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而有间

文/鑫垚

少时读《红楼梦》，有一件事情总也想不明白，林妹妹祖上是五代列侯世家，到了她父亲这里，压根儿没瞧得起这世袭的爵位，自己考了个功名，还当上了巡盐御史，要知道，两淮盐政在当时可是天下第一肥缺。林如海不但生前给了这个唯一的女儿良好的教养和过人的才华，死后也一定留给了她大笔遗产。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容貌、渊博的学识、雄厚的家资，这些罗列到一个人的身上，恐怕连任何一个皇帝的女儿都不具备，可林妹妹做到了，即便是她自幼父母双亡，只能寄居在外祖母家，她深爱的宝哥哥博爱得处处留情，拥有了这样的资本，她又何至于活得那么痛苦、那么短命呢？

后来才明白，是她太纯良、太拿亲戚当亲人。初进贾府之时，外婆一句这么多儿女、独疼她母亲，又搂着她哭，她就信了；薛姨妈说，自己疼她胜过疼薛宝钗，她就要姨妈认她做女儿；从巡盐御史的独生女，丫鬟给她送茶叶，顺手就抓了一把钱打赏，数都不数，到后来喝粥、吃五香大头菜度日，长年喝的药被换掉了，自己都无权过问，吃个燕窝兑蜂蜜还要薛宝钗假惺惺地装好人给送来，焉知不是她对外祖母家丝毫没有防备，把家产都搭了进去。

古训都说“亲而不狎，近而有间”，亲近但不轻慢，亲密但有距离；《商君书》上说“亲亲则别，爱私则险”，只讲私情亲厚，就会生隔阂、有风险；《省心录》里说“亲知不可尽，尽则疏”，对亲友不可太掏心、太无保留，太尽则疏远。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教育为人处世要先人后己，甚至要舍己为人，更何况是自家亲戚。以至于我们被教育得过了头，以为为人就必要舍己，认为爱自己就是自私自利。

我们现在所说的亲戚是连起来的一个词，就是指与自己有关系的亲人，不管是近亲还是远亲，都叫亲戚，可在古代并不是。亲戚最初是亲与戚两个字分开来解释，亲是指同一姓氏、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就是父亲这边的亲人，大约是由于封建社会男权为重吧，古人注重姓氏的传承，主要强调的是以血缘为纽带。戚是指母亲这边的亲戚，可有意思的是，戚先是指代君王身边贴身的带刀护卫，后来才引申为外姓亲人。也就是说，戚这种关系不能远了，首先要十分亲近，君王的护卫还分很多种，必是要贴身的才行，又必须要佩戴兵器，才更能保护君王。可这种关系又十分危险，相处得好了是保护你的，一旦要杀你，这贴身的护卫也是最容易得手的。所以，兵器这东西，既可御敌，又能伤己，不得不防。如此说来，我们就能理解了古代皇帝为什么要防止外戚专权，要是把朝中要职都交到皇后和太后家人的手中，那离篡位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而所谓的以姓氏和血缘为基础的亲，也不过就是你跟他们姓了同一个姓、有了相同或相近的血型而已，至于感情好不好，遇到困难能否鼎力相助，那还要看人品如何、相处得怎样，也不能就亲密无间，还要留有一定距离。

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里看得通透：亲戚这东西，处好了是亲人，处不好是仇人，关键看你有没有用。把亲戚关系看得很重的，一般都是穷人。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落难时，亲戚会帮自己。别把亲戚看得太重，亲戚关系：爷强则姑亲，父强则叔亲，母强则舅亲，子强则侄亲，自强则全亲，不强则无亲。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