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备万物,横绝太空。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论雄浑:诗境与生命气象
文/杨敬信
司空图将“雄浑”列为《二十四诗品》之首,绝非偶然。这不仅是对一种诗风的界定,更是对文学创作乃至生命境界的根本洞察。雄浑之美的核心,在于内外相济、虚实相生:以内在的充盈为根基,以虚静的涵养为途径,最终抵达包罗万象、超然物外的境界。以下从五个层面试析之。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揭示了雄浑之美的根本逻辑:一切外在的恢宏与力量,必以内在的充实与真挚为前提。所谓“真体”,是创作者历经积淀的学养、阅历与人格,是未被浮华遮蔽的本心。若胸中空疏,徒以辞藻堆砌,则外腓不过虚张声势;唯内里积蕴深厚,笔下才能自然舒展而撼动人心。正如老树经冬,内藏生机,方有春日勃发之力。文学如此,人生亦然——真正的雄浑,从不源于外在的夸饰,而来自日复一日的沉潜与持守。
“虚”是心境的澄明,“浑”是融于大道的浑然。雄浑并非刚猛外露,恰恰需要一段“返虚”的功夫:摒除杂念、收敛躁气,使心神回归虚静,方能与天地之气相接。与此同时,“积健”又是不可或缺的实践——它是持之以恒的锤炼,是每一分精进的累积。虚与健相辅相成:无虚则健流于蛮力,无健则虚堕入空寂。幽兰扎根幽谷,长城筑于砖石,皆说明雄浑来自沉潜中的日积月累,而非一蹴而就的张扬。
当内在的真体充盈、虚静的涵养深厚,创作便自然进入“具备万物”的境界。这并非外物的堆砌,而是胸襟开阔后的自然映照——心中装得下山川草木、人间悲欢、历史兴替,笔下便有横绝太空的气象。李白登高见大江茫茫,杜甫望岳觉群山渺小,其所以能如此,非仅才情使然,更因胸中自有丘壑。雄浑之文,必先有雄浑之心。
司空图以云与风为雄浑绘就意象,恰恰点明雄浑的自然本色。油云舒卷于荒原,长风穿行于寥廓,不刻意、不矫饰,却自有浩荡之力。这启示创作者:不必执着于细枝末节的雕琢,而应如云般舒展、如风般自在,从天地间汲取养分。清明追思、文友唱和,这些看似平常的时刻,若能与自然节律相契,便同样能涵养出雄浑的气度。
雄浑的最高境界,是超越具体物象而直抵本质与核心。所谓“环中”,即事物运转的枢纽、道理的中枢。在创作中,是跳脱字句束缚,传递情感与哲思;在人生中,是跳出得失执念,涵养内在平和。赏兰不独看其形色,更品其清远之格;行医不独治表症,更调内里气血。唯有超象,方能持之匪强、来之无穷,使生命与创作皆有生生不息的活力。
综上,司空图之“雄浑”,既是诗境,亦是人之境。它不追求外在的雄阔声势,而要求我们守住内心的虚静、积累日常的健力、容纳万物的格局。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超象得环之时,雄浑便自然生成——如长风过林,如幽兰吐蕊,在岁月长河中静静绽放其至大至刚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