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等一场谷雨
焦丽苹
楼顶,向来是我偏爱的地方。
暮色顺着檐角缓缓淌下来,不急不缓的,像母亲温着手斟一碗茶。云层在渐深的蓝调里舒展,晕开几叠柔软的褶皱——不是晚霞那种惊心动魄的绚烂,只是一日将尽时,万物敛声的倦意。万家灯火渐次亮起,东一盏,西一盏,零星散着,与天际最后一抹未尽的微光遥遥相望。晚风裹着草木浸润后的潮润,把整座城的喧嚣一点一点揉碎,尽数化进这片刻的安宁里。

我总爱一个人站在楼顶,就这么看着。
春光大抵走到此时,已很有些样子了。前几日路过小区转角,那排晚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的,把枝头都压弯了。我站住看了许久。旁边一位素不相识的老阿姨也停下来,望着花,轻声说:“今年的花,比往年开得都好。”我应道:“是啊。”她又叹:“可惜没几天就该谢了。”我说:“可不是嘛。”两个陌生人,就为这

谷雨,眼看就到了。
前些日子专程去泉城公园看牡丹。虽不及洛阳、菏泽那般阵势浩荡,却也开得雍容,自有风骨。去时是午后,返程时夕阳正好落在身后。黄昏把满园湖水酿成了橘黄色,水面铺着薄薄一层白绒——是杨花,也是柳絮,轻飘飘、软绵绵的,像春天偷了个懒,把最后一场雪撒在这里交差。湖边垂柳借着风,大大方方地抖落“头皮屑”,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我立在岸边,鼻尖渐渐痒起来,忍不住笑了。

这春日的飞絮,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美的时候写意成诗,漫天都是温柔;烦的时候偏偏缠人,专往鼻孔里钻。济南每个春天都少不了这一场白绒绒的“纠缠”:眼睛享了温柔,鼻子便来还债。这么一想,倒也公平。老天爷从不偏宠谁,哪能让你只享福不受半点惊扰呢。花看多了,打几个喷嚏,大约便是最寻常的等价交换。

前几日赶大集,拎回一兜鲜灵灵的春意。香椿芽、花椒芽、荠菜、苦菜,满满当当,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香椿芽最家常,拌嫩豆腐,一清二白,是天然纯粹的鲜;裹上面糊炸得酥脆,外酥里嫩,一口咬下,满嘴生香。花椒芽更金贵些,三十块钱一斤,味道清奇,简单裹糊一炸,便让人口舌生津。苦菜吃法最随性,洗净蘸酱生吃,淡淡苦涩在舌尖化开——那正是春天本来的脾气。荠菜剁馅包饺子,一口下去,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炸香椿芽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裹着烟火气的那种。热油滋滋地响,嫩芽在面糊里慢慢变得金黄,捞出来,趁热咬一口——春天直接在嘴里炸开了。素菜竟吃出了几分荤腥的豪迈。
把春天吞进肚子里。这是我每年春日必做的一件事。做完了,心里就踏实了,好像这一季才算真正被自己拥有过。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母亲在世时,总念叨这句话。她在阳台的花盆里种过丝瓜、扁豆,还有几株辣椒。每到谷雨,她便把种子埋进土里,浇透水,此后每日清晨都去盆边静静站一会儿。我曾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它们什么时候发芽。”我说还没发芽呢有什么好看的。她只轻声道:“看土。”
后来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了。等待这件事本身,就是值得用心看的。

今晨遛弯,发现小区栅栏边的蔷薇已经开了。点点绯红、簇簇粉紫,藏在层层绿叶间——有的开得正盛,有的已到荼蘼。其实它们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日日经过,从未真正停下认真看过。昨日傍晚天突然变了脸,骤雨斜风,一整条蔷薇花巷都在暮色里失了神。两百米的花墙被水汽浸得沉沉低垂,叶尖坠着将落未落的水珠。风一过,花瓣轻轻颤着,像在和细雨交换四月的心事。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歇后我去拍了几张,蔷薇带雨,别有一种湿润的娇。有一朵正好开在栏杆缝隙处,花瓣上悬着滴滴水珠,摇摇欲坠的,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真个是——
雨洗繁枝翠欲深,蔷薇带露惜芳春。一篱紫粉凝香雾,半逐清风半化尘。
大自然最是公平。不偏爱,不厚此薄彼。每一朵花,无论生在向阳枝头还是背阴角落,都能沐光而生,迎风而开。牡丹有牡丹的雍容,蔷薇有蔷薇的烂漫,就连砖缝里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草花,也认认真真地开着,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万物静观皆自得。古人这话说得好。静下来,慢下来,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不是非要寻出什么道理,就是单纯地看着,便满心欢喜。

那日在小区里走,春光正好,迎面来了一个小姑娘,肩头稳稳立着一只小鸟。羽毛是黄绿白交织的颜色,像春天随手晕开的一笔水彩。小姑娘步履轻快,鸟儿却安之若素,只叽叽喳喳轻鸣着,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话。与她擦肩而过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也不知道它为何愿意站小姑娘的肩头。只记得那一刻,阳光恰好落在她们身上,鸟的羽毛亮晶晶的,小姑娘的长发一甩一甩的。我站在那里,只觉得春天真好啊。
好得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天色沉沉,像一块欲雨的青瓷。风穿楼宇而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润。我在这天青色里,等烟雨,等一场淋漓的谷雨。
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清净明洁。母亲说过,谷雨的雨是好雨,下过了,庄稼就肯长了。我想人心大概也是这样。有些东西需要一场雨,才能从心底的泥土里拱出来,慢慢抽枝长叶,开出花。

暮色渐渐深了。远处楼群的灯又亮了几盏,近处树梢的鸟雀也安静下来。我把手搭在栏杆上,栏杆被风吹了一日,摸上去温温的,不像冬日那样冰手。
那就再等一等吧。

等雨落下来,等土里的种子喝饱了水,等春天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然后安安静静地,把日子交到夏天手里。
春天走到尾声,反倒最是从容。不急,不赶,不慌,不忙。花照样开,风照样吹,夕阳照样把整座城染成橘黄色。
我们不过是经过。看一看,站一站,然后带着满心温柔,继续走。
这就很好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