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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雅韵 兰亭风流
——一场穿越千年的春天约会
文/路等学（兰州）
一、三月初三，这一天到底特别在哪里？
农历三月初三，古人称它为“上巳节”。
这个日子，藏着一个秘密：它刚好卡在冬春交替的节点上。
冬天远去，春天真正站稳了脚跟。气温不再忽冷忽热，雨水变得温润，溪水涨起来了，草木从土里钻出来，鸟儿从南方飞回来了。天地间，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一切都唤醒了。
古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们发现，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去河边洗一洗，用兰草泡的水擦擦身子，整个人都会清爽许多，也不那么容易生病了。于是，一个朴素的习惯诞生了：三月初三，去水边沐浴。
这叫“祓禊”。
“祓”是除去不祥，“禊”是净身修洁。两个字合在一起，意思就是：洗掉冬天的晦气，干干净净迎接春天。
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朴素的生活智慧。两千多年前的人们，已经懂得顺应天时、调养身心。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与自然的对话。
二、三千年前的春天，人们怎么过？
要了解上巳节最初的样子，最好的办法，是翻开《诗经》。
《诗经·郑风》里有一首《溱洧》，写的就是上巳节的场景。翻译成白话，大概是这样的——
溱水河，洧水河，水涨了，河宽了。
男男女女，手里拿着兰草，说说笑笑往河边走。
有人说：“去看看？”
对方答：“已经去过了。”
那人又说：“再去一次嘛！”
于是两个人一起走到河边，嬉笑玩闹，临别时，还互相送了一枝芍药。
读到这里，你会不会觉得特别亲切？
三千年前的人们，和我们一样，春天来了，心里就漾着欢喜，想往外走，想约人同游，想在河边停留片刻。他们也会撒娇，也会挽留，也会用一朵花表达好感。
那份天真烂漫，隔着几千年，依然扑面而来。
所以，上巳节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严肃刻板的节日。它是轻松的、欢快的，带着草木清香与流水声响的日子。
三、从河边沐浴到曲水流觞：一场仪式的升级
到了秦汉时期，上巳节正式固定下来。
每年三月初三，从皇室到百姓，都涌向水边。官员们设坛祭祀，百姓则寻一处清澈的河流，洗洗手，洗洗脸，换下冬天的厚衣，一并清洗晾晒。
这个习俗，一直延续到魏晋。
但魏晋之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把上巳节“升级”了。
如何升级？
原本只是沐浴祈福，魏晋名士觉得：如此大好春光，如此清澈流水，如此难得的好友相聚，只沐浴未免可惜。不如增添几分雅趣。
于是，一种风雅的玩法诞生了：众人寻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溪，沿溪岸依次而坐。取一只酒杯，放在溪水上游，任其顺流缓缓漂下。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端起饮尽，然后当场赋诗一首。作不出诗，便罚酒。
这叫“曲水流觞”。
你看，从单纯的身体洁净，变成了精神的享受；从一人独自祈福，变成了众人相知共鸣。上巳节，就这样完成了它的蜕变。
四、永和九年，那场不可复制的雅集
这一年，王羲之五十岁。他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任职，身边聚集着一众好友：谢安、孙绰、郗昙、许询……四十二人，皆是当时顶尖的文人名士。
他们相约，三月初三这一天，前往会稽山阴的兰亭，共度一个正统的上巳节。
那日的天气，被王羲之后来写进文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仅八字，闭眼便可感受：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微风轻柔而不急切。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偶有鸟鸣从竹林间传出。
兰亭周围是何等景致？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山峰高耸，竹林茂密，溪水清澈湍急，绕着席位蜿蜒流淌。山水相依，动静相宜，美如一幅天然画卷。
众人席地而坐，玩起曲水流觞。
酒杯随水漂转，停在谁面前，谁便举杯饮尽，而后吟诗一首。有人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有人沉吟半晌，面红耳赤。众人相视一笑，全然不在意。
这一日，他们共作三十七首诗。
有人提议：将这些诗篇编成集子，取名《兰亭集》，再请王羲之作一篇序。
王羲之当时已微带醉意。他提笔铺纸，挥毫而书。
他未曾想到，这一写，便写下了千古绝唱。
五、《兰亭序》里，到底写了什么？
《兰亭序》全文三百二十四字，篇幅不长，却字字入心。
他先写当日的天气、景色、同游之人，笔触轻快明朗，如春风拂面。随即，笔锋一转——
他说，人的一生，过得实在太快。
“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年少时，遇见倾心之人、喜爱之事，心中满是欢喜，以为那一刻会永恒。可转瞬之间，那些人与事，都已成过往回忆。
他又说，快乐短暂，寿命有限。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无论寿命长短，最终都将走向尽头。想到这里，谁能不心生一丝悲凉？
但紧接着，王羲之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当时流行一种论调，名为“一死生”“齐彭殇”——将生与死看作等同，把长寿与短命混为一谈。这在当时是颇为时髦的哲学，看似高深。
可王羲之直言：这是虚妄，是谬论。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他的意思是：生便是生，死便是死，长寿即是长寿，短命即是短命。正因为各不相同，生命才愈发珍贵。正因为快乐短暂，才更要拼命珍惜。
这并非颓废，更非虚无。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清醒、带着痛感、却无比炽热的对生命的热爱。
看透世事无常，依旧深情地活着；明知浮生若梦，依旧热烈地过好每一天。
——这，才是《兰亭序》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文章末尾，他写下一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后世之人看我们，就如同我们看往昔之人。时代会变，人事会改，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对美好的向往，对短暂的慨叹，对生命的眷恋。
他写下这句话时，其实是在对一千多年后的我们说：你们会懂的。
是的，我们都懂了。
六、那件真迹，去了哪里？
《兰亭序》写成之后，王羲之自己也极为满意。他后来多次尝试重写，却再也写不出当日的神韵。那一篇，是天助神来之笔。
他将这幅作品当作传家之宝，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传到第七代孙智永时，智永是僧人，没有子嗣。他临终前，将《兰亭序》托付给弟子辩才。
辩才深谙书法，将这件珍宝藏在房梁的暗洞中，从不示人。
可消息还是泄露了。
唐太宗李世民，是王羲之的头号推崇者。他听闻《兰亭序》在辩才手中，三次派人求取，辩才都推说不知、未曾见过。
唐太宗心急，派监察御史萧翼，假扮成书生，携带几件王羲之的墨迹去接近辩才。二人畅谈书法，志趣相投，结为好友。一日，萧翼说：“我有几件王羲之的真迹，你不妨一看。”辩才看过，道：“尚可，却算不上极品。”萧翼故意问道：“难道还有更好的？”辩才一时得意，从梁上取出《兰亭序》。
萧翼见状，立刻亮明身份，将珍品取走。
辩才气急攻心，大病一场，不久便离世了。
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后，爱不释手，命人临摹多本，分赐大臣。我们今日所见的神龙本（冯承素摹本），便是那时流传下来的。
据传，唐太宗临终前，对儿子李治说：“我要将《兰亭序》带走。”于是，真迹被葬入昭陵。
自此，人间再无《兰亭序》真迹的踪迹。
可那些摹本，已足够让后人惊叹。一千多年过去，纸张会泛黄，墨色会变淡，但那些字的精气神，依旧如初写般鲜活灵动。
七、上巳节后来怎么样了？
唐朝时，上巳节依旧十分热闹。
杜甫有诗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三月初三，天气清新宜人，长安城曲江池边，尽是外出游春的女子。想象那幅画面：春光明媚，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宋朝以后，上巳节渐渐与清明节、寒食节融合。部分习俗消失，部分则保留了下来。
有趣的是，南方许多少数民族，将上巳节的传统保存得格外完好。
比如广西壮族，三月初三是他们的“歌圩节”。这一天，青年男女身着盛装，前往山坡、水畔对歌。歌声里唱着爱情，唱着生活，唱着春天。唱得动人的人，会收到绣球。
比如贵州、湖南的苗族，这一天有“跳花”“跳月”的习俗。青年们在月光下跳舞、吹芦笙，寻觅心仪之人。
你会发现，这些习俗，与三千年前《诗经》中所写，惊人地相似。
依旧是三月初三，依旧是水畔，依旧是歌舞欢腾，依旧是情意表达。
时光流转，人事更迭，可春天来临时，人类心底的那份欢喜，从未改变。
八、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过上巳节？
你或许觉得，上巳节离我们十分遥远。我们不再临水沐浴祈福，不再曲水流觞，过这个节日有何意义？
但我想说，这个节日，恰恰是我们当下最需要的。
你想一想——
我们的生活，是不是太过匆忙？忙到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感受春天。
我们的人际关系，是不是太过疏离？朋友相聚，也常常各自盯着手机。
我们的心情，是不是太过紧绷？每日奔波忙碌，忘了如何放松。
而上巳节，恰恰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它提醒我们：春天来了，该出门走一走了。
它提醒我们：朋友相聚，不一定要刻意做什么，哪怕只是静坐闲谈，也十分美好。
它提醒我们：生活不只有目标与任务，还有流水、清风、花开的声音。
上巳节的核心，其实就三个字：去水边。
去水边静坐片刻，听听流水的声响。看阳光在水面跳跃，看柳条在水边轻摇。把手机放在一旁，什么都不去想，只是静静待着。
你会发现，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弛下来了。
这就是上巳节留给我们的礼物：在忙碌的生活里，给自己一个暂停的机会。在万物复苏的季节，给自己的身心来一次清洁。
九、写在春天里
又是一年三月初三。
春风依旧吹拂，流水依旧流淌。
兰亭的那些人，早已不在。但那一日的笑声、诗句、酒杯、流水，还有王羲之笔下三百二十四个字的温度与力量，穿越一千六百多年，来到我们面前。
它告诉我们：
生命短暂，所以更要珍惜。快乐易逝，所以更要投入。看透了无常，依然深情地活——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所以，趁春光正好，趁清风不燥，去水边走一走吧。
不需要写诗，不需要饮酒。
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听听水声，看看天色。
那一刻，你就和永和九年的王羲之，坐在同一条春水边。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愿春水洗去旧尘，愿清风带来新意。愿你我，在这短暂而美好的人间，深情地活。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