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何处
文/罗兆熊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这是北宋黄庭坚,在生命里最后一个春天,留下的千古一问。彼时他远贬蛮荒宜州,居处简陋,衣食维艰,一身才名与风骨,都被抛在岭南的烟瘴之中。可他偏不低头,不诉愁,反倒像个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孩童,执拗地追问春天去向,甚至要唤它回来,与自己朝夕同住。字里行间,是暮年之人对青春盛景的不舍,更是一颗不肯向命运妥协的心,在绝境里,仍向着美好伸手。
人间至美,从来是四月天。春光到了暮春,最是温柔,也最是动人:草色漫过山野,摇醒岁月里深藏的相思;春雨如丝,淅淅沥沥,织就时光中说不尽的情话。孩童举着风筝在风里奔跑,纸鸢摇摇晃晃飞上天空,笑声被春风托起,飘向云深处。春天从不在冰冷的日历上,也不只藏在泛黄的诗句里,它在孩童奔跑的足尖,在破土抽芽的草木间,在每一寸等待苏醒的泥土中。可春天又最是无情,来时轰轰烈烈,繁花满枝,去时却悄无声息,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徒留世人怅然,想挽留,却无从下手。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大抵都有一份入骨的惜春痴念。白居易漫步大林寺,本以为春光早已散尽,行至山深处,忽见灼灼桃花开得正盛,一时惊喜难言,挥笔写下:“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他是豁达的,寻而不得便释然,偶遇春光便欢喜,心底留着一份与春天和解的从容。温庭筠却终究放不下,他在《惜春词》中叹:“百舌问花花不语,低回似恨横塘雨。”鸟儿声声问花,花却默然垂首,似在怨恨那场急雨,催落了芳华,也催老了光阴。温庭筠一生仕途坎坷,屡试不第,满腹才情终被埋没,他笔下惜春,原是惜己——青春逝去,壮志难酬,只剩落寞对月,愁绪沾衣。这般惜春,裹着人生的失意与苦涩,读来令人心头沉郁。
而黄庭坚的寻春,比之更痴,更绝,也更孤绝。他问遍世人,无人知晓春归何处;转而问向枝头黄鹂,黄鹂婉转啼鸣,声声清脆,却无人能解其中深意;末了,黄鹂乘风飞过蔷薇花丛,最后一点春的踪迹,也彻底消散。这场寻春,曲折辗转,执着到近乎天真。春天像个不辞而别的故人,他一路追寻,四处问询,终究只能目送它远去,空留满心怅惘。
四季轮回,本是天道,无人可阻,无人可留。春自来自去,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半分痕迹。朱朴诗云:“春归人送春,春去亦催人。”我们送别春天,更在春光流逝中,被时光推着慢慢老去。这才是惜春最深的隐痛:我们惜的从来不是春光,而是一去不返的光阴,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年华。每一次花开花落,都在无声提醒:有些时光,一旦落幕,便永无归期;有些美好,一旦错过,便只剩追忆。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春天。少年意气,青春热望,那些以为会永远闪耀的梦想,那些以为不会散场的时光,都如春日繁花,开时肆意热烈,落时寂静无声。待到回首望去,才惊觉那段鲜活岁月,竟如黄庭坚笔下的春一般,“寂寞无行路”,连一点可供追寻的脚印,都未曾留下。
可黄庭坚终究给出了最动人的答案。即便身处人生最低谷,他从未停止追问;明知春光难留,仍执意呼唤它归来,仍相信有人知晓它的去向,仍愿“唤取归来同住”。这份近乎天真的执着与痴情,正是他留给世人最珍贵的馈赠:明知光阴易逝,美好难留,明知挽留终是徒劳,却依然心怀热爱,依然深情眷恋,依然拼尽全力,去追寻,去呼唤,去守护心底的春光。
暮春的风穿窗而来,携着淡淡的花香。窗外蔷薇已结满花苞,不日便会肆意绽放。黄鹂的歌声早已消散在风里,可我知道,来年春暖,它依旧会飞回枝头,唱着那首无人能解的歌谣。
世间总会有人,如黄庭坚一般,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际,踏着寂静长路,轻声而执着地问:
春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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