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
作者史铁生
朗诵 吉立红
十岁那年，我正处在年少懵懂又满心倔强的年纪，总觉得自己无所不知，总爱对着母亲的用心挑三拣四。那年的一次作文比赛，我侥幸得了第一，满心欢喜地把奖状举到母亲眼前，盼着她能满心夸赞，可母亲却笑着说起我小时候的趣事，说我当年提笔写字时，歪歪扭扭的模样有多可爱。
我那时年少轻狂，全然不懂母亲话语里藏着的温柔与期许，只觉得她是在贬低我的成绩，梗着脖子跟她争执，一脸不屑地反驳，丝毫没留意到母亲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更没读懂她笑容背后，对我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期盼。那时候的时光，慢得像午后的阳光，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顺遂，以为母亲会永远陪在身边，为我操劳，为我牵挂。
可命运的狂风，毫无征兆地袭来。二十岁，正是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我却突然被命运困住，双腿彻底瘫痪，再也无法站立行走。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我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房间里，整日沉默不语，满心都是绝望、愤怒与不甘，对着母亲无端发脾气，摔碎手边的东西，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最爱我的人身上。
母亲却从未有过一丝埋怨，她的头发一天天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悄悄爬了上来，原本挺拔的身影，渐渐被无尽的担忧压得疲惫不堪。她四处奔波，寻医问药，每天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起居，变着法子哄我开心，变着花样给我做爱吃的饭菜，忍着内心的剧痛，在我面前强装镇定，只为给我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我四处求医，哪怕一次次失望，也从未想过放弃我这个儿子。
为了让我走出内心的阴霾，母亲又开始鼓励我写文章，她知道文字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能与世界对话的窗口。她默默为我收拾好书桌，备好纸笔，从不打扰我，只是在门外静静守候，生怕我又陷入情绪的低谷。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忽略了自己的身体，忽略了自己的疲惫，直到她被病痛缠身，却依旧强撑着，惦记着我的生活，惦记着我的文字。
后来，母亲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合欢树，那是她从路边移回来的小树苗，细细的枝干，嫩嫩的叶子，满含着母亲对生活的期许，对我的期盼。她悉心照料着这棵小树，就像悉心照料着我一样，浇水、施肥，盼着它能茁壮成长，盼着它能开出温柔的花。可她终究没能等到合欢树开花，没能等到我走出困境、真正懂事的那一天，就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带着对我无尽的牵挂，永远地离开了。
母亲走后，我搬离了那个院子，多年未曾回去。直到后来，我偶然再回到旧居，邻居才跟我说，院子里的那棵合欢树，如今长得枝繁叶茂，每年都会开出满树粉嫩嫩的花朵，一团团，一簇簇，温柔又绚烂。我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棵挺拔的合欢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母亲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我的肩头，那一刻，积攒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终于明白，那棵合欢树，从来都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母亲未曾说出口的爱，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牵挂，是母亲留在世间，对我最后的温柔与念想。它在时光里静静生长，陪着我走过无数艰难岁月，就像母亲从未真正离开，一直守在我身边，看着我慢慢坚强，看着我在文字里找到生命的光。风拂过合欢花，香气淡淡弥漫，那是母亲的味道，是藏在岁月深处，永远不会消散的，最深沉的母爱。
朗诵者：吉立红，现为国家教育行政学院认证的青少年口语传播教师，同时也是中华文化促进会语言艺术委员会专业委员、河北省朗诵协会会员。目前师从于国家一级演员王建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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