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炊烟
文/樊卫东
“柴门寂寂黍饭馨,山家烟火春雨晴。”唐人贯休的诗句,道尽了山居烟火的温软,也成了我故乡最鲜活的注脚。雨后初晴的冀南山麓,邯长铁路旁的小村庄里,柴门轻掩,饭香与炊烟缠在一起,将山乡的宁静、温厚与富足,揉进了每一寸带着泥土芬芳的晨光里。
我的故乡,便藏在这三面环山、一面临河的僻静村落里。村东北的木井川洺河汤汤流淌,村西与土木河相邻的“井的峧”溪水绕村而过,是童年里最灵动的声响。那时的洺水河畔,永远是村庄最热闹的去处:乡亲们挎着竹篮淘菜、浣衣,清冽的河水映着蓝莹莹的天,耳边总飘着“清凌凌的水来,蓝莹莹的天,小芹洗衣来到河边……”的美丽歌谣,河风里裹着笑声与捣衣声,漫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清晨醒来,我总爱跑到“上峧的”,眺望村中次第升起的炊烟。那一缕缕轻烟,各有模样,藏着村庄最真实的生活肌理。若是烧干透的劈柴,烟囱里便会涌出青灰色的烟团,干净利落,袅袅地升向天空,像被春风托着,轻悠悠地融进云里——这是主人家勤谨治家的印记,柴禾码得齐整,灶膛烧得安稳,日子便也过得踏实殷实,连烟火都透着从容。
而有些烟囱里,却会冒出忽浓忽淡的黑烟:时而浓烈地冲上云霄,像蒸汽机火车喷着煤烟;时而又似断非断,若有若无,带着挣扎般的滞涩。我后来才懂,那是地里刚收来的半干草根与黄蒿,在灶膛里艰难燃起的烟火。带着土地潮气的柴禾,要熏半天才肯燃起火苗,添一把柴,冒一阵烟,再熏许久,才终于燃起暖烘烘的火光。那忽明忽暗的黑烟里,藏着农人手头的拮据,也藏着日子的坚韧——即便日子清苦,灶膛里的火,也总要为家人燃起。
出嫁闺女,小子娶妻,是家乡人生的终身大事。农耕社会里,这家主人会不会过日子、家底是否殷实,从各家各户柴火堆的大小,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待到夕阳西下,晚霞将天际染成橘红,村庄的炊烟便又一次升起,成了农忙时节最温柔的收工号。放学的孩子像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奔回村,扯着嗓子喊饿;劳作了一天的乡亲,赶着牛、扛着锄,踏着炊烟的影子往家走,牛铃叮当,和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漫成村庄最暖的黄昏。回到家,即便孩子们围着灶台吵嚷,大人们也总要等全家人齐了,才肯揭开锅盖盛饭——这是刻在山乡人骨子里的规矩,藏着对家人的郑重,也藏着对日子的敬畏。
后来我住进了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燃气灶的火苗干净利落,抽油烟机吸走了所有烟火气,再也闻不到带着泥土芬芳的炊烟,连饭菜里,都少了几分故乡独有的温软与厚重。我才惊觉,原来那一缕缕炊烟,从来都不是寻常的烟火,它是故乡的呼吸,是村庄的心跳,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乡愁密码。
如今的故乡,炊烟也早已少见了。可它从未消散,只是藏进了我的记忆里:藏着劈柴的木香,藏着木井川洺河的水声,藏着母亲盛饭时的叮嘱,藏着村庄里所有的温柔与坚韧。它是我与故乡的脐带,牵着我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那一缕轻烟,找到回家的路。那一缕炊烟,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眷恋,是刻在灵魂里的,故乡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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