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桂花树（小小说）

                           文/仇宗峻

      我刚毕业，就来到一个矿区工作。这个矿区位于苏鲁豫三省交界处，临近微山湖边。与我读书的大城市相比，矿区生活条件确实艰苦许多，我住的是四合院的平房，大概年久失修，墙壁斑剥，红砖裸露。住进去之前，我只得稍作修葺，先粉刷墙壁，再在墙壁上钉上钉子挂衣物，忙得满身大汗淋漓。就在我用锤头敲钉子时，突然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一个女孩站在门外，约二十多岁，纤巧的个头，瓜籽脸上泛着红晕，有点生气地说，“轻点吧，泥巴掉到我锅里了，”我赶紧向她赔不是，说自己刚分配到这里工作，情况不熟悉，务请原谅。“这倒不算什么大事，你是新来的吗？”她问，我说，“我刚毕业，才到这里上班，我叫卢笛，今后还请多关照。”这件不愉快的事就是这样结束了。后来听人说，这女孩叫林静，在矿区医院当护士。

       秋天来到这矿区，山上的枣林缀滿了金黄的枣子，风里洋溢着浓浓的甜味。四合院中间那棵高大的桂花树郁郁葱葱，含苞待放。这里的秋天是美好的，但这几天我患感冒，没有心情欣赏这秋日美景，下班后就匆匆去医院挂水。说来真凑巧，那天正是林静值班，我到注射室时，她正在为病人扎针，穿着雪白的护士服，显得格外秀气。我们互相打招呼后，她就为我量体温，问了病情后，就是扎针挂水，动作娴熟麻利。那时感冒流行，病人多，她不断地来回巡查，没有一刻停息。我说，你们护士真够累的，她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马虎不得。等到我输液完成后，正好换班了，于是她和我一起回家，路上，一轮明月挂在柳树头，我们慢慢走着，脚步惊动了甜睡的小鸟，叽叽喳喳几声，又安静下来。一路上，林静叮嘱我，要睡好吃好，平时要锻炼身体，增加抵抗力。我应附着，心想，我这样的年轻，感冒算什么，她也是白操心。

      第二天，我向单位请了假，躺在床上休息，胡乱地想些不着边际的事。中午，听到有人敲门，有点奇怪，我才到这里，人生地不熟，有谁来呢，不管是谁，得下床开门，哦，原来就是林静，她拿着针头，药水和输液器，这才想起来，我忘了去医院了。林静叫我重新躺在床上，把输液器挂在床架上，又量了体温，然后又为我输液，药水一点一滴地流进我的身体。趁挂水的空闲时间，她转头热好饭菜端来，摆在床架上，说这饭菜不好，先勉勉强强吃吧。对我这对远离故乡的我来说，这种关爱是难得的，我对林静很感激。

       时间过得真快，中秋很快将来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繁花似锦，清香四溢。一天晚上，借着朦胧的月色，我看到桂花树下有绰绰的人影，带着好奇心，我走近一看，原来是林静，她握着一丛桂花枝在嗅，看到我，林静有点羞涩，，问：“小韩，你喜欢桂花吗？”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只好应付说：“当然喜欢，无论娇艳的桃花，华美的牡丹，还是傲雪的梅花，我都喜欢”，“桂花呢？你看她的花 朵细如米粒，不在枝头招摇，但清香宜人，洁白无瑕，做人也是这样好，所以我更喜欢桂花”，别看她小小的年纪，对人生别有一番深刻的思考，我有点肃然起敬，顺便说，“当然喜欢”，暖风细细，月色溶溶，照得桂花树更雍容高洁。林静倚在大树上，仿佛陷入沉思，仿佛有什么心事，于是我便借故离开了。

       随着经济建设的深入发展，这个曾经闭塞的矿区也迎来了新机遇，就业机会多了，矿区的人口自然增加，对医疗需求也不断增长。林静告诉我，她们医院正同法国一家医院开展合作，引进先进设备和技术，急需懂法语的人，她知道我懂法语，便向院长推荐我，去跟随法国医疗设备专家当翻译。几天来，我和林静每天跟着法国专家转悠，我做翻译，她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翻译虽然不是体力活，但很累人。等到法国专家一走，我便请假休息。到底还是年轻，几天后就恢复了精力，准备明天上班。就在那天晚上，林静下班后请我去看电影，盛情难却，我便答应了，看电影前，我请她吃了饭。当我们刚进去时，电影开始放了，是“一江春水”，我们边看电影边聊些家长。她问我，能不能教她学法语 ，我也爽快答应了，说，年轻人就应该这样，要有上进心。后来，她每天下班回家，都抽空跟我学习法语。先学习日常会话，再又学习医学专业日语。她英语很好，对学习法语有帮助。每天早晨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到隔壁传来了琅琅读书声：“qu'est  ce que c'est? c'est un livre...”她聪明勤奋好学，几个月后，日常会话就能比较流利地说了。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又到晚秋，这里秋天的山景特别迷人。这天是星期天，我提议，我们一起上山采野枣，林静完全赞同意。午饭后我们就穿上运动鞋，提着小包一起上山。

        晚秋的太阳 还是那样温暖，照耀着无边的山林，枫叶象火一样红，金黄的枣子缀滿枝头。阳光，枫叶，香甜的红枣，青春焕发的女孩，这一切都使人兴奋得心跳。夹在枫林中的野枣树挂满了鲜艳的红枣，一双双蝴蝶在野花丛里飞舞，蜜蜂嘤嘤歌唱。枣树不高，伸手可及，我们边摘边吃，又说又笑，仿佛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走着，林静突然发现前面有一棵大枫树，一片片鲜艳的红叶织成高大的树冠，美丽极了，林静兴奋得几乎跳起来，爬到大树的桠杈处，采摘她喜欢的红叶，采摘一把扔下来，又伸手去采摘，突然树头上哇地一声高叫，一只巨大的山鸟飞走了，惊得林静直从树上跌落下来，幸亏我就在树下，把她接住了，她那纤巧的身体多么温柔，我情不自禁地轻吻了她的手，她涨红了脸，双手推开我。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夕阳西下，把我们和大山都染红了，林静兴奋的脸上漾起可爱的笑容。不知怎么地，一种朦胧的又说不出的情感在我们俩心中产生了。我们提着采摘的野枣迎着夕阳慢慢下山。林静说，这野枣有补气的功能，带回家送给隔壁施奶奶吧，冬天她有哮喘的毛病。我当然同意。

       大约 一年 后 ，由于技术创新的需要，公司派我出去学习一个月，临行时我向林静告别，她一直把我送到火车站，她站在月台上，目送着火车走得很远很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心已随她远去。

         一个月的学习很快结束了，那天晚上我匆匆回到居住的四合院，看到林静的宿舍门关着，于是敲了她的门，好久都没人答应，因为我知道，这天该她休息，也许她出去有事了吧，年轻人的事总是多。

       我在急不可耐中等待着，几天过去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想到医院去打听，又觉得不合适，心里没了主意。几天后，我收到一封信，一看到这熟悉的字体，我就知道是林静的，于是我急忙打开，仔细地读起来：

    小卢：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几千里以外的山区里为抢救地震受伤的伤员夜以继日地忙着，请原谅我不辞而别。看到这些受伤的妇女儿童，听到他们痛苦的呻吟，我的心里象刀铰一样痛，我是主动申请支援灾区的，这里需要我，我已经决定长期留在灾区，人不能总是只想到自已。小卢，请原谅我，忘记我吧，你是非常优秀的，一定有美好的前途，我们一起共度的美好时光将永远珍藏在我心里。如果你想起我，就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看到她就象看到我一样，让她永远陪伴着你！再见了，小卢！

     我望着这桂花树，它正在鲜花怒放，粉红色的花簇沉甸甸地缀在枝桠上。我突然想起那晚林静和我说桂花树的事。这封信，我再也读不下去了，泪水已模糊了我的眼睛。

作者简介：

       仇宗峻，江苏盐城人，历任大学物理老师，政府机关公务员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