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呆学娟子
文/王永
自拜菩萨李红老师以来,我于写作确有进益。她点我“舍得退后”,我便不替笔下人物抢戏;她授我“一文一主题”,我那些枝蔓横生的文章总算有了筋骨;她说“心稳则文稳”,我试着不与自己较劲,也渐渐尝到松弛的甜头。
然心头尚悬一惑。
那日,我将拙作《不惑》呈于菩萨。
文章写了四十岁后三桩心事:文学算不算正业?师生还能不能提及?朋友还是攀附?我一一作答,自谓圆满。
菩萨回得迟。我候了一日。
次日,消息至,寥寥数行:“答案可以不要。要相信读者,也要相信自己。”又说:“姓不姓张,与内容关系不大,不要也罢。”
我舍不得。她说:“你是主人,舍不得;我是旁观者,没情没份,下得了手。”
我删了。重读,果然清爽。
菩萨那句话点醒了我:写作不是积宝,是取舍。
然此惑虽解,彼惑又生。
我尚无娟子那般深重苦难,笔下是否便缺了分量?
菩萨说:“去读娟子。不是读她写了什么,是读她怎样对待写作。” 菩萨说的娟子,就是她最近连写五篇评论细读的那位——一个在油烟与拳脚间铺排文字的女子。
于是展卷读娟子。
非初读。先前读,是赏其文辞,叹其才情。此番读,是拆解其法——摊于案头,如老裁缝拆衣,观针脚,察纹理,究其所以然。
一灯,一笔,一本。逐篇细过,录得三张卡片。
第一张:文字即菩萨。
娟子有言:
“文字是菩萨,最神圣、最无私的菩萨,渡我走过荒丘野岭、涉过险滩泥坑,救我出水深,扶我爬出火热,赎我拥有干净的灵魂。”
非譬喻,非修辞。她是真把文字当了命。无庙,无香火,无人来渡。她自写,自拔,自渡。
我自忖:我写不下去时,怨环境,怨无人识,怨天赋浅。娟子呢?厨中油烟熏面,十指带茧,枕边人叱骂不绝——她照样写。她不等人鼓掌,书写本身,便是续命。
法要一:以文字为浮木,不怨不求,写即是渡。
第二张:以铺排消解苦痛。
李红老师论娟子“铺排”,我初以为只是技法——写秋露,二十余喻;写故乡,自“藏”至“声”至“梦”。今乃悟:铺排亦是活法。
一事压来,常人被覆。娟子不。她将事掰开、揉碎、翻覆审视。从屋顶望到地上,从瓦沟滴水望到菜叶水雾,从一颗露珠望到万珠齐动之盛典。苦依旧是那苦,然一经铺排成文,苦便不再是头顶巨石,而成了掌中材料。
她未被苦难吞噬。她吞下苦难,吐出诗行。
法要二:遇坎不避,落笔铺排。四面八方写去,写到它变小、变淡、变得可以安放。
第三张:不与烂人纠缠,只与自己较劲。
娟子之夫老杨,动辄詈骂拳脚,踢断其肋,打断其动脉,发毒誓禁其写作。村人亦胁其父母,欲“逐出村去”。
若是我,恐已崩溃,或日日活在怨愤之中。
娟子如何?不与夫对骂,不与村人争辩,亦未搁笔。她照常打工,照常书写。非软弱,是知惜力——气力尽付己身,尽付文字,不掷于不可喻者,不费于无解之事。
法要三:明辨己事与人事。己事——写下去;人事——不睬。
三张卡片录毕,我伏案良久。
想起菩萨曾问:“这些东西,是苦给的,还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今可答矣。苦只给了环境,这些法门,是她自己在泥中长出的。苦各不同,法可迁移。
我无娟子之烈苦,然我亦有我的泥。
我的泥,非家暴非驱逐,而是另一番模样——单位里被指“不务正业”,写着写着自疑“有何用”,一日劳顿后累极搁笔,又生愧疚。
泥虽异,深浅虽殊,娟子之法,我亦能用。
往后余生,我难成娟子。
然心渐稳。
深夜仍会自问“写这些有何用”——问完,笔未停。
旁人的眼光仍会飘来,但扰我之时短了,由三日缩至三时。
仍会累,会卡,会觉自己写得不堪——但不再因此搁笔。
书桌前贴了一纸:
“学娟子,非成娟子,是成己。”
那束光,自娟子处起,经菩萨之手,落于我的案头。
不灼,不炫。温而不腻,柔而不弱。
我低下头,继续写。
【作者简介】
王永,笔名“云为诗留”,省委党校研究生,旬邑人。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散曲学会会员,张俊彪文学研究会会员,西安楹联学会会员,始终以质朴诗心书写乡土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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