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第四章
第四章 爷爷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沱江边的染坊,是韩金才的父亲传下来的。
说是染坊,其实就是两间土墙房,前店后厂。店在莲花市街口,一间门面,门板是松木的,用得久了,被风雨剥蚀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板每天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晚上再一块一块装回去。卸门板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半个莲花市都能听见。那声音是韩家染坊开张的信号,也是四眼桥人一天的开始。
店里面摆着几匹布——蓝的、青的、黑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布是自家染的,颜色深,不掉色,摸上去厚实、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靛蓝味。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儿扯布做衣裳。老人做寿衣,年轻人做嫁衣,小孩做开裆裤,都是韩家的布。有人问韩金才:“韩师傅,你这布怎么不掉色?”他说:“多染几遍,费工夫。”那人说:“费工夫,不就少赚钱?”韩金才说:“少赚钱,多赚信誉。”
厂在店后面,一口大灶,几口大缸,几根竹竿搭的晾布架。大灶是用砖砌的,灶膛很深,一次能烧几十斤柴。大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阔得能蹲进去一个人。靛蓝倒进缸里,加水,加石灰,用木棍搅匀。木棍是槐木的,一人多长,胳膊粗,搅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韩金才十六岁那年,父亲病倒了。
父亲咳了几个月,咳得直不起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躺在床上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染缸里的靛蓝还没搅匀,父亲挣扎着要起来,被母亲按住了。母亲说:“你不要命了?”父亲说:“缸里的蓝要坏了。”母亲说:“蓝坏了可以再发,你坏了就没了。”
父亲不听,还是要起来。韩金才走过去,把搅棒从父亲手里拿过来,说:“爸,我来。”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会吗?”韩金才说:“您教了我十五年。”
父亲没再说话,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韩金才搅了三天三夜,染出第一批布。布的颜色不够深,卖不出去。父亲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布庄的伙计笑话:“韩家的布,洗两水就白了。”父亲没说话,韩金才也没说话。他把那批布拆了,重新染,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颜色比父亲的还深。
父亲看了那匹布,用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说:“行了,你可以接我的手了。”
韩金才接过了染坊,也接过了一屁股债。父亲看病欠的,买原料欠的,修房子欠的,加起来好几百块大洋。在那个年代,几百块大洋是个天文数字。韩金才不敢想,只能干。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灶,搅靛蓝,染布,晾布,晚上还要挑水劈柴。那双手,从早到晚都是蓝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像一块块小小的淤青。有人问他:“你这手,怎么总是蓝的?”他说:“这是韩家的记号。”
二
韩金才二十一岁那年,娶了任春容。
任春容是邻村人,个子不高,爱笑,嗓门大。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说话的声音也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村里人叫她“大嗓门”,她不恼,说:“嗓门大,好吵架。”
相亲那天,韩金才穿了一件自己染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白边。任春容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衣裳,颜色倒是不错。”韩金才说:“我自己染的。”任春容说:“那你给我也染一件。”韩金才说:“好。”就这么一句话,任春容就嫁了。
婚后,任春容成了染坊的帮手。她不会染布,但会煮饭、洗衣、带孩子。韩金才在前面染布,她在后面炒菜。染缸的蒸汽和灶台的油烟混在一起,把整间房子熏得发黄。韩金才说:“你少炒点辣的,呛。”任春容说:“不炒辣的,你吃不下。”韩金才不说话了。他确实吃不下。不是挑食,是累。每天搅靛蓝,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吃饭都没力气。任春容知道,所以每顿饭都要炒两个辣菜,逼着他多吃几口。
任春容的嗓门大,吵架也吵得响。有一回,韩金才染坏了一批布,亏了不少钱。任春容骂他:“你眼睛长后脑勺了?那么大个缸,你看不见火候?”韩金才不吭声,蹲在门槛上抽烟。任春容骂了半个小时,骂累了,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他面前,说:“吃。吃了长记性。”
韩金才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笑了。他知道,任春容骂他,是心疼他。不心疼的人,懒得骂。
三
韩金才和任春容生了八个孩子。二子六女,活下来二子六女。
在那个年代,这是奇迹。不是没有孩子夭折,是他们命硬,硬扛过来了。最小的女儿出生那年,正赶上荒年,家里揭不开锅。任春容抱着女儿,哭。韩金才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不说话。抽完一袋,把烟灰磕在门框上,站起来,说:“我去借。”
他借遍了所有亲戚,借了二十斤苞谷面。那二十斤苞谷面,救了小女儿的命。多年以后,小女儿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每次回娘家,都要带东西。韩金才说:“别带,家里不缺。”小女儿说:“爸,当年要不是您借那二十斤苞谷面,我早就饿死了。”韩金才说:“那是你命大。”小女儿说:“不是命大,是您。”韩金才不说话了,低着头,搅靛蓝。那双手,还是蓝的。
八个孩子中,大儿子韩祥新最像他。聪明,倔,不爱说话。韩祥新读书好,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后来又跳级上了高中。韩金才高兴,但不表现出来。有人夸他儿子,他说:“读书是正路,但染坊的手艺也不能丢。”韩祥新听了,没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要他继承染坊,是怕他忘了根。
后来,老屋塌了,韩祥新退了学。韩金才没劝,不是不想,是不能。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第二天早上,对大儿子说:“你教书,比我有出息。”韩祥新说:“爸,我不觉得。”韩金才说:“你觉得不觉得,是你的事。我说的是我的事。”韩祥新不再说了。他知道,父亲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愧疚。
四
韩金才六十岁那年,染坊关了。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下去了。
洋布进来了,便宜,花色多,乡亲们不再扯土布做衣裳。韩金才把最后一批布染完,挂在竹竿上晾干,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那些布,蓝的、青的、黑的,一匹一匹,像他的一生。
任春容说:“关了就关了,你该歇歇了。”韩金才说:“歇什么?我还没死。”
他闲不住。关了染坊,又去种地。几亩薄田,种苞谷、种红苕、种蔬菜。他种地也像染布,认真,仔细,不惜力。邻居说:“韩师傅,您种个菜还这么讲究?”他说:“种地和染布一样,你对它好,它对你好。”那几年,他家的菜,比谁家的都好。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浇菜,锄草松土,捉虫施肥。菜地里种了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豆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蹲在地里,用手捏捏土,就知道该不该浇水。他看看叶子的颜色,就知道该不该施肥。他种的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全靠农家肥。菜叶子绿油油的,虫子咬了洞,他也不在意。他说:“虫子也要吃,不能光顾自己。”
任春容说他:“你种个菜,比染布还上心。”他说:“染布是手艺,种菜是良心。手艺丢了可以再捡,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五
韩金才七十岁那年,任春容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老了,腿脚不行了,走不动了。她的膝盖疼了十几年,以前还能忍,现在忍不了了。走几步就要歇,上个厕所都要人扶。韩金才不让她干活,自己做饭、洗衣、扫地。
任春容说:“你一个大男人,做这些做什么?”
韩金才说:“你伺候我一辈子,现在该我伺候你了。”
任春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韩金才不会做饭,只会煮面。煮面,放点盐,放点猪油,端给任春容。任春容吃了一口,说:“咸了。”韩金才说:“下次少放点。”下次还是咸。任春容不说了,端着碗,慢慢吃。她吃的不是面,是韩金才的心。
除了煮面,他还会煮粥。粥煮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端给任春容,说:“喝粥。粥养人。”任春容喝了一口,说:“好喝。”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还学会了洗衣裳。把衣裳泡在水里,搓上肥皂,用搓板一下一下搓。搓得手都红了,也不停。任春容说:“你轻点,别把衣裳搓破了。”他说:“破了再买。”任春容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用力气。”他说:“不用力气,洗不干净。”
六
韩金才七十五岁那年,任春容摔了一跤。
那天早上,她去院子里上厕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起不来了。韩金才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她躺在地上,脸都白了。他吓坏了,蹲下来,想扶她起来,但扶不动。他跑去找邻居帮忙,邻居把任春容抬到床上,又去请了医生。
医生来了,检查了一下,说:“骨头没事,但年纪大了,要小心。不能再摔了。”
韩金才坐在床边,握着任春容的手,很久没说话。他的手是蓝的,她的手是白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像蓝布和白布叠在一起。任春容说:“你哭什么?我没事。”韩金才说:“我没哭。”任春容说:“你眼睛红了。”韩金才说:“那是风沙吹的。”
从那以后,他不让任春容一个人出门了。上厕所他扶着,吃饭他端到床边,连喝水都要递到手里。任春容说:“你把我当废人了?”韩金才说:“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脚。”
任春容不说话了。她看着韩金才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想起当年嫁给他时,他还是个年轻后生,壮得像头牛。现在,牛老了。
七
韩金才七十八岁那年,任春容走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韩金才像往常一样,煮了粥,端到床边,喊她:“春容,喝粥了。”她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伸手推她,她的身子已经凉了。
韩金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很久没动。那双手,曾经炒了几十年的菜,洗了几十年的衣裳,养大了八个孩子。现在,不动了。
孩子们都回来了,哭成一片。韩金才没哭。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进灶房。灶台上还有他早上煮的粥,已经凉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粥是凉的,但心更凉。
喝完粥,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菜地里的菜还没浇水,他拿起水桶,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浇在菜地里。大儿子韩祥新跑出来,说:“爸,您别浇了,您歇歇吧。”韩金才说:“我不累。”韩祥新说:“妈刚走,您……”韩金才说:“你妈走了,日子还得过。”
他把菜浇完,又去拔草。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任春容生前最爱吃他种的菜,每次炒菜都要说:“这菜甜,比你染的布还好看。”他听了,笑。现在,她吃不到了。
八
任春容走后,韩金才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孩子们要接他,他不去。大儿子韩祥新说:“爸,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韩金才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不会做饭。”他会做饭了。煮粥、炒菜、蒸馒头,都会了。他做的饭,和任春容做的味道不一样,但孩子们不说。他们知道,父亲在用这种方式,怀念母亲。
韩金才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煮粥,喝粥,然后去菜地。中午回来,煮面,吃面,然后午睡。下午再去菜地,拔草、浇水、摘菜。晚上回来,炒一个菜,煮一碗饭,吃完,看电视,睡觉。
电视是他唯一的伴。他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电视剧。看到高兴的地方,他笑;看到伤心的地方,他叹气。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大,邻居都能听见。邻居说:“韩师傅,您电视声音太大了。”他说:“我耳朵背,听不见。”其实不是耳朵背,是怕安静。安静了,就想任春容。
菜地里的菜,他一个人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邻居说:“韩师傅,您别送了,我们自己有。”韩金才说:“有就多吃点。”邻居说:“您种这么多,自己又吃不完,少种点不行吗?”韩金才说:“不种地,我干什么?”
他不种地,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九
韩金才八十岁那年,孙子韩子轩出生了。
他去医院看孙子,站在婴儿床前,看着那个粉嫩的小肉团,看了很久。孙子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嘴一张一合,像在吃奶。他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脸,又缩回去了。他怕自己的手太粗糙,把孙子弄疼了。
大儿子韩建国说:“爸,您摸摸,没事的。”他这才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孙子的脸蛋。嫩嫩的,滑滑的,像一块豆腐。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对孙子说:“小子,你叫韩子轩。你太爷爷叫韩金才,你爷爷叫韩祥新,你爸爸叫韩建国。你要记住,你是韩家的人。”孙子没听见,还在睡。但他觉得,孙子听见了。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一言不发。韩建国问他:“爸,您想什么呢?”他说:“想你妈。”韩建国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想母亲了。母亲走了两年了,父亲从来没说过想她,但每天都想。
十
韩金才八十二岁那年,全家登上了“爱之歌”号游船。
这是大儿子韩祥新的遗愿。韩祥新走了好几年了,韩金才替他完成。
船过四眼桥旧址。水已经涨上来了,老屋、染坊、莲花市、猪市坝,全在水下。韩金才站在甲板上,看着江水,很久没说话。
小孙子韩子豪跑过来:“太爷爷,您在看什么?”
韩金才说:“看老家。”
小孙子:“老家在哪?”
韩金才指了指水下:“在那。”
小孙子:“那您想它吗?”
韩金才想了想,说:“想。但我更想你太奶奶。”
小孙子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牵着韩金才的手,站在甲板上,一起看江。江风很大,吹起韩金才的白发。他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见什么了?是看见了当年的染坊,还是看见了任春容在灶台前炒菜?是看见了自己搅靛蓝的身影,还是看见了八个孩子在院子里追打?他没有说,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小孙子不耐烦了,说:“太爷爷,该吃饭了。”
韩金才说:“好,吃饭。”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船舱。
那双曾经搅了一辈子靛蓝的手,如今枯瘦如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那是韩家的记号,一辈子都洗不掉。
十一
韩金才八十五岁那年,大儿子韩祥新的忌日,他去沱江边烧纸。
他蹲在江边,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燃,放进水里。纸钱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就沉下去了。他看着纸钱沉下去,说:“祥新,你在那边还好吗?缺什么就托梦给我。我让建国给你烧。”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站不起来。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腰疼得厉害。他揉着腰,说:“老了,不中用了。”
他想起韩祥新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爸,您别太累了,歇歇吧。”他从来没歇过。现在想歇了,但儿子不在了。
他对着江水,轻轻说了一句:“祥新,你放心吧。这个家,我替你看着。”
十二
韩金才八十八岁那年,他在菜地里摔了一跤。
邻居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地里,起不来了。邻居把他背回家,又去请了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说:“骨头没事,但年纪大了,要小心。不能再摔了。”
孩子们都回来了,围在床边。大儿子已经不在了,大孙子韩建国成了家里的主心骨。韩建国说:“爷爷,您别种地了,跟我们进城吧。”
韩金才说:“不去。我死也要死在老家。”
韩建国说:“爷爷,您……”
韩金才打断他:“你爷爷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了,别让我求你们。”
韩建国不说话了。他知道,爷爷的脾气,和父亲一模一样。
韩金才在床上躺了三天,又起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到菜地里,看着那些菜。菜地已经荒了,草比菜还高。他蹲下来,拔了几根草,气喘吁吁。他站起来,叹了口气,说:“算了,不种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输。
十三
韩金才九十岁那年,大孙子韩建国在深圳买了新房,要接他去住。
他说:“不去。我住不惯城里。”
韩建国说:“爷爷,城里条件好,有电梯,您不用爬楼梯。”
他说:“我住老房子住惯了,换地方睡不着。”
韩建国说:“那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他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韩建国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但他给老家的房子装了空调、热水器、防滑地砖,还装了一个紧急呼叫按钮,一按就能拨通他的手机。韩金才说:“你花这些冤枉钱做什么?”韩建国说:“不冤枉。您安全,我就安心。”
韩金才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孙子是怕他出事。他不想让孙子担心,但他更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这里有沱江的声音,有染坊的味道,有任春容的影子。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十四
韩金才九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在睡梦中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孩子们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那是韩家的记号,一辈子都洗不掉。
韩建国把爷爷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站起来,对着爷爷鞠了一个躬。
他说:“爷爷,您走好。这个家,我替您看着。”
全家人哭了。
他们把韩金才葬在沱江边,和任春容在一起。墓碑上刻着:韩金才,1913-2006。碑文是他生前自己定的:“这里住着一个染了一辈子布的人。”
韩建国站在墓前,看着江水,说:“爷爷,您和奶奶团圆了。”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