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

作者:王全祥

春风是凉州大地酿了一整冬的烈酒，封存在祁连雪山的冰层里，蛰伏在戈壁荒漠的黄土下，待到残雪消融、寒气渐退，只消轻轻掀开坛口，清冽又温润的酒香便漫过山川、漫过古城，醉透了千里河西，也醉软了这座边塞古城千年沉淀的铮铮风骨，暖透了西北大地独有的苍茫情怀。古人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于我而言，不必远赴长安，只此凉州春风，便足以让人沉醉忘归。

于我而言，凉州的春，从来不是江南水乡那般莺莺燕燕、温婉软糯的景致，它自带边塞独有的气韵，融雪山之清冽、大漠之苍茫、古城之厚重于一体，于苍凉中生出温柔，于雄浑中绽出生机。不必远赴山野刻意寻春，只需推开窗棂，或是踏上古城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便能与这独属于凉州的春意撞个满怀，从眉眼到心底，都被这春日温柔包裹，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不愿醒转，不愿离去。正所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般温润，恰是凉州春日最动人的开篇。

凉州的春风，向来有着别于江南柔风的风骨，少了几分缠缠绵绵，多了几分爽朗通透。它告别了冬日里裹挟沙砾、刮过脸颊生疼的凛冽，褪去了一身戾气，化作化开祁连峰顶残雪的温柔风絮，悠悠然拂过这片苍茫大地。这风，先掠过戈壁滩上沉睡的砾石，拂过黄土坡上枯黄的野草，带着雪山融水的沁凉，混着城郊农田里新翻泥土的醇厚气息，裹着枯草下第一缕草芽破土的清甜，一路穿山野、过关隘，缓缓漫进凉州古城。它轻轻拂过南城门楼翘角飞檐，摩挲着城墙上斑驳古朴的城砖，那些被岁月侵蚀、被风雨雕琢的纹路，仿佛都在春风的轻抚下慢慢舒展，诉说着古城的千年过往；它穿过文庙古朴幽深的院落，绕着苍劲古柏的枝干缓缓打转，催醒了枝头沉睡已久的枝丫，让枯木渐渐生出新芽；它掠过十七巷纵横的青石板，撩动着巷口人家门前随风轻摆的布帘，慢悠悠钻进寻常百姓的窗棂，拂过案头的书卷，惹得一室生香。

我静静站在春风里，任由这缕带着西北大地独有气息的风，缠上我的发梢，拂过我的眉眼，掠过我的肩头。没有江南春风的潮湿黏腻，没有夏日热风的燥热难耐，更没有冬风的刺骨凛冽，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润，清清爽爽，沁人心脾。风过之处，街边的老槐树悄悄抽出嫩红的新芽，郊外的荒草慢慢透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干涸的土地渐渐润了起来，连平日里略显苍茫的天地，都被这春风揉进了满满的生机。“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眼前的景致，正是诗句最真切的写照。我的心，也跟着这缓缓流淌的春风，慢慢变得柔软、安宁，所有的烦躁与焦灼都被风吹散，只余下满心的惬意，不知不觉便醉在这凉州的春风里，只想跟着风的脚步，一步步走遍古城的街巷，踏遍郊外的田埂，细细触摸这春日的温度。

凉州的春，是在一朵朵春花次第绽放里，渐渐变得浓烈动人的。不同于江南百花争艳的繁复艳丽，这里的春花，生在黄土大地，长在边塞风光里，开得克制又热烈，带着西北草木独有的坚韧与从容。最先捎来春讯的，总是城郊田野间、古城墙脚下、文庙庭院里的杏花。一树树素白纯净，不掺半点世俗的杂质，密密匝匝的花瓣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是祁连山顶未化的残雪，轻轻落在了人间，落在了这座沧桑古城的怀抱里。“暖气催春浅，微阴送日长。杏花寒不减，梅蕊暗留香”，它没有浓艳的色彩，没有繁复的姿态，却开得清绝孤傲、淡雅从容，在略显苍茫的天地间，晕开一片温柔的白，成了凉州早春最动人的景致。风轻轻一吹，细碎的花瓣便悠悠飘落，旋旋转转，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肩头、发间，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清浅、淡雅，从不张扬，却足以抚平心底所有的浮躁，让人心生安宁。

待到杏花渐落，桃花便接力绽放，开得热烈烂漫。城郊的桃园里，粉白、淡红的花瓣层层叠叠，一簇簇、一丛丛挤在枝头，压弯了粗壮的枝干，像是天边被晚霞浸染的云霞，肆意舒展着温柔，热烈绽放着生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凉州的桃花虽无山寺之幽，却有雪山相伴，更显风骨。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精心的呵护，就这样扎根在黄土大地上，与远处连绵起伏、巍峨壮阔的祁连山遥遥相映。一边是雄浑苍茫的雪山，一边是温柔烂漫的繁花，刚与柔、苍茫与温婉，在这一刻完美交融，构成了凉州独有的春日画卷。还有石羊河畔的迎春花，嫩黄的小花顺着藤蔓肆意蔓延，一簇簇挨着、一串串垂着，顺着河岸铺展开来，像是撒在岸边的点点星光，热热闹闹、生机勃勃地宣告着，凉州的春，彻底苏醒了。我漫步在花间，或是走在古城的花树下，低头是落花满地，铺就一地温柔；抬头是繁花满枝，晕染一片春光，远处是雪山巍峨，近处是花香萦绕，“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这般独有的景致，让我彻底沉醉其中，忘了尘世的纷扰，忘了生活的疲惫，只愿守着这一方春日繁花，静享时光缓缓流淌。

凉州的春水，是祁连雪山赠予这片土地最温柔的馈赠，是干旱的西北大地最珍贵的灵气，也是凉州春日里最动人的诗意。隆冬的冰雪渐渐消融，清澈的雪水顺着祁连山的沟壑缓缓流淌，汇成涓涓溪流，绕过戈壁，穿过原野，一路奔涌，滋养着干涸的土地，滋养着万物生灵，最终汇入石羊河，聚成天马湖的一汪碧波。解冻的溪流叮咚作响，清澈的水流拍打在山石上，像是大自然弹奏的最动听的乐曲，清脆、舒缓，是凉州春日里最轻柔的呼吸，是万物复苏的序曲。“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虽无江南画船，却有西北晴空，水光天色，相映成趣。

石羊河畔，春水悠悠流淌，水色清浅透亮，澄澈得能看见水底细碎的沙石。河水映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映着天边舒卷自如的白云，映着岸边新生的青草、盛放的繁花，云在水中缓缓游，花在水里轻轻笑，水波轻轻荡漾，搅碎了天光云影，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也醉了人心。天马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微风拂过，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温柔地向四周散开，偶有水鸟掠过水面，或是蜻蜓轻点碧波，惊起一圈微澜，转瞬又归于平静，尽显岁月安然。岸边的垂柳，早早抽出嫩黄的枝条，细长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摆，一遍遍撩动着一池春水，也撩动着心底的温柔。“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岸边垂柳，恰是这般景致。我常独自坐在湖畔、河畔的青石上，看着春水缓缓向东流，听着水声潺潺入耳，感受着水面吹来的温润微风。平日里被生活裹挟的疲惫，被世事纷扰的焦虑，仿佛都被这澄澈的春水一一洗净，心变得无比安宁、柔软，仿佛与这悠悠春水融为一体，沉醉在这无边的温柔里，只想就这样静静坐着，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不问世事，只享春光。

凉州春日的光影，更是藏着独有的浪漫与诗意，每一缕光线，都带着西北大地的通透与明朗，让人心头沉醉，久久难以忘怀。这里的天空，总是格外湛蓝，没有过多的云雾遮掩，阳光也显得格外通透纯粹。清晨时分，薄薄的晨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沉睡初醒的古城，阳光穿过轻柔的晨雾，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辉，不刺眼，不灼热，轻轻落在草叶的露珠上，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散落人间的星辰，点缀着刚刚苏醒的大地；阳光洒在古城的城墙上，给斑驳的古砖镀上一层暖金，让千年古城多了几分温柔，少了几分沧桑；洒在郊外的田野里，给新绿的麦苗、破土的草芽，添上了满满的生机，让万物都在阳光下肆意生长。“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漫步古城街巷，便有这般清幽明净之感。

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燥，温柔地洒落人间，透过花枝的缝隙、透过柳叶的间隙，洒下斑驳错落的光影，落在地面上、落在墙头上、落在我的肩头。风动枝摇，光影也跟着缓缓流转，明明灭灭，起起伏伏，像是一首写不尽、道不完的温柔小诗，字字句句，都是春日的浪漫。我漫步在这细碎的光影里，踩着斑驳的光点，感受着阳光落在肩头的暖意，内心满是平和与惬意，只想放慢脚步，细细感受这独属于凉州的春日温柔。待到傍晚，夕阳西下，春日的余晖染透了半边天际，云霞被染成橘红、浅紫、绯红，绚烂又壮阔，美得惊心动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凉州的春日落日，少了几分苍凉，多了几分温柔，余晖洒在祁连山顶，给巍峨的雪山披上一层柔美的霞衣，让雄浑的雪山多了几分温婉；洒在古城的飞檐上，让古朴的建筑更显厚重悠远；洒在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泛着金色的光，水天一色，美不胜收。暮色渐渐四合，春风依旧轻柔，天地间裹着一层暖暖的余晖，我站在古城墙下，望着眼前落日熔金、雪山映霞的绝美景致，只想静静伫立，久久不肯离去，贪恋着这独属于凉州的春日光影，沉醉在这极致的浪漫与温柔里。

生在凉州，长在凉州，看过这里的四季轮回，领略过不同时节的风光，却唯独对这凉州的春，情有独钟，满心眷恋。它没有江南春日的细腻婉约、鸟语花香，却有着西北大地独有的雄浑与温柔，苍茫与灵动，它藏在缓缓吹拂的春风里，藏在次第绽放的春花间，藏在悠悠流淌的春水中，藏在流转不息的光影里，更藏在这片土地独有的烟火气息里，藏在每一个凉州人对故土的深情里。闲暇时，我总会抛开俗世的匆忙与喧嚣，放下心头的疲惫与焦灼，独自漫步在凉州的春风里，看花开满枝，看落花满地，听春水潺潺，沐春日暖阳，看千年古城与烂漫春色相融，看巍峨雪山与温柔繁花相映。不必举杯邀春，春风便是醇厚的酒，花香便是清甜的酒，春水便是温润的酒，春光亦是醉人的酒，一口入怀，便醉了眉眼，醉了心扉，醉了这人间烟火，醉了这故土山河。正如古人所叹“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我虽无扁舟一叶，却有凉州春色满怀，清梦与沉醉，皆在这片土地之上。

原来，凉州的春，从不会刻意醉人，只是我身处这片深爱的土地，被这独有的、独一无二的春日景致紧紧包裹，看着沧桑古城焕发出勃勃生机，看着苍茫戈壁大地生出盈盈绿意，心底的热爱与欢喜，化作满心的沉醉，心甘情愿地醉在这凉州的春色里，醉在这故土的温柔里，任时光缓缓流淌，任情思缱绻绵延，此生，不愿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