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乡 的 沟 畔 梯 田

文｜王 标

我的家在陕西黄土原上的合阳县，域内有三大沟系：徐水沟、金水沟、太枣沟，金水沟与太枣沟短而窄，只有徐水沟最宽大，全县将近五分之一的梯田，主要分布在徐水沟两岸的山坡上。

三大沟系将合阳版图分为三块，人们习惯把徐水沟左岸叫东北区。我的老家就住在东北区的沟畔上，村前有条小沟与徐水河相连。先辈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梯田成为他们永久的生活依赖。

我们这里人把梯田叫沟地，我的村子几乎全是沟地，人们从来不知城里人把这叫做梯田。后来听说城里人外出看梯田成为一种时尚，才明白说梯田就是站在沟下看沟上。心想，祖祖辈辈长年累月在沟地里辛勤劳作，光成天上坡、下坡都把人能累死，有啥风景好看的？一位朋友说陪母亲到南方看梯田，母亲说年轻时，生产队组织社员在沟里干活，干的干，看的看，看的还给干的提意见，静吃亏些好人，加之那时坡陡路窄无人修，耕作无机械，全靠人的两只手，累一点、苦一点还能忍，可生的那没名堂的气把人都能憋死，甭说看梯田，提起梯田就是一把辛酸泪。

在我的记忆里，家乡的梯田最美、最真实。春季梯田边的桃花杏花开了，红一点，白一点，把层层梯田装扮得犹如人间仙境；夏季小麦成熟的时候，好似一座金山，金光灿灿；秋季里层层苞谷碧绿欲滴，微风一吹，随风逐浪，仿佛一条绿色的瀑布；冬季，大雪覆盖后的梯田，晶莹洁白，宛若童话里的世界，能不美吗？可那时的我，少不更事，根本想不到沟地里的艰辛。

儿时在沟里割猪草、挖药材，跑遍了块块梯田，只图贪玩也没感觉太累，稍稍长大，多帮大人干点农活，就觉有点吃不消。

通往沟下有一条很陡的小路，连着徐水河畔，那里有水力磨坊、油坊，是我童年经常玩耍的地方。村人把粮食背下去，在这里磨成面粉，然后背上去。长大后，才真正感悟到，沟地里劳作有多么艰辛。这条路成为我的心路，是我人生前行的心灯。

它不规则地从沟底叠到沟上，土得掉渣，不像大寨虎头山梯田那么壮观，但它很内秀，它虽然没有风景，但它有先民们劳动实践总结出一套独有的耕作经验。

”驰土刮埝”就是其中典型的一种，用这种方法肥田，以保障庄稼生长的营养要求。每年三伏天，人们手执铁锨把埝上的浮土与杂草刮到埝下，用力把它抛出撒匀，经太阳暴晒后，到大雨来临时一击，加快生土熟化，向外慢慢地释放养分，用这种方法来弥补肥料的不足。平地的人都说，沟地靠的是精耕细作，产量才不亚于平地，可见，沟地里耕作要比平地辛苦的多。这是梯田长出的智慧，是藏在小村人内心一道亮丽的风景。

与风景秀丽的景区梯田比较，我们这里的油菜，不是用来观赏的，而是青苗期当菜食用的，当然，这是过去的事了，而今沟里全部栽植了花椒树，就没了油菜花的影子。据村里上辈老人说，早年沟里种油菜多，主要是青苗期捋蔓菁叶腌制酸菜，供全家常年食用。遇上荒年，挖蔓菁根煮着吃也能填饱肚子。我们这里传统种植的农家品种，按科学分类属芜菁型，叶、根都可食用，这才是当年种油菜的真实目的。

家乡的梯田虽不能跟江西婺源的梯田相媲美，但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它最真实，最淳朴，丝毫没有人工去雕琢美化，是一种自然的美，它不只是地，是生存、勤劳、坚守，是家乡人的精神梯田。

现在人喜欢往乡下跑，吃农家饭，观田园风光，旅游业因此兴盛起来，当然，梯田美就是这种情况下开发出来的，为美而美，完全失去了它的本真。

据史籍记载，梯田并非哪一位古老的神灵创造出来的，而是先人用耒耜挖出来的，是为了生存的需要，它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最早始于先秦时期，发展于西汉时期，从此农耕文明迈上新阶段。先秦《诗经》中记载的“阪田”，西汉《氾胜之书》记载的“区田”就是早期原始梯田，元代农学家王祯《梯田》里的诗句，“层蹬横削高为梯，举手扪之足始跻”，充分展现了先辈们开山劈地造田的精彩场景。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修筑梯田的国家之一。

美是自然的，各美其美。在中国最美的梯田排行中，国内旅游知名度最高、最美的梯田中，看不到婺源梯田，而是云南云阳哈尼梯田、广西龙脊梯田、浙江云和梯田，为什么呢？想必是自然美一定胜于人工雕琢美。现在人为美而美，完全背离了大自然的本真，就跟当年“农业学大寨”一样，没有梯田的地方也要平地人工造梯田，建立样板，树立榜样，把形式主义当作业绩来完成，高谈阔论，哗众取宠。

江南的山水本是一种自然峻秀，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梯田更是一枝独秀，它宛如绵绵春雨中手执雨伞的妙龄女郎，在杏花、绿树、流水的映衬下婀娜多姿，阴柔、婉约、沉静。北方的梯田不由得让人脑海闪现出骏马、秋风、大漠的图画来，仿佛强悍的蒙古汉子，身着西部牛仔，跨上骏马，在秋风里，驰骋在荒漠的高原上，阳刚、骁勇、狂放。

家乡的沟畔梯田，从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而是黄土高原上的生存根基，是先辈一锨一镐凿出的勤劳史诗，是刻在家乡人骨血里的坚守与根脉。

梯田里的故事一幕幕让人思潮起伏，浮想联翩，它记录着小村人祖祖辈辈艰难的奋斗历程，饱含着勤劳的汗水和辛酸的泪水。回顾先民们的劬劳和智慧，隐忍和无奈，那是写在这片黄土地上的生存史、勤劳史、精神史，是一部中华民族悲壮史。

家乡的沟畔梯田是人们生存的依赖，它不是风景的风景，它稳重专一，从不羡慕别人，是家乡人的精神梯田。

2026年4月15日于合阳老家静虚堂

作者简介:

王标，大学学历。国家公职人员。爱好旅游、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