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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标语下（小小说）
黄新
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武汉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汉口旧租界的一栋青砖官邸外，斑驳的墙面上刷着三条白底红字的大标语。正中一行最为醒目：“抗战到底！”。那亇感汉号，特别有劲。两侧略低些：“军队要爱护民众”，“民众要帮助军队”。日机轰炸过后扬起尘土，标语上落了不少灰尘，却没见有人去擦——大家都忙着，忙得脚不沾地。
汪公馆其实算不上“公馆”。汪秀峰住在这里，不过是因他担任着某部军需处长，佩有中山剑，是亇从没摸过枪的的掛名少将。办公与起居合在一处。这位徽州商人出身的中年人，五年前还在上海的商号里拨打着算盘，运筹的是煤油，茶叶与银元。卢沟桥的炮声一响，他合上账本，变卖家产，拉起队伍便去了武汉……
如今他躺在二楼临窗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军毯，面色蜡黄。
“处长，该吃药了。”
机要员小陈端着搪瓷碗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中药汁。小陈二十出头，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极利索。汪秀峰接过碗，一仰头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眼。
“龚记者来了。”小陈轻声说，“在外头等了半个钟头了。”
汪秀峰摆摆手：“请。”
龚小姐进门时，汪秀峰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士林布旗袍，外罩灰色薄呢大衣，夹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她是上海《申报》派驻武汉的战地记者，短发齐耳，目光清亮，一开口便带着吴侬软语尾音，却被炮火磨出了几分干脆。
“汪处长，您这病拖不得了。”她坐在床沿的方凳上，翻开本子，却没有急着记录，“湘雅的医生我托人问过了，可床位……”
“龚记者，”汪秀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稳当，“我请你来，不是谈我的病。第五战区下来的那批冬衣，前天到了汉口码头，被防空司令部临时征用了两个仓库。一万两千件棉衣，现在只发出去三千。弟兄们还穿着单衣守阵地，你帮我问问，是哪个环节卡住了。”
龚小姐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您让我以记者身份去查？”
“你是《申报》的人，说话比我这个病秧子管用。”汪秀峰咳嗽了两声，小陈立刻上前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咳声平息，汪秀峰扯出一个笑，“何况你背后还有‘那些人’的路子，有些事，你们比我们好办。”
“那些人”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带过的。
龚小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合上本子，说：“汪处长，您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汪秀峰望着窗外那面写满标语的墙，“我只知道，你从上海一路追到武汉，不是为了给《申报》写花边新闻。你写了三篇关于皖南游击队给养问题的报道，每一篇都提到了军需系统的漏洞，每一篇都没有点名骂我——但我这个当处长的，脸上火辣辣的。”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高射炮试射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捶打天幕。
小陈站在一旁，垂着眼，表情平静。他的手却悄悄捏紧了裤缝。
“那篇关于皖南的报道，”龚小姐缓缓说，“消息来源是你身边的人。”
汪秀峰没有惊讶。他甚至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陈。小陈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他。
“处长，是我。”小陈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墙上的标语。
窗外，那行“军队要爱护民众”被斜阳照亮，白灰反着光。另外一句也同样如此。
汪秀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了龚小姐以为他会发火，会拍床板，会把叫卫兵进来。但汪秀峰只是又咳嗽了一阵，然后说：“小陈，柜子里那包祁门红茶，给龚记者沏一杯。是你老家徽州的茶，上海人未必喝得惯，但好歹是家乡的味道。”
小陈的眼眶红了，转身去沏茶。
龚小姐握紧了笔。她突然明白，这个徽商出身的军需处长，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机要员是什么人。他只是不说。在民族存亡的紧要关头，有些身份可以暂时搁置，有些界限可以暂且模糊。他需要小陈这样的年轻人帮他理清账目、传递公文，而小陈也需要他这样的长官，在前线后方之间搭建一条供给线。
“龚记者，”汪秀峰重新躺下去，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我这一辈子，前半生算账，后半生打仗。算账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得分个清楚明白；打起来时才发现，有些事情，分不清，也不必分清楚看明白。……你帮我跑一趟码头，我让小陈把调拨单给你。至于你的身份、他的身份——”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等打完仗再说。”
三天后，龚记者在《申报》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汉口码头一万两千件棉衣待解冻》。报道见报当天下午，防空司令部便放行了被扣的仓库里的军衣。
又过了十七天，汪秀峰病逝于汉口。死因是肺结核引发的心力衰竭，拖了很久，实在拖不下去了。
临终前，他把小陈叫到床边。小陈以为他要交代军需处的账目，掏出本子准备记录。汪秀峰却只是指了指窗外那面墙，说：“那三条标语，是我让人刷的。第一条是决心，后两条是办法。你记着，不管以后走到哪边，都不要忘记。”
小陈握着笔的手在一直发抖。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处长，其实我是共产党”，比如“我在您的茶叶里偷偷加过清肺的草药”，比如很多很多话。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汪秀峰闭上了眼睛。
多年以后，当小陈已经成了老陈，成了某省某个部门的负责人，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一个徽商出身的国民党军需处长，喝着他这个地下党员熬的中药，平静地说出那句“等打完仗再说”。
他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而处长，大概也始终没有真正点破。
但那面墙上的标语，他记了一辈子。
“军队要爱护民众，民众要帮助军队。”——有些道理，原不分党派，只在人心。
汪晓东作于2026.5.20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