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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党联婷

“再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自从生下徐春和,张丽华常常听到这句话。
来看望的亲戚邻里,十个人中至少有八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她只默默听着,并不放在心上。
徐春和,出生在立春那天,张丽华格外开心,因为她一心盼着个女儿,为此,她是日思夜想,梦里见花、见蝴蝶,旁人都说这胎必定是女儿。
分娩过后,她顾不得自己身体的疼痛,第一时间追问医生孩子性别。得知是个女孩时,她释然地笑了。
孩子恰逢春日降生,张丽华便从范仲淹《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一句中取“春和”二字,又念及周国平《人与永恒》中所写的“大智者必谦和,大善者必宽容”,为女儿起名春和,小名和和。愿她一生如春光和煦、似晴日明朗,温和从容,澄澈明亮。
当张丽华的婆婆何兰从视频电话里得知生了个女孩时,勉强挤出一丝笑,语气也淡了几分:“好好照顾孩子,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我和你爸忙着杀年猪,做买卖,实在脱不开身,等过年了,我俩就来看孙子。”
张丽华看到丈夫徐帆挂了电话后,翻了一个白眼,声音里裹着委屈和讽刺,说话也急了些:“真不知道你妈怎么想的,这孩子也是你徐家的骨肉,就用这几句话打发人?口口声声说好好照顾孩子,半句话都没提我——她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合着我这个刚生完孩子的大活人,就不用人管了?”
徐帆慌里慌张地摆手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哄劝:“你别多想,我妈真不是那意思,她是真的忙,你知道我家的情况,年底事儿多。”
“是啊,你妈忙,我妈就不忙。”张丽华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啜泣,“从我待产那天起,我妈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从丰和县赶过来,为了省几个钱,全程坐的硬座,还拎着那么多给我补身子的东西,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徐帆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笨拙的说道:“哎呀,你别哭啊,这不还有我陪着你呢嘛。”
张丽华吸了吸鼻子,拨开放在后背上的手,讽刺道:“那真是辛苦你了,还特意请了假,放弃上班,来照顾我。”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张丽华的母亲李文梅拿着土鸡汤进来了,话语中带着关切:“刚生完孩子,先别吵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她说着,把舀好的鸡汤递到张丽华面前,又顺手给徐帆盛了一碗,递过去时眉眼间温和:“快拿着喝。”
徐帆连忙站起身接过,略显拘谨:“谢谢妈。”
李文梅摆了摆手,笑着嗔怪:“一家人说什么谢?都当爸爸的人了,还这么见外。”
张丽华看着母亲鬓角的碎发,鼻尖又是一酸,轻声说:“妈,你也喝一碗。”
李文梅笑着摇了摇头,把碗往张丽华面前又推了推:“不用,我在家早就吃过了。你这几天就安心休养,别瞎想,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都给你做。”
张丽华望着母亲温柔的眼神,所有的委屈都压了压,轻轻应了一声:“嗯。”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张丽华顺利出院了。因为徐帆从公司中只请了七天陪产假,回到家后,照顾她和和和的担子,便全落在了李文梅肩上。
和和,从肚子里就格外乖巧。都说女人从怀孕后,难免身材会走样,皮肤也会变差,可丽华整个孕期都没什么明显反应,每次去产检,各项指标都稳稳当当,就连生产时也十分顺利,没受太多罪。
坐月子期间,小家伙夜里更是安安静静,从不哭闹,如此省心,倒让张丽华和李文梅都松了口气,少操了不少心。
一天夜里,睡梦中的和和突然哭了起来,身旁的李文梅瞬间惊醒,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凭着微光就摸索着要去抱孩子、换尿布。
张丽华也被哭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李文梅连忙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心疼:“没事没事,就是要换尿布,你接着睡会儿,我来就行,别累着。”
张丽华望着母亲佝偻着的背影,鼻尖一酸,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妈妈,你真好,果然,世上只有妈妈好。”话音刚落,眼泪就忍不住从右眼滑出,顺着鼻根淌到左眼,鼻腔瞬间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李文梅转过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说道:“说啥傻话呢,傻丫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张丽华吸了吸鼻子,轻声问:“妈,你说实话,你觉得女儿好,还是儿子好?”
李文梅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平静又无奈:“都好,儿子女儿,都是娘的心头肉。”

“那当年有了我,你为啥还要再生?”张丽华追问着,这么多年,母亲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些。
李文梅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几分过往的苦涩:“还不是因为你奶奶。那时候,她一门心思要延续张家的香火,生了你,见是个女娃,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盼着我再生一个男孩。那时候我身子弱得很,又瘦,卫生院的牛大夫都劝我,说我这身子骨,不能再生育了,可你奶奶哪里顾得上这些,天天磨着我、劝我,你爸又是个耳根软的,事事都听你奶奶的,也就顺着她劝我。”
“后来呢?”张丽华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切,“你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我一点都不知道。”
李文梅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无奈和伤痛:“有什么好讲的呢,都是些糟心事儿。”顿了顿,她才缓缓开口,“后来,你奶奶就从牛大夫那儿抓了好几副中药,天天逼着我喝,拼命给我补身子,就盼着我能生个男孩。就这么熬了四五年,在你五岁那年,你本来该有个妹妹的——可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你奶奶得知又是个女孩,脸立马就沉了,对我百般冷淡,你爸也不帮我说话,连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我还没出月子,你妹妹就夭折了。”
张丽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那……那妹妹叫什么啊?”李文梅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泪花,语气轻柔又带着遗憾:“还没来得及起。那时候,我白天干完活,晚上就和几个邻里去路口李胜家看《新白娘子传奇》,心里想着,要是个女孩,就叫张丽青,或者张丽贞,都好听。那时候你爸在夜校上课,天天忙到很晚,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商量,你妹妹就不在了。”
“那你这一身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对不对?”张丽华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胳膊,心疼的说道。
李文梅苦笑了一下,语气里充满着沧桑:“是,也不全是。那时候条件苦,不劳动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吃不饱饭,哪像现在,生完孩子能安安稳稳坐月子。我那时候,生完你妹妹没几天,就不得不下地劳动。我身子本来就弱,生了你之后就更虚了,再加上又生了一次,还没好好休养,本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这病根,就这么落下了。”
张丽华咬了咬嘴唇,又问:“那……后来,奶奶就没再逼你生孩子吗?”
“怎么没逼呢?你妹妹夭折两年后,看我身子稍微恢复了些,她又开始到处搞迷信,求那些乱七八糟的土方子,天天折腾我,逼我再怀孩子。后来终究没再怀上,你奶奶也就断了念。就这么折腾了几年,你奶奶去世了,我这才算是真正解脱了。”
张丽华攥紧了拳头,说话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怒:“妈,我说出来可能有点不孝顺,但听到你说奶奶去世,我居然松了口气——我真怕,她再这么折腾你,你会撑不住。”
李文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怨怼:“不能这么说,你奶奶也是个可怜人。她一辈子就你爸爸一个儿子,当年在你太太手里,她也受了不少委屈,日子并不好过。”
“可她明明自己淋过雨,为什么不帮你遮把伞,反而还要这么折磨你?”张丽华不解,语气里满是困惑,“她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怎么就不能体谅你一点?”

李文梅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时代的无奈:“华华,这不怪你奶奶,她们那一辈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生了儿子,才算立了大功,才算给家里传了后。那时候大家都靠种田过日子,儿子力气大,能干重活,能挣更多工分,养活一家人,所以家家户户都拼命想生儿子。你看我们隔壁村的张丛,生了五个儿子,那时候在村里,他家的工分是最高的,人人都羡慕。现在时代不同了,不用再靠种地谋生,也没有那么多重活要干,大家也就慢慢不执着于生儿子了。”
张丽华沉默了片刻,话语中带着几分寒凉:“可徐帆的妈妈,听到和和是女孩,那一脸的冷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李文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劝慰着:“你婆婆就徐帆这一个独苗,一辈子盼着抱孙子,有这样的执念,也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张丽华望着身旁熟睡的和和,又问了一遍,语气无比坚定:“妈妈,你再告诉我,女儿真的和儿子一样好,对不对?”
李文梅握住她的手,话语温和又有力量:“都好,真的,都好。只要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生儿生女,都一样金贵。时间不早了,快睡吧。”
“嗯。”张丽华轻轻应了一声,可闭上眼睛,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她低头看着和和粉嫩的小脸,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疼和和、照顾和和,无论谁劝,都坚决不要二胎,绝不让和和重走自己母亲,甚至自己的老路。
过了半个月,临近年关。李文梅收拾好行李,打算回家,本想着省钱,准备买张硬座票回家,却被张丽华挡回去了,让徐帆买了硬卧票。自打生下和和后,张丽华压根抽不出时间办年货,过年时,家里略显冷清。又因为春节前后大家都团拜了,也没亲戚上门走动,张丽华想着,等和和办满月酒的时候,再把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顿饭。徐帆的父母,本来说是初二过来,可一直等到正月初六,还没过来。眼看徐帆的春节假期快要结束,夫妻俩才不得不往公婆家赶。
一路上,张丽华抱着怀里的和和,对着开车的徐帆满腹怨气:“你妈也太过分了,自从我生了孩子后,她一直不管不顾,半点没搭过手,敢情我生的不是你的孩子一样。我妈离那么远都跑了两三趟照顾我,你妈倒好,离我们就三十多公里的路,愣是抽不出一点空来看看孙女!”
徐帆握着方向盘,眼神躲闪,只能一味地打圆场:“哎呀,老婆,你别往心里去,你也知道,我爸妈养了那么多头猪,整日忙得脱不开身。我也没帮什么忙,就这么一次,你就别计较了。”
张丽华冷冷地哼了一声,抱着孩子把脸扭向车窗,眼底充斥着失望与心寒,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不到一小时的车程,车子便停在了公婆家门口。张丽华背上沉甸甸的、装满孩子奶粉、尿布、换洗衣物的双肩包,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和和,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孩子。
徐帆则漫不经心地从后备厢拎出提前准备的拜年礼盒,往屋里走。好在徐帆头一晚就给母亲何兰打了电话,老两口都在家等着。
听见动静,徐父徐母连忙迎了出来,何兰一眼就瞅见徐帆手里的礼盒,立马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接,全程压根没看身后的张丽华和襁褓中的孙女。
徐帆见状,心里一紧,连忙对着母亲使劲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妈,后面,丽华和孩子还在后面呢!”
何兰这才转过身,走到张丽华身边,伸手象征性地从她怀里接过和和,脸上没什么真切的笑意,只是客套地说了句:“辛苦了,奶奶抱。”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没有半分对新生儿的疼爱。
吃过一顿冷清的年饭,徐帆拿出提前包好的红包,递给了父母。何兰这才想起什么,也掏出一个红包,伸手要递给和和。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嘴里却轻飘飘地说道:“和和乖,等你以后有了弟弟,奶奶再给你们俩包一个更大的红包,到时候一起给。”
怀里的和和不懂大人的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笑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手还下意识地朝着红包伸去。

张丽华站在一旁,把这话听得一字不落,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女儿,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不想在大过年的日子里闹得难堪,硬生生把委屈和怒气咽回了肚子里。
从公婆家的客厅回到两人曾经的婚房,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张丽华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冲着徐帆质问道:“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等有了弟弟?她这就是明着暗着催我生二胎,还摆明了嫌弃我生的是女儿!”
徐帆依旧是那副和稀泥的态度,满脸不耐地劝道:“哎呀,大过年的,你别这么较真行不行?老一辈人都是这种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很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哦?现在反倒成了我斤斤计较了?”张丽华气极反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自从我嫁进徐家,你妈就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如今生了和和,她也就进门的时候敷衍着逗了一下,给了个红包就再也没多看孩子一眼,合着这孙女不是她亲孙女?”
徐帆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假意起身:“媳妇儿,你别生气,我这就去找我妈,跟她把话说清楚。”
“你别去了。”张丽华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哄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去找她,除了和稀泥还能做什么?到时候你妈反倒觉得是我在你耳边吹枕边风,撺掇你去找她麻烦,何必呢?别到头来,反倒伤了你们母子的情分。”
徐帆闻言,竟真的停下了脚步,迟疑片刻后,轻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出卧室门,何兰就立马快步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徐帆的手,鬼鬼祟祟地往厨房拽,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进了厨房,她压低声音说道:“儿子,这是你爸托人从老谭那买的新鲜羊肉,专门给你留的,你快偷偷吃点。”说着,就伸手要关上厨房门,打算把张丽华彻底隔在外面。
徐帆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火气:“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不就几块羊肉吗?我给我儿子吃,怎么了?”何兰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她在屋里哄孩子,又看不见,你慌什么?”说完,不由分说地拿起一块羊肉,直接塞进了徐帆嘴里。
徐帆嚼着羊肉,心里又气又无奈,忍不住劝道:“妈,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了,丽华嫁过来这么多年了,都是一家人,你这样让她看见了,心里该多难受?还有刚才,你给红包的时候,说什么要生弟弟的话,丽华听了特别不高兴,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这话一出,何兰瞬间炸了毛,当即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半点没掩饰自己的不满:“她还不高兴?她凭什么不高兴?生了个丫头片子,她还有理了?我们徐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她不生个儿子,我们徐家的香火谁来继承?我看她就是不懂事!”何兰的声音又尖又厉,一字一句,毫不掩饰的重男轻女。
徐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嘴,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向来就是这样,情商不高不低,做事说话永远不过脑子,每次都是话已出口、事情已做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公司如此,在家里更是如此。母子俩在厨房的争执声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压低声音。
卧室里,张丽华好不容易把和和哄睡,刚推开房门想出来透口气,就刚好撞见了这一幕,也把何兰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只是平静地喊了徐帆一声:“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徐帆看着母亲,又看向脸色冰冷的张丽华,满心慌乱,却也只是敢对着母亲无奈地白了一眼,不敢有半句责备,随后便慌慌张张地去收拾东西,全程不敢直视张丽华的眼神。
终于,回到了家。刚进家门,徐母就来电话了,“儿子,到家了吗?”
“刚进家门,妈,怎么了。”他一边弯腰换着拖鞋,一边按下接听键,话语中带着几分疲惫的温顺。
“你媳妇到底有啥事?走得这么着急,我晚饭都收拾好了,她就拉着你走了。”电话那头传来徐母略带埋怨又带着假意关切的声音。
“没事,妈,她就是有点累了。”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让丽华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徐母依旧在电话里装着大度,语气里是自以为是的体谅。
徐帆连忙顺着话茬安抚:“知道了妈,丽华没生气,她还念叨着,您给和和包的红包特别大呢。”
“我就知道,我儿媳妇不是那种小气计较的人。”徐母得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这话彻底激怒了张丽华,她夺过徐帆手里的手机:“妈,我是不小气,同样是女人,同样是母亲,也同为别人家的媳妇,您刻在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您对我的百般挑剔、对徐帆姐姐的冷漠刻薄、对和和的不管不顾,我这辈子都学不会,也绝不会学!”
徐母那边的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张丽华会突然发难。
徐帆抢过手机,慌乱地挂断了通话。他靠在玄关处,甚至暗自松了口气,窃喜自己及时拦下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婆媳争吵,全然无视身边的妻子。两人相视无言。没有吃晚饭,不想吃,也没心情吃。半夜一点多,卧室里依旧亮着微弱的夜灯,两个人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老婆……”徐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闭嘴,我不想和你吵,我很烦躁。”张丽华背对着他,声音沙哑。
徐帆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让张丽华觉得无比可笑的话:“老婆,你就不能告诉我,你和我妈,到底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你这个既得利益者当然想不明白了。”张丽华话语里透着清醒,连声音都大了几分,可又害怕吵醒孩子,压低了声音。
徐帆沉默了,开始琢磨这句话,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任何话。他试图琢磨妻子话里的深意,想要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他的思绪还没理清,骨子里的懦弱与惰性就让他选择了逃避,浓重的困意先一步袭来,眼皮越来越沉,不过片刻,身边就传来了他均匀的、毫无心事的打呼声。
张丽华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看着他睡得毫无波澜。她转过身,紧紧攥着被子,肩膀不住地颤抖,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浸湿了枕巾。她想起两人恋爱时的满心欢喜、甜蜜缱绻,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可以依靠一生的人;再看结婚后日复一日的平淡、争吵、偏心与冷漠,从前的种种美好,在现实面前,碎得彻底。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婚姻从来都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愚昧观念与懦弱人性,亲手编织的牢笼。
她又想起刚恋爱时第一次见徐母的场景,那时候的徐母,满脸和善,说话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可结婚后,一切都不复从前。从得知她生下的是女儿,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露出了骨子里根深蒂固、无药可救的偏执。
徐帆的父亲徐永忠。老实憨厚,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干活,家里的一切都由徐母一个人操持。徐帆从小到大,穿衣吃饭、读书升学、选大学专业,就连恋爱结婚,全都由徐母一手包揽,他活成了母亲眼里最标准的儿子,也活成了重男轻女观念里,唯一的受益者。
结婚之后,徐母的心思全放在了催生上,起初是旁敲侧击,话里话外暗示要生个男孩传宗接代,后来干脆每天打电话,明里暗里催促、施压,丝毫不顾及张丽华的身体与感受。备孕那段时间,徐帆不过是戒了几个月的烟,在徐母眼里,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牺牲一样,逢人便夸儿子懂事伟大,把这份微不足道的付出捧上了天,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过张丽华备孕的艰辛、孕吐的折磨、身体的损耗。等到张丽华生下女儿,徐母的失望与冷漠毫不掩饰,别说悉心照料、嘘寒问暖,就连一句体面的祝福都没有,甚至时常在背后说些风凉话,嫌弃她生了女儿,断了徐家的根。
张丽华早已不奢求她的关心与认可,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线,只盼着能换来一丝最基本的尊重,盼着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收起那份偏见,可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成了奢望。她试图去理解徐母的偏执,试图找到化解矛盾的出口。
刚恋爱时她听徐帆说,他还有个姐姐,名叫徐盼。当年徐母被“无子无后”的观念逼得近乎偏执,一心想要儿子,四处求神问卜,从算命先生那里求来了“盼”这个字,日日祈祷能生下男孩。
第五年,果真生下了徐帆,从那以后,那个算命先生在徐母嘴里便成了活神仙,被她吹得神乎其神,生意也因此蒸蒸日上。可所谓的算命,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虚妄之说,却困住了徐母的一生,也毁了徐盼的半生。徐盼的童年是极其不幸福的,从小就被灌输“家里的一切都是弟弟的”,即便长大成人,逃离了原生家庭,日子也依旧带着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疤,早已和家里断了联系,很少往来。
小时候,姐弟俩的感情还算和睦,父母忙碌时,都是徐盼照顾着年幼的徐帆,事事让着他、护着他。可随着徐盼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徐母的偏心愈发不加掩饰,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或许这份偏心从来都存在,只是徐盼长大后终于看清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多余与卑微,看清了母亲对女儿的天生敌意。而徐帆,作为这场重男轻女里的最大受益者,始终默不作声,从未为姐姐辩解过半句,即便察觉到母亲的不公,也选择了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偏爱。久而久之,原本亲密的姐弟情分,被母亲的偏心消磨得一干二净,两人关系越来越疏远,最终形同陌路。
当年徐盼高考成绩优异,本地大学向她抛出橄榄枝,承诺毕业后包分配、有稳定工作,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徐盼想都没想,毅然填报了千里之外南方的师范大学,拼了命也要逃离这个让人窒息、没有半分温情的家。
毕业后,她顺利通过教师招聘考试,成为省会一所高中的政治老师,嫁给了同校的生物老师,生下两个孩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用尽一切办法,彻底和原生家庭划清界限。
每逢节假日,徐母就催着徐帆联系徐盼,假意惦记女儿,实则不过是想维系自己“慈母”的形象,可徐盼总是以工作繁忙、照顾孩子为由推脱,从不回家,从不给她伪装的机会。徐帆上一次见到姐姐,还是三年前自己的婚礼上,自那以后,两人便再无交集。徐盼自然而然成了徐母嘴里的不孝女和白眼狼。可是,存钱罐里取不出未曾存入的钱,爱意亦是如此。
张丽华彻底想通了,她再也不会试图去理解徐母,也再也不会为她的偏执找任何借口。同为女人,徐母自己也曾是女儿、是妻子,也曾受过封建观念的磋磨,可她非但没有觉醒,反而把自己受过的苦,加倍施加在自己的女儿和儿媳身上。她被“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封建糟粕深深荼毒,早已深陷泥潭,甚至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这种糟粕观念的刽子手。她自己甘之如饴地被枷锁束缚,把儿子当作人生全部的寄托,把女性的价值彻底否定,她深陷泥潭,却还要拉着旁人一同坠落。更可悲的是,无需外人逼迫,她自己早已甘心安于这套观念,至死不悟。而身边这个她深爱过、依靠过的丈夫,作为既得利益者,一辈子活在母亲的庇护与偏爱里,懦弱、窝囊、毫无担当。他永远学不会正视问题,永远学不会站在妻子的立场撑腰,只会一味地和稀泥、逃避、装睡,任由她在这段婚姻里,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与伤害,独自对抗着母亲的偏执与不公。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他不是没办法,只是不愿意为了她,忤逆自己的母亲,不愿意放弃自己理所应当享受的一切。
这一夜,张丽华彻底无眠。她决定不再为此难过,不再纠结,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段被重男轻女的枷锁困住的婚姻,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改变一个深陷愚昧观念半辈子的人,比登天还难指望一个懦弱自私的既得利益者,更是痴心妄想。从今往后,她不会再隐忍,不会再退让,不会再奢求任何人的理解与善待。她要为自己而活,为女儿撑起一片天,彻底挣脱这腐朽的枷锁,绝不成为下一个徐母。谁说生个儿子才是一个好字?女子便是好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