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魂已死
杂文/李含辛
直播间里,红光满面的主播举着一瓶泛黄的液体嘶吼:“老哥们!1997年封坛水晶剑,六瓶只要268!”弹幕如蝗虫过境,抢购的狂欢淹没了理性。当山东的王先生收到这箱“陈年老酒”,瓶身上“五稂液”三个字才像冰锥刺破幻梦——那“稂”字禾旁的一点之差,是精心埋设的深渊。
文水南安镇的酒坊中,刺鼻气味日夜蒸腾。四排巨大的不锈钢罐盛满廉价食用酒精,调配间里乙酸乙酯、乳酸乙酯、红枣香精等十几种化学试剂列队待命。最诡秘的是墙角那桶黄色液体:只需数滴,清水便能染上岁月的琥珀光泽。法律早已明令,白酒不得添加非自身发酵的呈色呈香物质,可这里流淌的“年份老酒”,不过是酒精、水与添加剂的方程式。
暴利在瓶盖锈迹里滋生。造假者将生锈剂涂抹于崭新瓶盖,伪造经年沧桑;把“剑南春”的“剑”偷换成“剣”字,令消费者在闪动的直播画面间目眩神迷。48元一箱的成本,贴上伪造的“四川泸州老窖特曲”标签,便在直播间以168元至数百元的价格呼啸售出。单是某平台数据便触目惊心:1726万瓶假酒如毒液般注入全国二十余省,涉案金额高达2.6亿。
更深的悲哀在产业链条中蔓延。当地正规酒企“山西青花汾古法酿酒厂”,竟将厂房与灌装设备租予造假者刘少杰。至案发时,车间内仍堆积着11425箱贴着“泸川老窖”“冠震”等仿冒商标的假酒——监管的集体失语,让千年酒乡沦为造假温床。最终,这家酒厂仅被罚9万元了事,如同在溃烂的肌体上贴了张创可贴。
这已是文水第二次被假酒钉上耻辱柱。1998年朔州假酒案中,王青华用工业甲醇勾兑毒酒,27人殒命,数百人中毒失明。近三十年后,造假者将致命甲醇换成食用酒精,把夺命散酒换成华丽包装,将村头叫卖升级为直播间狂欢。历史没有成为镜鉴,反而成了可复制的犯罪模板。
酒是粮食的魂魄,需时间与诚心守候。当直播间用算法将“陈酿”异化为流量游戏,当金黄酒液不过是化学试剂的表演,饮下的何止是假酒?那是被廉价贩卖的信任,是被添加剂腐蚀的匠心。
酒坛深处泛起的不该是刺鼻的香精味,而应是高粱与大麦在岁月中发酵的醇香。否则,那些刷屏的“已抢购”弹幕,终将成为祭奠真酒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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