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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骆峪藏秦岭幽境,文脉贯古今春秋。本文以深邃视角品读《风过骆峪》,从空间格局、语言张力、虚实叙事等层面,解析其对一方山水的诗性书写与文化重构。于细微处见天地,于文字间现山河,既展现乡土散文的精神高度,亦让沉寂峪谷焕发生动文心。
风过留痕,峪中有言
——浅谈《风过骆峪》的诗性智慧与叙事重构
文/朱春雨
骆峪,一个隐藏在秦岭北麓褶皱里的地名,于多数人而言,不过是舆图上一枚沉默的符号,一段口耳相传中渐渐风化的旧事。我们对它的“知道”,止于方位,止于残垣断壁间斑驳的标识,却从未真正走进它的灵魂——那个被岁月封存、却又时时在风中低语的精神内核。而《风过骆峪》的出现,恰如一缕穿峡而过的长风,拂去尘埃,让沉眠的峪口重新睁开时间的眼睛。
在史料近乎阙如的困境下,作者如何打捞一个地方的灵魂?如何让“弹丸之地”生长出吞吐天地的气象?以下,我试从空间辩证法、语言的张力场、虚实的交响曲、诗与思的二重奏、结构的变奏曲五个维度,拆解这部散文著作的文化重构密码。这不是一次冷静的解剖,而是一次被文字点燃的、心跳加速的阅读之旅。
一、空间的辩证法:一粒沙中见世界
地方书写的永恒困境,在于“小”与“大”的断裂——小地方的历史往往被大叙事的洪流淹没,成为无人问津的注脚。《风过骆峪》最令人击节的成就,便是以智性的目光调节叙事焦距,让骆峪之“小”在秦岭之“大”与华夏历史之“长”中获得双重映照,从而实现认知尺度的惊人飞跃。
地理维度上,作者从未将骆峪视为孤立的存在。秦岭,这道被古人称为“天下之大阻”的苍茫山脉,在书中不再是遥远的风景,而是骆峪得以呼吸的肺叶、得以跳动的血脉。作者写道:“秦岭并非是一道铜墙铁壁,而是在北麓豁开了很多条山谷,骆峪就是其中一个通向深山的河谷。”一个“豁”字,石破天惊——仿佛造物主以巨斧劈开混沌,骆峪便从这裂隙中诞生,成为秦岭肌理中不可分割的活细胞。当骆水“沿途收集了众多山脉的溪水,拧成一股,涌出了山谷。”我们看到的不是一条细流,而是群山合奏的乐章。峪口西岭的余脉“如一只巨大的手臂,往怀里一揽,便揽出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这哪里是在描写地理?分明是大地在呼吸,是山峦在拥抱。通过这样的笔触,骆峪不再是舆图上的一个点,而成为秦岭这一宏大叙事中有体温、有表情的章节。
在时间维度上,作者将骆峪的兴衰嵌入华夏文明的整体律动。从阪泉之战的远古烽烟,到《山海经》中骆明的模糊身影,再到诸侯城邦的建制沿革——骆峪的每一次脉动,都与民族的集体记忆同频共振。作者以“绵绵不绝,不舍昼夜”八个字,赋予这条峪口以生命的症候:它不再是死去的遗迹,而是一条流淌了数千年的地下河,随时可能从文字的井口中涌出。
这种“小”与“大”的转换机制,实质是叙事视角的辩证运动。当作者将镜头推远,骆峪便从局部特写融入秦岭的磅礴画卷;当作者将镜头拉近,宏大的历史又在骆峪这一微观场域中获得血肉丰满的呈现。一远一近,一张一弛,读者在这视角的远近转换中,既见树木,更见森林。
二、语言的张力场:让静物开口说话
如果说空间辩证法是《风过骆峪》的骨架,那么语言便是流淌其中的血液。这部作品最动人的美学特质,在于它让静态的山水、沉默的遗迹、风化的历史,在动词的浪潮中重新站立起来,行走起来,甚至歌唱起来。
作者深谙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静态常常杀死目光,而动态才能唤醒心灵。在面对千篇一律的地理风物时,能否化腐朽为神奇,是检验一个作家是否优秀的试金石——这道门槛,不知绊倒了多少写作者。而《风过骆峪》的作者,显然是一位懂得借力打力的高手。
且看那秦岭:“豁开”的山谷,不是被动地存在着,而是主动地撕裂自己,为骆水让道;那骆水:“拧成一股”的溪流,不是温顺地流淌,而是像一条拧紧的绳索,积蓄着奔向远方的力量;那西岭余脉:“揽出”的弯道,不是地质运动的偶然,而是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臂,将河谷拥入怀中。这些动词,让秦岭不再是课本上的等高线,而成为一个有意志、有动作的生命体。
再看那村庄:“各种树木欣欣地从房前屋后窜出”——一个“窜”字,让树木突然有了顽童般的调皮,有了破土而出的急切,有了向上生长的狂欢。那些沉静的房屋,因这一“窜”而不再呆板,仿佛每一片瓦檐下都藏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
最令人拍案的,是作者写自己走入峡谷时的感受:“我们向前走了一段,有一种‘掉进去’的感觉,两边的山立了起来,隔开历史的旧梦……”这里的“掉进去”,不是物理的下坠,而是精神的全然沉浸;“立了起来”,不是山在长高,而是人在变小,是在亘古的自然面前油然而生的谦卑;“隔开”,不是空间的阻断,而是时间的切换——一步踏进峪口,便踏出了尘世,踏入了历史的幽深梦境。
这种语言的张力,本质上是作者独特感受力的外化。当别人看到静,他看到了蓄势待发的动;当别人看到沉默,他听到了即将迸发的歌。他手中的笔,仿佛一根魔杖,所触之处,万物复苏。
三、虚实的交响曲:在想象的钢丝上行走
地方文化书写的根本困境,在于史料之“虚”与叙事之“实”的永恒博弈。当大量历史事实湮没在时间的尘埃中,只剩下地名和只言片语的记载,作者如何在避免杜撰的前提下,让历史重新开口,且栩栩如生、血肉丰满?
《风过骆峪》给出的答案,是一场惊险而优雅的走钢丝表演。作者的策略可以概括为:以“实”为桩,以“理”为索,让“想象”在文献的牵引下翩翩起舞。
以《何以骆峪》中对骆邑的追溯为例。骆邑本身几乎无史料可征,但作者并未因此止步。他从“阪泉之战”这一信史出发——这是第一根桩;牵出《山海经》中关于骆明的记载——这是第二根桩,虽带有神话色彩,但作为文献依据仍有其价值;再由骆明引出上古诸侯城邦的建制传统——这是基于历史规律的合理推演。每一个推测的环节,都有一根文献的绳索系着;想象的翅膀无论飞得多高,都被史料的缰绳温柔地牵引。读者在阅读时,既惊叹于作者的联想力,又信服于每一步的理据支撑。
同样精妙的处理,出现在《暖泉清音》中对秦腔历史的书写。作者从《诗经·秦风》的地域声韵出发——这是可验证的文学源头;续接汉高祖《大风歌》的历史记载——这是可查考的政治文化脉络;再将若隐若现的声音线索,一路引至暖泉寺旁的张家班——这是田野调查中可触及的活态传承。整个链条如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出处,而串起珠子的丝线,则是作者理性的推演与审美的直觉。
这种虚实相生的方法论,实质是在学术的严谨与文学的灵性之间寻找平衡点。作者的“想象”不是天马行空的虚构,而是“有根据的推测”;作者对文献的运用,不是考据癖式的堆砌,而是服务于叙事逻辑的选择性呈现。正因如此,《风过骆峪》既避免了学术专著的枯燥,又规避了纯文学书写的空泛——它是一棵根系深扎于史料土壤、枝叶却向着诗意天空生长的大树。
四、诗与思的二重唱:语言的双重生命
好的散文,是美与思的联姻。《风过骆峪》的语言,呈现出罕见的“诗”与“思”双重维度——诗性的语言是它华美的外衣,而潜藏其中的思想洞见,才是它挺立的骨骼。
先说“诗”。书中俯拾皆是的佳句,常常在不期而遇中与读者撞个满怀,让人过目难忘。写古道沧桑,写山色有无,写炊烟袅袅,写钟声杳杳——作者的笔触始终带着一种克制的抒情,不让情感泛滥,却又在字里行间洇开湿润的诗意。那些动词的妙用、节奏的把控、意象的营造,让阅读本身成为一种审美享受。
倘若仅有诗意的语言,《风过骆峪》至多是一部优美的抒情散文。真正让它卓然不群的,是诗性背后那锋利的思辨。
比如在《拨云见古道》中,作者对栈道与长城进行了令人拍案的对位分析:
长城的功能是防御,而栈道的功能是沟通;长城是固化、惧怕、束缚、隔离,是贪图暂时的安生,而栈道是变化、开放、自由、交流,是谋求长远的发展。
这一段文字,兼具诗的凝练与哲学的高度。它不再是对两个古代巨大工程的简单描述,而是上升为对中国文化精神的深层叩问:我们是选择将自己封闭在高墙之内,还是选择在险峻中开辟通途?长城与栈道,成为两种文明基因的隐喻。而作者的态度是鲜明的——他赞美栈道精神,赞美那些在绝壁上凿孔架木、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先民。这种洞见,让骆峪的古道不再只是石头与木材的遗存,而成为民族性格的注脚。
又如《暖泉寺》中,作者对关中文化定位的论断:
关中,因此从军事政治的中心,一跃成为整个北方的精神文化高地。从这里输出的不再只是政令与征伐,还有智慧与悲悯。
“智慧与悲悯”五个字,如暮鼓晨钟,敲响在读者心间。它让我们重新审视关中——那个我们习惯上视为帝王之乡的关中,原来也曾是文人墨客往来、悲悯之心滋长的精神高地。作者以骆峪暖泉寺为切口,撬动的却是一部区域文化精神的重新定义。
当诗性与思辨在同一段落中交织,当美的愉悦与智的启迪同时降临,《风过骆峪》便完成了它作为一部优秀散文著作的使命:让读者既“感”之,又“思”之。
五、结构的变奏曲:在出发与返回之间编织无限
面临骆峪这一偏狭之地对叙事展开的天然限制,作者采取了一种极具音乐性的结构策略——变奏曲结构。
何为变奏曲结构?以一个主题为核心,在此基础上不断衍生出变化万千的变奏,每一次变奏都既是对主题的回归,又是对边界的拓展。《风过骆峪》的叙事逻辑正是如此:作者不断从骆峪出发,像一位执着的探险者,选择一个方向,抵达某个历史或精神的“应许之地”,探访兴尽之后,便返回骆峪这一原点;然后稍作休整,再度出发,挺向另一个维度。
这种“出发—返回—再出发”的周而复始,与古典音乐中的变奏曲具有深层同构。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变奏的展开——或追溯古道,或叩访古寺,或打捞秦腔遗响,或探寻骆水源头;而每一次“返回”都是一次主题的再现与确认——无论走得多远,骆峪始终是叙事的重力中心。读者在这种循环运动中,既享受到不断出发的新鲜感,又因反复回到原点而产生一种踏实的归家感。
这一结构创新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打破了线性叙事的局限。传统的地方书写往往采用编年体或游记体,前者容易沦为流水账,后者容易流于散漫。而《风过骆峪》的变奏曲结构,既保持了聚焦的凝聚力,又获得了辐射的自由度。它像一棵树:主干是骆峪,枝条伸向四方——历史、地理、民俗、宗教、艺术——每一根枝条都沐浴着不同的阳光,却都从同一根系汲取养分。
更妙的是,这种结构暗合了“风”的意象。风从来不是直线行走的,它盘旋、回旋、时而远去、时而折返,却始终围绕着某个地理与精神的中心。《风过骆峪》的书名,因而不仅是内容的概括,更是叙事形式的隐喻——风过之处,万物有声;风去之后,余韵长存。
结语:让尘封的峪口重获叙事生命
总而言之,《风过骆峪》是一部兼具方法论勇气与人文温度的作品。它让“知道”骆峪的读者,从肤浅的认知抵达真正的理解;让被历史尘封的峪口,在文字的春风中重获叙事的生命。
当然,任何杰作都难免留有可供打磨的余地。在某些推测性环节,如果能有更多交叉印证,或许能让“虚”与“实”的天平更加稳固;在个别段落的诗性表达与学术严谨性之间,仍有微调的空间。但这些瑕疵,如同古玉上的沁色,不仅无损其价值,反而见证了它在探索之路上留下的真实足迹。
当合上书页,耳边仿佛仍有风声穿过骆峪——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一个写作者用十年磨一剑的沉潜,为一方水土唤回的精神呼吸。风过留痕,雁过留声。而《风过骆峪》,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峪口,在散文的版图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作者简介:朱春雨,1965年生,西安市周至人。园林工程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与张兴海老师合著陕西非遗丛书之一《造纸》,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