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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谷雨
李咸化
雨脚踩着布谷的啼鸣,
落进麦田,催绿了千重浪。
老农把种子撒向湿润的土地——
每一粒,都裹着春的重量。
香椿芽在晨露里舒展,
掐一把,揉进新岁的清香。
仓颉庙前的香火还在燃,
字圣的故事,随雨丝流芳。
牡丹在枝头炸开锦绣,
一城花色,映着农人的繁忙。
浸种、插秧,把希望播在田垄,
等秋来,让谷穗压弯了脊梁。

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
字里行间,都是生长的诗行。
从春的尾巴里,拎出饱满的期许,
让每滴雨,都酿成丰收的甜浆。
你看浮萍悄悄铺满水面,
鸣鸠振翅,拂过初绿的秧。
布谷声里,茶农采下新尖,
戴胜鸟落满桑枝,啄食晨光。
丙午年谷雨节泉城拟

雪山上的清明
李咸化
寒食节的风,依旧带着丝丝料峭,宛如一首清冷的歌谣,在天地间悠悠传唱。车窗外,麦苗已悄然铺就了一层浅绿的绒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在诉说着生命的蓬勃与希望。我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老伴在副驾上细心地理着祭品,上百公里的路程,我们的车平稳前行。每年这个时候,家乡那座名为“雪山”的小山,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牵系着我们的心,无论多远,我们都要踏上归乡的路途。
雪山,其实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山,海拔不足二百米,山坡平缓得如同被岁月温柔熨平的褶皱。然而,在乡亲们的心中,这座山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许多人家祖辈的骨殖就安放在山坡的大堰里,一年又一年的清明,那袅袅的烟火气,总是在半山缭绕不散,仿佛是先人们的灵魂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按照老规矩,车停在了山脚下。为了充分利用时间,我们兵分两路。老伴和妹妹夫妇前往山南的临池片区,去祭奠她的爷爷奶奶、姥娘姥爷和父母;而我则朝着山北走去,不过一华里的路程,我要去看望我的爹娘。这样分头行事,晌午前我们便能汇合,省出的时间,刚好够在老屋喝上一杯热茶,感受那久违的温暖。
我的车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向北行驶。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乡亲熟人,他们也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来为先人扫墓上坟。
首先遇到的是王孔文大哥,他和我大哥同龄,今年八十二岁了。他既是我的老乡亲,也是我邹平八中时的校友。1968 年从博兴师范毕业后应征入伍,转业后分配到县机械厂,后来被推荐上学,在北京钢铁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山东铝厂技术研究所,退休前做到了山铝研究所的党委书记。孔文大哥是我们村的骄傲,他的经历就像一部奋斗的传奇,激励着我们每一个人。陪他一起祭祖扫墓的是他的儿子与三弟王孔章。我与王孔章关系亲密,从 1959 年上小学,到 1963 年出村上高小,再到 1965 年上中学,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岁月流转,这份情谊却愈发深厚,见了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当我走到父母坟前时,大哥的女儿、儿媳和孙子已经摆好了贡品,正在坟前烧纸钱。侄女是代替八十二岁的大哥来祭拜爷爷奶奶的,大哥患过两次血栓,腿脚已不再灵便。侄媳与孙子则是在祭拜大侄子。看到他们,我的心中涌起一阵酸痛和难过。大侄子曾在我们工作的南北寺学校上高中,他考上了天津商业大学,主攻酿造工程。临毕业时,我与大哥去天津大学,帮他改派到了淄博。他先是在我同学的淄博红旗印刷厂研制生物处理机,后来我又通过朋友把他调到淄博玉兔食品股份有限公司担任技术科长。2007 年,淄博对口支援菏泽地区,他被派遣到东明县筹建淄博玉兔食品有限公司东明子公司,不到五年便建成投产,他担任总经理。2012 年,他仅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了总公司规定的任务。然而,由于工作劳累,生活休息不好,身体免疫力下降,他患上了白血病,2013 年病逝于济南陆军“九 0”医院,年仅三十八岁。大侄子是家族后代中最优秀的一个,他的英年早逝,就像一颗流星陨落,让人痛心不已,这对家人来说,无疑是一场沉重的打击。好在侄媳坚强地挺了过来,孙子也东南大学毕业,正在准备考研,这让大哥大嫂多少有了一些安慰。
我正要去坟前祭拜时,一辆摩托车在路边停下了。侄女告诉我:“世斌爷爷等着跟你说话呢。”论家族辈份,我应叫世斌叔叔,但论年龄他却比我小三岁。相同的城市回乡的童年经历,相同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使我俩成了无话不说、惺惺相惜的亲密伙伴与朋友。近六十年了,我们一直保持着来往,关系早已超越了寻常。见了面,自是格外亲热。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除了亲切的话语,我也想表达一下心意。我从车后备厢中拿出携带的挂历、周历、玻璃茶壶,还有杨秉任老师新出的《八锦集》红皮书,一一赠送给他们。孔文大哥与秉任老师曾是邹平八中二级的同班同桌同学,秉任老师是他们的班长,孔文大哥收到礼物,更加高兴。

当我祭拜完父母起身离开时,九十年代我在陶瓷厂任职厂长时的司机程贤武也来祭祀双亲。多年不见,我们的话题像打开的闸门,滔滔不绝。当他听说我查出脑血管瘤时,热情地介绍北京天坛医院的老乡可以帮忙做这个手术。我从网上也查到天坛医院的脑外科手术最为专业。不管最终是否去北京手术,他这份热情,足以让我从内心深深感动。近四十年过去了,他还念念不忘当年在陶瓷厂我对他工作上的要求,以及指导他在待人处事中的规则与方法。他说,那几年跟我学到了许多知识与工作方法,让他终身受益。他的感恩之情,让我倍感温暖,其实我只是做了一个负责人应做的份内之事,他能记得,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奖励与评价。
往山北去的路,草刚刚冒芽,去年的枯枝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岁月的低语。父母的坟前,去年栽的树又长高了些。我摆上祭品,烧着纸钱,那袅袅升起的烟圈打着旋儿往上飘,恍惚间,我仿佛听见父亲站在田埂上喊我回家吃饭,母亲在灶台前擦着手微笑。风穿过树丛,像是他们的絮语,那说不完的惦念,都在这山坳里落了脚。
下山时,我遇见了李亮,他比我小几岁,小时候总跟着我掏鸟窝。隔着老远,他就大声喊着“大哥”,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水。他手里提着祭品,说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生意再忙,这日子不能耽误”。我们蹲在路边抽烟,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盖了新房,村后的河沟修了小桥……他说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我听着听着,竟忘了时间。那些年少时的疯跑、田埂上的追逐、夏夜晒谷场的蝉鸣,都随着他的话语一一浮现,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清凌凌的,带着土腥味的亲切。
“见了你们总觉得格外亲”,这句歌词里的话,今天我才算真正咂出了其中的滋味。在城里,邻居住对门也未必熟络,城市与乡村,一个是“陌生人社会”,一个是“熟人社会”,这是多年前我参加司法资格考试时的一道论述题,如今亲身经历,才真切地体会到其中的差别。在这雪山上,一声“乡亲”就抵得过千言万语。就像临池人给孤寡老人、革命先辈立碑,这不是义务,而是打心眼儿里把彼此当亲人;就像李亮拉着我絮叨家长里短,这不是客套,而是游子归乡时,终于能卸下铠甲的松弛。
汇合时,临池碑前的香还在燃着,我们一一叩拜完。老伴手里攥着把刚挖的荠菜,说是回去包包子。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山上,特有的麦饭石在太阳下泛着光亮,一座座石碑在风里静静伫立着,像沉默的亲人。
往回走的路上,车开得慢了些。我想,有些事是该记下来的:记着雪山的模样,记着临池人碑上的温度,记着乡亲相见时,那句“回来啦”里蕴含的千言万语。这些或许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却是我们这代人传给后人的念想——日子再忙,根不能忘;血缘之外,还有份情,重过雪山。雪山上的清明,让我心中涌起无数遐想,那是对故乡的眷恋,对亲情、乡情的珍视,更是对生命传承的深刻感悟。
2026.4.20.泉城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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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简介:艾兰,本名王凤,曾用名蓝雪花,山东临沂人,1979年生于山东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