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归
鹤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四月将尽时,城北的杨树才勉强抽出些绿意,嫩生生的,像刚从梦中醒来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眼睛,对这世界还带着几分怯意。五月一到,那绿便一日深似一日,仿佛有人打翻了绿色的墨水瓶,在城市的画布上恣意晕染开来。可正当你准备好好品味这春光时,夏天却已悄然而至了。这感觉,就像年轻时等待一封信,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盼来了,还没来得及细读,信纸便在手中泛了黄。
我今年七十有一,是土生土长的鹤岗人。七十一年,足够让一个婴孩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年轻时也曾在冬天冻得直跺脚,觉得冷,彻骨的冷,冷得连梦都冻成了冰。如今倒习惯了,甚至爱上了这里的四季分明——春是春,夏是夏,秋是秋,冬是冬,从不含糊。只是春天太吝啬了些,像个匆匆过客,刚放下行李,就又准备启程了。
今天午后,我照例到文化广场走走。这习惯保持了二十五年,从四十六岁到七十一岁,风雨无阻,只有大雪封门时才会中断。广场边的丁香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直往你鼻子里钻。几个老伙计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见我来了,老李头招手道:“陈大姐,过来坐,今儿个天气真好。”
我慢慢走过去,骨头有些酸,膝盖也不如从前利索了。老了,不中用了,连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分好几步完成。老李头比我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精神还好。老赵头坐在他旁边,正剥着橘子,橘皮扔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今年的春脖子短,”老李头叹了口气,“感觉刚脱了棉袄,就要穿单衣了。”
“可不是嘛,”老赵头接话道,“我记着早年间,春天没这么短。清明前后,还能看见冰碴子,到了谷雨,地才化透。现在呢?五一刚过,就跟夏天似的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年纪大了,话就少了,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许多话说了也没用。倒不如省些力气,用来感受这难得的暖阳。
阳光透过杨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风晃动,像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又聚拢来。我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我站在老火车站前,看着满街的泥泞和低矮的平房,心里想着,这一辈子大概就要在这里度过了。那时我才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却不知道日子会过得这样快。
“想什么呢?”老李头推了推我。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想起些旧事。”
“老了就爱想旧事,”老赵头笑道,“我昨晚还梦见小时候在黑龙江边摸鱼呢。那水清啊,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现在不行了,水浑了,鱼也少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太阳西斜。夏天的白昼长,五点的太阳还很高,但已经不那么灼人了。我起身告辞,慢慢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几个摊位还在营业。一个中年妇女在卖香瓜,金黄金黄的,散发着甜香。我挑了几个,她帮我装好,笑着说:“大娘,您慢走。”
提着香瓜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这春去夏来的更替,像极了人生的某些阶段。春天是青年,充满希望却短暂;夏天是壮年,热烈而饱满;秋天是中年,成熟却带着萧瑟;冬天是老年,安静而深沉。如今我正处在人生的冬季,却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感受到了生命的顽强与美好。
鹤岗的春天虽然短,但毕竟来过。就像人的青春,纵然转瞬即逝,却会在记忆里留下永恒的印记。如今夏天归来,带着它的热烈与丰盈,不也是另一种美好么?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了晚饭。他比我大三岁,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我们相对而坐,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日常的话。窗外的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觉得安心。
春去夏归,年复一年。而我,在这座生我养我的北方城市里,在古稀之年,终于学会了与时间和解。不再惋惜春天的短暂,也不再惧怕夏天的炎热,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度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