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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呐(短篇小说)
文/枫叶红了
1956年这个年年岁岁花相似的春天,却发生了一件今岁今年鱼化龙的事情。眉目俊秀得像电影演员,身材挺拔得像前院白杨树一样的常凹凸,考上了西安城一所很有名气的大学。这在这个人老几辈连个“秀才”都没有出过的寂寂无名的无良村里,简直是风脉转势的大喜事,兴奋了全村的男女老少。
常凹凸背着行李上学那天,邻里乡党一大群簇簇拥拥送过村口黑水河上的月牙桥,送到村路与官道交叉的弯道处,常凹凸父母一直开心地笑着,把嘴角都笑木了笑麻了。大家凝望着常凹凸迎着初春的太阳踏上了那条更宽阔的官道,剪影般的轮廓上生出一层紫色的光晕,脚下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如同氤氲的云彩。常凹凸就像足蹬云彩在前行,惊若天人。
十八岁的常凹凸,开始了命运的第一次拐弯。
这一日,常凹凸的同学、高考落榜的羊娃子哭了,哭了后疯了。
这一日,怀揣一窝兔子的虎妞笑了,笑了后哭了。
虎妞是常凹凸的邻居,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对小冤家。两家大人下地干活,他俩就在一起疯玩。五岁的时候,两人模仿着戏台上的剧情,作揖叩头做夫妻拜了天地。六岁时一同入学,上到三年级虎妞打死都不进校门了。从此两人步入了迥异的人生。虎妞抄袭妈妈和妈妈的妈妈的人生,成了一个地道的村姑。常凹凸的学却越上越好,一路出五关斩六将考上大学。在常凹凸焦灼的等待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段时日里,虎妞也受尽折磨和煎熬,虎妞的心里两个虎妞在打架,一个盼着常凹凸中榜,一个盼着常凹凸落榜。两个虎妞日日夜夜大战了无数回合难分难解。直到中学老师给隔壁的常凹凸送去大学录取通知书,虎妞心里的激烈厮杀才鸣金收兵,判定自己今生今世不能和常凹凸成为夫妻了。虎妞裹在被窝里一抽一搐地哭了一夜。只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哭成红桃。
眼睛哭成红桃的虎妞在常凹凸上学那天没有闪面,只是悄悄的远远的跟在送行队伍的后面,看着梳着偏分头,穿着竖领学生装的常凹凸在官道上昂扬地走着,满头浓黑的头发一耸一耸的,越走越远,成为一个黑点,然后黑点消失在天际。虎妞一下子身体被掏空了,魂儿魄儿随风而去。
虎妞的单相思虎妞的痴情虎妞的惆怅虎妞的忧伤,常凹凸压根不知道。常凹凸更不知道,在他进城上了大学后的那年中秋节,两担粮食、六捆棉花、五把唢呐,一挂皮轱辘车接走了虎妞。为了偿还老爸赌博欠下的一屁股烂账,虎妞强颜欢笑匆匆嫁给了一个家境殷实能还得起赌债的屠夫。貌美如仙的虎妞就生生把自己一把鲜花插在牛粪上。
走进大学门,并非进了保险箱。常凹凸和所有的新生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小考、中考、大考接踵而至。学习任务艰巨,每门功课学完之后都要考核(理论考核、实践操作),三门课考试不合格的就要被淘汰。淘汰的方式有两种,一是打回老家,一是转到学校工厂当学徒。大家压力都很大,人人担心被淘汰。一旦“中枪”,不光丢人折马,“愧对江东父老”,更重要的背个“污点”前程晦暗。大家精神绷紧,如履薄冰、芒刺在背。有个辽宁籍的学生,在沉重的压力下,神情恍惚、几乎夜夜失眠,半夜三更在学校操场上孤魂野鬼一样游荡。有的考试不合格的,半夜里抱住学校操场边的梧桐树如丧考妣地哭。一年半后,全班有八个学生被淘汰。其中一个山东的学生推开窗户就从三楼朝下跳,幸亏被常凹凸发现,及时拉拽,自杀未遂。
常凹凸从小学到中学跟羊娃子是并列学霸,进了大学依然是谷子地里的红高粱——拔尖的人物。况且常凹凸走出村庄的那一天,就暗暗发誓,不弄出个名堂来,一来愧对养育自己的父母,二来愧对凑哄和厚望自己的乡亲,所以,即便前路是伸不直腰杆的隧洞,跪着爬着也要走出头。 聪慧而勤奋的常凹凸,学过的功课门门考核顺利过关,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大满贯”“满堂红”。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常凹凸写好了毕业论文,准备迎接结业考试时,那场恐怖的三年自然灾害席卷了中国大地。
学校在粮食极度短缺中堪堪强撑到一九六零初,终于维持不下去了,知命之年的老校长站在操场半人高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一大片整齐排列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学子,寒冷的风将稀薄的头发吹成一团乱草,几乎带着哭腔沉重而悲情地宣布,学校解散了。校长宣布决定以后,不到一个小时,常凹凸收拾了行李跟着同学们像逃荒的难民眼泪巴嚓依依不舍地离去。偌大的学院人去室空,一派死寂、一片荒凉。
常凹凸的天空就这样轰隆隆、咔嚓嚓倒塌,瞬间成了一片瓦砾废墟。
情绪低落萎靡不振的常凹凸背着铺盖行李从西安城转了三趟公交回到镇上,步行七八里,走到村口时是下午两点,进入村口那段当年父母和村人送他上学的弯道口时,触景生情,悲从心来。转了一个圈他又回到了原点。风光地出走,灰溜溜回来,他咋好意思见村人?他走进黑水河岸边的一片麦田里,被严冬踩在地上摩擦得气息奄奄的麦苗软塌塌贴着地皮。地塄坎上歪斜着一棵老柳树,树皮皴裂得跟娃嘴一样,一群乌鸦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暂且歇脚,叽叽喳喳不知道谈论着什么,一片聒噪。因为他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哄”一下乌鸦扑棱棱飞向西天残阳涂染的暮霭。
夜幕在常凹凸的难熬中终于徐徐笼罩大地。世界一片漆黑,他的心里也是一片漆黑。常凹凸穿着厚厚的夜色,走过弯道口,穿过月牙桥踏上归乡小道。小道本来是平坦的,却被常凹凸走得凹一步凸一步深一脚浅一脚。
乍暖还寒的初春,生活像过山车一样的跌宕起伏,让他这个涉世不深的青年,惊到懵逼,且不知所措。几乎一个月时间,他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心里阴沉沉湿漉漉的能扭出水来。
忧郁的常凹凸经常坐在村口的月牙桥上眺望黑水河遥远的来路和渺茫的去路,也在眺望自己茫然的前路。某一天,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羊娃子默默地陪坐在他的身边。羊娃子是村里和他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老根”,从小学到中学,和他一直是班上的学霸双雄,两人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哥们兄弟,当他蟾宫折桂的时候,羊娃子却落榜了,而羊娃子爱到骨头里爱到血液里爱到灵魂里的女同学芳芳却考上了南京一所大学。那天羊娃子拿着一只豁豁老碗在黑水河里舀了水,两人盘腿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河做酒池,清水当酒,你一碗我一碗,哭着笑着,打着闹着,嗷嗷叫着,吼着《将进酒》《琵琶行》吼着《满江红》《赤壁怀古》,叫着吼着竟然酩酊。醉意朦胧中,羊娃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是个傻子,他被芳芳利用了。高考前,一向孤傲矜持的芳芳突然破天荒投怀送抱,而且主动用温香的舌头亲吻了他,可怜的他那时如同久居冷宫的妃子受到了皇上的宠幸,一迭连声的答应,在高考卷右上角署名栏里两人交换写上对方的名字。芳芳中榜后,羊娃子登门贺喜,意欲让芳芳别忘了两人白头到老的海誓山盟,迎接他的竟然是一头凶猛扑来的狼狗。羊娃子腰腚腿三处被咬伤,但羊娃子疼痛的是心里鲜血涌流的伤口。被狗咬后的羊娃子疯了,有人说那狗是疯狗,羊娃子被传染了也就疯了。疯了的羊娃子祥林嫂一样逢人就吟诵“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人呐!唉!常凹凸叹息着依然在桥上一坐就是半日,云彩一样飞来的鸟儿误以为他是石头是树桩是土丘就放肆的收了翅膀落在他的头顶上肩膀上膝盖上脚背上,他成了一个鸟人,成了一幅忧伤的画,成了田野上有温度的风景。这天已嫁为人妇被变态屠夫家暴得遍体鳞伤的虎妞,头上脸上裹着大红头巾,怀里抱着不断哼唧的半岁婴儿走进了常凹凸的凄凄的画面,走进了常凹凸忧伤的风景。几年不见,虎妞眼中的常凹凸更加消瘦,常凹凸的眼中的虎妞眼神空洞,小腹臃肿,已成昨日黄花。这一见,虎妞心里足足有十八刀子在剜割,虎妞要是早知道常凹凸“二返长安”又成农民,哪怕赌徒老爸手中的棍子把她浑身的骨头砸成碎末,她也要等常凹凸回来。她恨自己福薄命浅,恨着恨着,虎妞抱着娃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在常凹凸父母日夜担心儿子忧郁成病的时候,当塄坎上那株老柳树枝条上的米粒似的嫩苞绽成柳絮为春天背书的时候,命运之神又给他推开了一扇窗户,一抹亮光让他看到新的人生之路。公社安排他到胡来村小学任教。虽然没有在城里端铁饭碗当公家人那么光鲜,但是相较于土坷垃刨食吃的农民还算是一种体面而受人尊敬的职业。去学校任教的那一天,他再次跨过半月桥,命运在弯道口再次转弯。
胡来村与我村隔河相望,距离不足二华里。抬脚走一锅烟的功夫就能抵达。胡来村小学是一个高级完小,学校里教师普遍文化水平偏低,常凹凸这种大学里出来的人才,妥妥的是城隍庙里的旗杆——独一份。常凹凸刚进校,校长让他从头做起,教一年级算术,常凹凸心态好,并不因“杀鸡用了牛刀”而产生丝毫的怨恨和不满,而是很快进入角色,把每一堂课讲得活色生香。校长很满意。半年后五年级的一位女代数老师回家生产,校长即刻安排常凹凸补岗。由于课备的扎实老道,常凹凸上课从前到后几乎不翻教案,教案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拿着几锭粉笔,一边舌灿莲花,一边在黑板上“龙飞凤舞”,枯燥的数字冰冷的公式机械地运算,却能让他讲得深入浅出、趣味横生。两个月后,全镇联考,常凹凸的五年级代数竟然在全镇名列第一。以前一直是抡秤锤垫底的。校长高兴“日塌”(土话,极了,顶点。)了,组织全校的算术老师听常凹凸的课,教师会上还让常凹凸介绍经验。
正在校长准备把常凹凸擢升到六年级数学老师时,常凹凸出事了,出大事了。学校所在地的胡来村大队长高有明对常凹凸下了毒手。
高有明的儿子叫高良弟,高有明盼望儿子成为高家一个优良的子弟,谁知那厮长成一膏粱子弟,当年上学时是学校里俏皮捣蛋出了名的瞎怂。三年级没上完就逃之夭夭。二十岁娶了媳妇还是没有正性,依旧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村人私下里说高家先人坟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树)。高有明就利用职务之便打通公社文教专干的关节,让儿子当了小学教师。不知什么原因,慧眼识人的校长却安排高良弟教五年级语文,一个三年级没有毕业的人,要教五年级的课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但他是大队长的儿子,校长这样安排了,鼻子大把嘴压着、没人敢说。高良弟那厮大大咧咧根本不在乎自己有几斤几两,竟然敢走进教室,竟然敢面对几十双求知的眼睛在讲台上唾沫星子飞溅,讲课跟玩似的。于是,课堂上丑态百出洋相露尽,要命的是以讹传讹,误人子弟。教师私下议论纷纷,校长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那天高良弟给学生讲巴金的《海上日出》这篇课文,一个学生突然问;巴金原名叫个啥?高良弟乜斜着眼睛反问;王屯粮原名叫个啥?这个学生的父亲就叫王屯粮。学生说,我父亲没有原名。高良弟说;巴金就是巴金,姓巴名金,就是巴作家巴老师。另一个学生站起来说;老师,你说得不对,我哥在县城中学教语文,他曾经给我说过巴金原名叫李尧棠。本来这些教案书上都有,稍稍备课就不会闹笑话,可高良弟从不备课,走上讲台瞟一眼课文标题,叭叭叭随心所欲张口就来。学生这一说,高良弟脸上挂不住了,对这个学生破口大骂。学生当场就被骂哭了。常凹凸的宿办室就在教室隔壁,他正在备课,听见教室里动静很大,以为学生课堂打架,就急匆匆进来“灭火”,高良弟认为来了救兵,就指着常凹凸说;让梁老师说,巴金是不是姓巴,梁老师你是城里上过大学校的,你给这些小屁孩普及一下常识。常凹凸面对几十双渴望准确答案的干净澄澈的眼睛说;巴金原名李尧棠,另有笔名有佩竿、极乐、黑浪、春风等,字芾甘。汉族,四川成都人,祖籍浙江嘉兴。中国作家、翻译家、社会活动家、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是中国当代作家、社会活动家、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良心”。教师的神圣职责和良知告诉常凹凸,误导孩子就是一种犯罪。所以他趁机将这篇课文应该传输给孩子的东西,和盘端了出来。问题有了正确的答案,学生满意了,那厮下不了台了。脸涨得通红的高良弟将手中的书本和一盒粉笔狠狠地摔在常凹凸的脚下,半截眉毛下的三角眼狠狠地瞪着,厉声喝道:喊裁缝,喊来一条狗。你能,你咋不到城里当教授去,在这里显摆算啥本事?言讫昂首而去,临走时抡起腿“日”地踢了一脚教室门。
高良弟对常凹凸的仇恨就此产生了。招惹高“衙内”,后果是严重的,但耿直淳朴的常凹凸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学校的老师灶上聘请了一个村上年轻漂亮的少妇做饭。这少妇颇有几分姿色,锅案收拾得干净利索,饭菜也做得好看好吃。谁也不知道,哪一会高良弟和这个名叫刘淑兰女厨子勾搭上了。那晚他刚刚溜进刘淑兰的宿舍关了灯,就被一把锁咔嗒一下将两人反锁在房间里。不多时,刘淑兰的丈夫带着一帮族人喊喊叫叫闹闹火火拽来了校长,将两人捉奸在床。这下炸了锅,公社教育专干奉县教育局的指示处理了高良弟和刘淑兰。高良弟夹着尾巴回家当了农民不说,结婚两年的媳妇也跟他分手拜拜。高良弟再次怀疑是常凹凸那夜给刘淑兰的丈夫通风报信,才招致他被人抹了一头的臭屎,恨不得把常凹凸剥皮抽筋。高有明更是憋火,儿子遭难,儿媳离婚,堂堂的一村脑系(土话,就是领导)怎能咽下这口恶气喝下这桶泔水?
高良弟桃色风波之后的第三天,是一个周六的晚上(那时不休大礼拜,一周只休星期天),常凹凸批改完学生作业又备好了星期一的教案,出了校门,沿着胡来村的街道走向吴良村的方向。月暗风高,星寒云低,街巷里漆黑一片,空寂冷清。一声两声狗吠,三处四处鹰叫,更添了村夜的孤寂。常凹凸正走着,忽然一阵阴风从一侧的岔巷袭来,一个黑影从他身边悠忽闪过,同时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脚面上,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道强光射来,照得常凹凸眼花缭乱。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和粗野的呼喝,几个民兵赶来,说常凹凸盗窃了大队仓库的粮食。压在常凹凸脚面上的是半口袋小麦,大约五十多斤(当时是一个农民半年的口粮)捉贼捉赃,出事地点恰在胡来村仓库的门口。常凹凸被当场抓住,人赃并获。
百口莫辩的常凹凸受到了极其严厉的惩罚,不仅“被清理出教师队伍”还被反剪着双手,胸口戴着“偷窃犯”的铸铁牌子,押上一辆解放牌卡车,和几个“黑五类”在全公社十三个村子游街。
随后公社文教专干的侄儿和校长的外甥女补了高良弟和常凹凸的空缺。
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情,一个初秋夜晚,陷害过常凹凸的高有明贼眉鼠眼鬼鬼祟祟从一个年轻寡妇家溜出来,刚走到村街上,嗖的一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袭击了他的余欢未尽尚在发热的后脑勺,高有明应声倒地,还被泼了刺鼻的屎尿。翌日一大早,人们把躺在村街的高有明送进县医院抢救了半天,人活过来了,脑子却坏掉了,开始说蹩脚生硬的醋溜普通话,见了老伴扭捏撒娇喊妈妈,见了儿子一声一声亲亲切切喊爸爸。大冬天穿条短裤满街胡跑,一边喊着;六月六,太阳婆婆银针抖,家家户户晒丝绸;炎热的夏天披着被子裹着棉袄瑟瑟筛糠,见人就说下雪了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大白馍馍吃不完……
高有明被砸后的第二天,公社就成立了专案组。折腾了几天没有头绪,公社领导就恼了。领导一恼,专案组就半夜里闯进常凹凸家里,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关进公社大院北墙角的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里。两个魁梧的小伙将常凹凸推进来,摁在堆满了杂物的墙角。一根细铁丝将常凹凸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常凹凸感觉两个胳膊由痛到麻,又麻到失去知觉。专案组长指着常凹凸的鼻子说;你是大学生也当过教师,响鼓不用重锤敲,主动交代吧。
常凹凸说;我交代啥?我犯啥法了?你们把我黑天半夜抓到这儿?
旁边又闪出一个人,手上提着团成几圈的杆杖粗的麻绳;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皮痒痒了。
常凹凸说;不就是拿绳捆人么,我已经被你们捆过一次了,还害怕第二次吗?
常凹凸被关押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也不审问。第三天的晚上,专案组长跟那个提绳子的人又进来了,说;常凹凸,想好了没有?
常凹凸说;没有啥想的?
专案组长把嘴里没吸完的烟头噗一口吐出去,烟头在常凹凸的脸上溅出一星火光;你真是南山核桃砸着吃的。
组长给提绳子的人一努嘴;上梁墩他。
常凹凸听说过着种毫无人性的酷刑,把人吊到半空,又一松绳子把人墩下来。他咬了咬牙,眼里滚出一颗带血的泪珠。
提绳子的人手一抖,杆杖粗的麻绳蛇一样蹿上头顶,在房梁上绕过又垂下来,房梁上的灰尘黑雪般纷纷落下。突然咣的一声,小铁门被强力踹开,虎妞提着一把杀猪刀子进来,专案组长和提绳子的人脸都吓白了,两人四条腿都在筛糠。
组长声音颤抖着;你想干啥?
虎妞说:高有明是我打的,跟他没有关系。立马把人放了。
常凹凸急了;虎妞,你干脚别往湿泥里踩。这事跟你没有关系。
虎妞斜了常凹凸一眼;行了,别打肿脸装胖子了,就你那点胆量,一只蚂蚁都不敢踩,还打人呢?
虎妞把手中的杀猪刀举起来厉声说;放人!我再说一遍,人是我打的,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冤枉好人。
组长还在犹豫,虎妞眼里喷着火花朝前逼近;再不放人,我连你两个一起日塌了,撕了龙袍是死,杀了皇上也是死。
公社开公审大会那天,五花大绑成直升机形状的虎妞,被几个人推搡到主席台上,倔强的虎妞桀骜地昂着头颅,一次次被粗糙的手掌强力摁下,一次次傲然扬起。匆匆赶来的常凹凸拨开人群,不顾阻拦,跃上主席台,扑将过去,将佝偻的虎妞紧紧抱住泪水横流……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无不唏嘘……
台下一阵訇然的骚动。反穿着一块破羊皮的羊娃子,接连推倒几个阻拦他的人,一蹦就蹦到主席台上,抓起麦克风对着台下呜呜泱泱的人大声说:高有明是我打的,他侄女芳芳骗了我的考卷,这个瞎瞎点子就是高有明出的。
又说: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
又说:我砸伤他是轻的,没砸死他,算他娃命大。
羊娃子举起手中一块染着血迹的深蓝色的砖头;看见么?就是用这块砖砸的?事实上,专案组没有在事发现场,找到打人工具。而羊娃子手上带血的砖块,足以给他的话提供了证据。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坐在主席台一侧的专案组长赶紧跑过来夺过麦克风;大家不要听他瞎讲,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是不能信的。被羊娃子推倒的几个人爬上主席台一起扑上去将羊娃子摁在地上……
相拥而泣的常凹凸和虎妞,被眼前这一幕深深感动了。
数年后,常凹凸再次跨过黑水河上的半月桥,走过村前那个弯道口。
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常凹凸在落实政策中被正式编入皇粮公社干部序列,成了一名吃皇粮的公务员。在他去公社上班的前一天,常凹凸提了一大包好吃的东西第十次去监狱看望虎妞。铁窗里穿着号子服装的虎妞好看的眼睛周围爬上了皱纹,眸子依然在光线黯淡的“接待室”里明明亮亮,十分钟的会面,虎妞开心地笑了八次。虎妞每笑一次,常凹凸的心头就滴一次血。虎妞入狱的第二年,屠夫男人就跟一个寡妇再婚。虎妞一笑自己结束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夫妻生活,二笑重情重义的常凹凸能一次次去看她。
常凹凸在皇粮公社上班以后,当年大学同学的消息就像鸽子一样飞来。同学中已经有多人出息得光鲜亮丽,还有的声名显赫,在工业、教育、医疗、政府等各个行业各个部门担任要职。还有一名同学竟然成了西安一家大医院的院长。
正是这个院长同学的关系,让常凹凸有机会获悉当年自己在小学当老师遭陷害被赶出校门的真正内幕。整个事件的背后玩家竟是校长。而这个内幕竟然是校长亲口告诉常凹凸的。
原来校长自幼丧失双亲,由姐姐抚养长大,读书毕业当教师当校长,为报姐恩,一心要把外甥女安排进学校当老师。而大队长高有明也正好要把儿子高良弟安排进去。因为只有扩教一个名额,校长没有争过高有明(公社文教专干和大队长是远房拐弯亲戚,况且那时属于队管校)校长就怀了一肚子老鼠儿子。校长国字形的脸上长着一双奇异的眼睛,一只是鸽眼,一只是鹰眼。在鸽鹰双目的视野里,校长巧妙而阴鸷地使用了双杀计划;校长是睁着那只鸽眼实施捧杀的。明知道高良弟斗大字不识八升,偏要让其代高年级的课,明里是器重大队长的公子,委以重任,实则是故意让其丢人现眼(农村有句话说;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校长又是眯缝着鹰眼完成诱杀的,他早就获悉高良弟结婚前就和刘淑兰不清不白,故意把刘淑兰招进学校当厨工。而且还把刘淑兰和高良弟的宿舍安排得很近。当高良弟那夜走进陷马坑后,校长偷偷一把锁摁死了高良弟的命门。并安排人将消息告诉刘淑兰的丈夫。同时利用了常凹凸与高良弟的矛盾,水到渠成不露痕迹将大队长怒火导引到常凹凸身上。校长与高有明的修罗场里,以双杀计划的成功实现,而改写了结局。常凹凸在校长的双杀计划里,在两人的撕咬里,充当了一个无辜而可怜的牺牲品。
这本来是一个必须深深埋藏在阴暗角落的丑恶隐私,校长怎么会亲手将这污秽不堪的东西从心灵深处的垃圾堆里端出来给受害人看呢?那是常凹凸当了皇粮公社农业专干后的第二年,校长患了肺癌。常凹凸离校后的大约第七年,校长的外甥女成为另一座小学的校长,校长在跟外甥女竞争乡教委主任时,败在玩弄阴招的外甥女手上,恶气攻心一病不起,辗转到西安某大医院,但因没关系住不上院。校长妻子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这家医院的院长竟然是常凹凸大学的同学,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常凹凸帮忙救人。常凹凸二话不说就找到这个老同学院长。
老同学立即安排了病房,还托关系请来上海著名教授给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让校长续命五年。五年后老病复发,癌细胞扩散到各个部位,垂死之际,常凹凸提着重礼去看望,瘦成一把干柴的校长,脸如骷髅,眼窝深陷,已分不清鸽鹰,紧紧抓住常凹凸的手,说出了他一生最诚实的话。那就是当年他的双杀计划。一个即将衰亡的他,面对一个自己祸害过而又救了自己的善良的人,不愿意将这份罪恶这份愧疚带到阴曹地府去。说出来,九泉路上了无牵挂。能想象得到,四十多年前获悉真相的常凹凸,彼时彼刻会惊骇到何种程度。
四
长达七八年当农民的日子是常凹凸一生最晦暗阴冷的时光。被扣上盗窃犯的罪名挂牌游街的羞耻,在很长时间都是无良村人背后嚼舌根的话题。种种的流言蜚语像带着病毒的细菌,在阴风中传播蔓延,村人看常凹凸的眼神像刀片似的犀利。可倔强的常凹凸一直没有低下屈服的头颅,在心里一遍一遍默诵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同时常凹凸没有忘记在四季交替时给监狱里的虎妞送去换季的衣服,也送去他的深深的愧疚和沉重的感恩。
当村上一个号称神仙高人的预言家给常凹凸下了此生此世再无出头之日的论断之后,突然有一天,公社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烟尘、嘎吱一声停放在常凹凸家门前。几个夹着公文包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公社干部,展开一份红头文件,宣告了常凹凸农民身份的结束和公家干部的开始。
常凹凸被安排主管皇粮公社农业的专干。在他走马上任的那一年高考恢复,羊娃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容地走进考场。四十岁的羊娃子凭着本事考上了芳芳那所南京大学。在羊娃子走进南京那所大学校门的那一天,芳芳被公安抓走。芳芳在运动中玩得太邪乎,带着一帮昏了头的愣头青残忍地整死了大学校长和三名教授。恶有恶报,芳芳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在学校大门口背着行李前去报名的羊娃子与双手戴着铐子,被警察左右押着的芳芳擦肩而过。两人的眼神还对视了一霎。芳芳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羊娃子,浑浊的泪珠,涌出眼眶。羊娃子也回头看了一眼芳芳,很有线条感的嘴角只是轻蔑地撇了一下。
当羊娃子写信把这个情况告诉给常凹凸时,常凹凸叹息了一声:人呐!五味杂陈,万千感慨。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该开始的已经开始。常凹凸意气风发地走进了皇粮公社的大铁门,走进他崭新的人生。
从冬天严寒里走来的他,更加珍惜春天的温暖,他在急于要把过去失去太多的生命价值追补回来时,就很拼,玩命似的投入工作。他花费将近两个月时间,踏勘了全公社十一个生产大队的平原滩涂沟峁山梁,脚下量眼睛看手里记心里想,像熟悉大地母亲的身体一样,摸清了全公社的山山水水地形地貌。每到一村就走街串巷,走家串户,和干部群众尤其是有头脑有经验的老农深入交谈。随后他焚膏继晷提出了一整套科学施肥因地种植合理规划有序发展的可行性报告。这个报告在一年以后给十一个生产大队带来可观的粮棉增产增收的巨大效益。一个老牌大学生的知识智慧在实践中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华。那一年、当邓公巨擘推开中国“科学的春天”,一大批蒙冤受屈的知识人才走上国家重要岗位时候,常凹凸也被破格提拔为县农业局局长。
在他正准备雄心勃勃要把全县的农业生产和经济发展推向新高度时,猝然倒在工作岗位上。长期透支心血的他过劳死。
常凹凸在第十五次探监时,和虎妞已经约定,等虎妞一出狱两人就把婚事办了。可是病魔“截胡”,生生把他带向一个远离虎妞的世界。
常凹凸,凹凹凸凸走完了四十四年人生路,过早的走到尽头。
很多人参加了常凹凸的送葬。有家人有亲戚有同事有朋友,还有常凹凸当年教过的学生共过事的老师,更多的是十一个村的村干部和村民代表。下葬那日苍天有泪大雨滂沱草木哭泣,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椁迎着风雨踩着泥水一路凄哀前行,再次经过村前的弯道口,常凹凸这一次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年新坟那天,刚刚刑满释放后的虎妞引着跟自己眉眼酷似的男孩,跪倒在常凹凸杂草丛生的坟头。
虎妞一边焚烧着钱蜡香表,一边流着泪说;老公,我给你送钱来了……
身边跪着的男孩跟着说:老公,我给你送钱来了。
虎妞在男孩的后脑勺拍了一把:你叫大呢,叫大……
虎妞和男孩刚刚磕完三个响头的时候,羊娃子擎着硕大而华丽的花圈来了。羊娃子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县政府办工作。羊娃子来祭奠,是有一肚子话要跟常凹凸说呢。
唉,人呐!
节选 《风雨一家人》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