉萨送个‘快递’!八戒,护好你的可乐,别叫人偷了去;沙师弟,挑稳你的经担,那可是咱十四年的心血。咱们走起!”
夕阳西下,日喀则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五光十色,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满街的短视频背景音乐此起彼伏,有唱有跳,热闹非凡。在这样一片喧嚣声中,一个白净和尚骑着白马,带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扛着钉耙的胖汉、一个挑着担子的蓝脸大汉——那胖汉怀里还死死搂着两瓶黑水——顺着那平坦宽阔的国道,晃晃悠悠地往那日光之城——拉萨的方向走去。
这一去,不求西天如来,只看人间万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