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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魂,南疆血
文/吴佑华(江苏)

何校华家在南通市通州区原英雄乡水洞口村1组,1957年8月出生,高中毕业时已是个眉眼周正、身形挺拔的青年。1976年2月28日,他和家乡28名战友在南通港登船。码头上的风卷着江雾,母亲攥着他的手反复摩挲,指腹的薄茧蹭过他军装崭新的肩章;父亲背过身去,只在他踏上舷梯时,闷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他背着绿色背包里面塞着母亲连夜缝的棉鞋垫,针脚细密得像江海的波纹。在战友的催促声中,他一步步踏上征程。同村老人说,那天他走得特别急,没回头,只在船舷边抬手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江面上的星子。谁也没想到,这一别便是永诀。

原部队班长李丹跃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的何校华站在队列里,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嘴角抿着,露出江海儿女特有的憨厚。“何校华素质好,表现优秀,入伍后分配到26军77师炮团6连3班任炮手,次年任副班长,并入党,1979年1月被选拔到参战部队——成都50军150师448团二炮连九班任副班长。”李丹跃顿了顿,指尖在照片上的何校华脸上轻轻点了点,指腹的温度透过泛黄的相纸,仿佛触到了青年温热的脸颊,“据他所在参战部队的连长唐金酬、连指导员周浩华介绍,同年3月,何校华在广西龙州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壮烈牺牲,年仅22岁!”
何校华的妹妹何东云至今珍藏着哥哥的绝笔信,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记得我在英雄中学读高二,课间班主任递给我一封信,一看是哥哥寄来的,急忙打开。”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化不开的沉郁,“信里写着:‘妹妹你好!哥哥要去参战了,假如我不能回来,爸妈年纪大了,你要照顾好他们,弟弟还小,家里重担就交给你了。敬礼!哥哥何校华绝笔。’”这是何校华出战前写的最后一封信,字句简单朴实,千言万语都被战场的炮声挤得没了缝隙,只留下最沉甸甸的嘱托。
哥哥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何东云正在课堂上,老师念到“英雄”两个字,窗外的风突然卷起一片落叶,落在她的课本上。她攥紧了哥哥的信,指节泛白,那一刻,她读懂了信里没说出口的话——那是江海儿女刻在骨血里的担当。1979年10月,征兵的消息传遍英雄村,何东云瞒着父母报了名,得到县、乡、大队各级领导的表扬。体检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哭:“你哥已经走了,你不能再去冒险。”何东云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又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南通港的路,轻声说:“哥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哥没扛完的枪,我替他扛。”

入伍那天,何东云穿着和哥哥当年同款的军装,站在南通港的码头上,江风掀动她的衣襟,像哥哥当年一样,她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江面上的星,和记忆里哥哥的眼神一模一样。她背着母亲连夜缝的棉鞋垫,踏上了哥哥曾走过的征程,只是这一次,她的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半张被血浸透的合影,她用红布仔细包着,贴在胸口,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

班长李丹跃来自山东高密,后来见过何东云一次,是在部队的表彰大会上。她站在领奖台上,军装笔挺,眼神坚定,像极了当年的何校华。“她跟我说,到了部队才知道,哥当年扛的火炮零件有多沉,走的山路有多滑。”李丹跃的声音带着欣慰,“她在部队表现特别好,多次荣获部队‘嘉奖’等奖励……”

新兵连的往事,李丹跃至今历历在目。一次紧急集合,战友小赵的背包散了,何校华二话不说帮助他打好背包,与战友并肩跑了五公里,肩膀勒出红印子也没吭声,只是在休息时悄悄揉了揉肩。连队拉练到山区,他总抢着帮炊事班挑水,山路滑,摔过好几次,膝盖上的疤还没好透,又扛着水桶往山上爬,裤腿上的泥点子像一朵朵深色的花。1978年冬天部队驻地遭雪灾,他带头跳进齐腰深的雪地里铲雪,双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却笑着说:“我年轻,火力旺,这点冷算啥。”

1979年2月,南疆的炮火撕破黎明。何校华所在连队要在丛林开辟补给线,雨林像巨大的蒸笼,湿热空气裹着腐叶味钻进衣领,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要拨开齐腰深的茅草,草叶上的锯齿割得手臂火辣辣地疼。他扛着三十多斤重的火炮零件走在最前面,裤腿剐破了,暴露出的腿肚渗出血,却总笑着跟战友说:“等打完仗,我带你们回南通登狼山,看长江日出;游濠河,赏通城美景。”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家乡的星子,仿佛已经看到了狼山的日出,闻到了濠河的荷香。

3月的战斗格外惨烈。敌方火力点藏在半山腰的山洞里,炮弹拖着尖啸砸进雨林,炸起的泥土和断枝像暴雨般倾泻,树干被炸得拦腰折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连队进攻受阻,几名战友倒在冲锋路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腐叶,像一朵朵开在泥土里的花。何校华红了眼,抓起炸药包就要往前冲,班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太危险!我去!”他却一把甩开,手背的青筋暴起:“我是副班长,我不上谁上!”他的声音像江海的浪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借着烟雾掩护,他猫着腰往山洞爬,子弹在身边的树干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弹孔,泥土溅了一脸,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往前挪,军装被树枝剐破,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滴在湿润的泥土里,很快被泥土吞噬。就在快要接近洞口时,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巨响过后,洞口的火光吞噬了他的身影,战友们只看见他手里还紧紧攥着炸药包的引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3月11日接到回撤命令,我们从小路撤退,因为指挥通讯失灵,448团失去大部队增援。”李丹跃的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12日上午遭遇伏击,机枪子弹像泼水似的扫过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和何校华就是那时被冲散的。我3月16日才遇到大部队回国,之后再也没见过他……后来清理战场时,战友在洞口的废墟里找到他,他的军装被烧得焦黑,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口袋里揣着半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他和父母的合影,照片边缘被血浸透了,像一朵染了血的花。”何校华牺牲后,班长李丹跃与来自淮安盱眙的战友孙文家、孙智刚、陈木柱、周中举等思念心切,多次从他们的老家长途跋涉来到刘桥镇英雄村,慰问烈士母亲,给烈士扫墓,寄托哀思。
如今,四月的油菜花又开了,英雄村的田埂上,何东云正带着一群孩子给烈士们献花。她指着何校华的墓碑,轻声说:“这是我哥,他是个英雄。”孩子们仰着小脸,认真地点头,然后齐齐敬了个军礼。风卷着花香漫过墓碑,像哥哥年轻时军装的味道,像南通港码头的江风,像1976年那个春日,他敬军礼时帽檐下明亮的眼。

记者站在田埂上,看着花浪漫过天际,仿佛看见1979年的何校华正从炮火里走来,身边跟着穿着军装的妹妹何东云,他们并肩走着,军装整洁,眼神明亮,像所有从南通港出发的青年一样,带着江风的温润,带着油菜花的甜香,一步一步,走向他们深爱的土地。而他们的魂,早已顺着江水归来,融进了南通的风里,融进了每一朵油菜花的香里,融进了这片江海大地的血脉里,永远滚烫,永远年轻。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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