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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槐花开
（小小说）
朱坤举（江苏）
四月的风掠过黄河故道的河堤，漫过青瓦白墙的院落，满村槐树一夜绽放，缀满细碎雪白的花串。风过处，清甜的香气裹着泥土的温润，飘进家家户户的窗棂，也飘进李秀英老人的心间。
八十五岁的李秀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树冠如伞，满树繁花压弯了枝条，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槐花雪。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拂过一串饱满的槐花，指尖微凉，记忆便顺着花香，飘回半个多世纪前。
那时的村子，远没有如今富足。黄土路坑坑洼洼，土坯房低矮破旧，每到青黄不接的春天，家家户户粮缸见底。麦苗刚出穗，陈粮早已吃光，田埂野菜挖尽，树皮也所剩无几，唯有村口几棵老槐树，成了全村人的救命粮。
那时秀英才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常常饿得头晕眼花。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竹篮，跟着娘去摘槐花。低处的花串早被摘光，只能架起木梯，或是用绑着铁钩的长竹竿去勾高处的枝丫。娘踮着脚，费力挥动竹竿，槐花落满她的发间和肩头，像披了一层白霜。秀英仰着头接花，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尘土，一把把槐花塞进嘴里，清甜里带着一丝苦涩，却是那时最珍贵的滋味。
摘回的槐花，一星半点都舍不得浪费。清水淘净，拌上少许玉米面蒸熟，便是一家人的主食。无油无糖，用盐也吝惜，可在饥肠辘辘的年月，一碗蒸槐花，胜过世间所有美味。多出来的，娘便晒干存进布袋，等实在无粮时再拿出来熬汤、掺野菜，总能撑过一段难熬的日子。
老人至今记得，有一年春荒格外严重，家里断粮三日，弟弟饿得直哭。爹拖着浮肿的腿，跑十几里外赶集，只换回半袋麸皮。娘把槐花与麸皮拌在一起，蒸成黑乎乎的窝头，自己一口不舍得吃，全推给她和弟弟。看着娘日渐消瘦的脸，秀英心里发酸，只默默咽下，把苦涩藏在心底。那时的槐花，不是诗里的景致，不是桌上的佳肴，是填饱肚子的希望，是穷苦岁月里，大自然最后的温情。
日子苦，不只缺吃少穿。村里没通电，夜晚只点煤油灯；出门全靠步行，土路遇雨便泥泞难行；孩子上不起学，小小年纪就要跟着大人下地、摘花、挖野菜。为多摘一串槐花，有人从树上摔伤；为护几串槐花，邻里间偶有争执。槐花见证了乡亲们的贫穷与挣扎，也见证了困境里相互扶持、咬牙求生的坚韧。
“奶奶，你看这槐花多香，我们摘些蒸着吃吧！”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思绪，小重孙蹦蹦跳跳跑到身边，提着小竹篮，眼里满是欢喜。
秀英笑着点头，看重孙欢快地采摘，心中百感交集。如今早已今非昔比。村里修了平坦水泥路，家家户户盖起亮堂的砖瓦房，冰箱、彩电、洗衣机齐全，不少人家还买了小汽车。粮食年年丰收，餐桌鸡鸭鱼肉不断，孩子们衣食无忧，坐在宽敞教室里读书，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蒸槐花时，重孙好奇地问：“奶奶，以前你们也吃这个吗？是不是很好吃？”
老人摸着孩子的头，轻声道：“以前哪有现在这么好。那时候吃槐花，是为了填饱肚子，实在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了，吃槐花，是尝个新鲜，念个旧。”
她一边拌着槐花，一边讲起当年的故事：饿肚子的春天，摘槐花的艰辛，乡亲们苦苦支撑的岁月。
热气腾腾的蒸槐花端上桌，淋上蜂蜜，撒上白糖，香甜可口；有的拌上香油肉丁，更是诱人。重孙吃得津津有味，秀英却只轻轻尝了一口。熟悉的清甜里，仍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那是时光的味道，是苦尽甘来的滋味。
“你要记住，现在的好日子来之不易。”老人语重心长，“是国家越来越好，咱们老百姓才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能忘了过去的苦，要珍惜当下的幸福。”
她叮嘱孩子，要勤俭节约，不浪费一粒米、一朵花；要爱护树木，保护环境，这些槐树不只是风景，更是见证岁月的老友；要好好读书，长大以后好好工作，用自己的力量报效国家。只有国家富强，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晚风渐起，满树槐花摇曳，香气更浓。秀英坐在槐树下，望着灯火通明的村庄，看着身边嬉笑的儿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年娘总说，等槐花开得一年比一年旺，日子就会一年比一年好。如今，这话真的应验了。
那些关于贫穷、饥饿与挣扎的记忆，被岁月尘封，却从未遗忘。满树洁白的槐花，像一座无声的丰碑，铭记苦难，也见证幸福。它提醒一代又一代人，不忘来路，珍惜当下，心怀感恩。
又是一年槐花开，花香依旧，岁月安然。秀英知道，这春风里的槐花，不只是自然美景，更是一份传承，一份期盼。它将伴着一代又一代乡村儿女，在幸福中砥砺前行，用勤劳与善良守护家园、报效国家，让日子如同年年盛开的槐花，洁白芬芳，岁岁兴旺。
2026.04.20日
个人简介：朱坤举，江苏丰县人，政府机关退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徐州市杂文协会会员。笔名：朱枫。有五百余篇古诗词散见于《中华诗词选刊》《中华诗词微刊》《竹韵江苏格律诗词》《大风歌诗友会》巜淮海文苑》等四十余家国内微刊上。二百余篇古诗词编入书籍《大风诗刊》《彭城诗派》《超然台上诗选刊》等。有十余篇小小说、散文发表在《飞龙湖文学社》《青年作家》《南北作家》等微刊和纸刊上以及省市县电台。《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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