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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门三翰林，父子双清名。本文追忆清代周至翰林路慎庄，叙其家世德行与宦迹生涯，细述他丁忧归里后，以笔墨寄情故土、绘就《终南五景图》的始末。画藏山水真意，文见家风操守，既存乡土风物，亦传关中文脉，读来令人感念不已。
蒲编堂里终南画
一一 翰林路慎庄与《终南五景图》
（名人故事）
文/孙治民
终南五景图记
盩厔路公慎庄，号小洲，清道光翰林，路德先生长子也。世以科第、德行、文章冠关中。祖元锡，以孝廉为官清廉；父路德，以翰林归隐讲学，筑柽桦馆，传道授徒，蔚为关学后劲。
公幼承家学，博览群籍，尤善山水。丁忧归里，日游终南渭涘，目之所接，心之所系，皆家乡丘壑田园、烟火人情。因撷其尤者五，绘为《终南五景图》：曰河堤春柳，曰稻畦秋浪，曰终南叠翠，曰颓塔夕照，曰烟墟晓市。
其画淡墨朴笔，不事华饰，写乡土之真，寄故园之思，存民生之情，合先君守道之心。虽尺幅小景，而关中山川气象、路氏门风，俱在其间。
后名流题咏，奉为宝玩。岁月屡迁，此卷独存。盖画以人重，艺由道尊。
呜呼！士之可贵者，不在官位之崇，而在心术之正；不在笔墨之巧，而在性情之真。是为记。
终南山北麓，盩厔城东三十里毓兴村，静卧在秦岭与渭水之间。这里土厚水深，民风淳朴，自古便是文脉绵延之地。清代一朝，此地最为人鲜知的，便是路家一门三翰林，其中让人称道的是路德和儿子路慎庄，世人称其为父子翰林：父亲路德，以理学文章立身；儿子路慎庄，以诗画翰墨传情。两人一文一画，一教一艺，将终南山水的灵秀与关中士人的风骨，深深镌刻在乡土史册之中。
路家本是书香仕宦之家，根基深厚。路慎庄的祖父路元锡，乾隆年间举人出身，历任多地知县，为官清廉谨慎，勤政爱民，所到之处皆有政声。他一生不置肥田广厦，不积金玉余财，唯以诗书传家，以德行教子。归家之后，不摆官威，不炫富贵，待人谦和，睦邻友好，深得乡党敬重。路家虽家道殷实，却从不奢靡，庭院清静，书卷常新，门风端正，子弟守礼。正是这样淳厚清正的家风，养育出了路德这样的关学宗师，也滋养了路慎庄这样德才兼备的翰林公子。
父亲路德，字闰生，号鹭洲，嘉庆十四年二甲进士，入翰林院，授编修，后官户部主事、军机章京。他一生勤慎清廉，不附′权贵，不慕浮华，为官一身正气。后因长期伏案操劳，目疾日益加重，视物昏花，难以继续理政，便于道光二年毅然辞官归里。回到毓兴村后，他在宅旁筑室数间，亲手栽植柽柳与桦树，取名柽桦馆。虽目力渐盲，却讲学不辍，先后主持关中、宏道等书院，弟子遍布秦陇、晋豫之间。他为文醇厚朴实，不尚浮华；为人端方正直，表里如一。关中士人尊其为“鹭洲先生”，其道德文章，垂范百年。
路慎庄，字子端，号小洲，又作筱舟，是路德长子。他自幼生长在书香氤氲、家风严正的环境之中，不同于一般官宦子弟的嬉游放任，自幼便承父教，饱读经史，博览群书。路家旧有蒲编堂、仁在堂、双桂轩，藏书数万卷，经史子集、诗词书画、金石碑帖无所不有。慎庄从小便在书堆中长大，晨昏诵读，日夜浸淫，加之天资聪颖，悟性过人，少年时便以诗文闻名，尤嗜丹青。他的山水画取法元人，笔墨苍润，意境淡远，不事雕琢，不求奇巧，一落笔便带着关中士人独有的厚重、沉静与质朴之气。
道光十六年，路慎庄赴京应试，一举登进士第，复入翰林院，授编修。自此，路家父子双翰林，美名传遍关中，乡党无不引以为荣。此后，他历任监察御史、给事中、福建乡试副考官，后又迁任淮扬河漕盐驿兵备道。为官期间，他清正廉明，勤于政事，体恤民情，整顿弊政，不阿权贵，颇有祖父与父亲之风骨。虽宦游南北，奔走于京华、闽越、江淮之间，他心中最牵挂、最眷恋的，始终是终南故土，是渭水长堤，是父亲的柽桦馆，是家乡的炊烟与田畴。
咸丰元年，路德先生病逝于故里。噩耗传至江淮，路慎庄悲痛欲绝，即刻辞官，星夜奔丧归里，开始长达三年的丁忧守制。三年之间，他深居简出，不赴宴，不会客，不谈仕途，每日只在父亲旧居蒲编堂、双桂轩中读书、静坐、思亲、怀旧。闲时便独自漫步村野，南望终南千峰叠翠，北临渭水长堤如烟，看春柳发芽，秋禾成熟，听墟市人声，闻古寺钟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是儿时旧景，皆牵游子心肠。
终南一带，风物秀美，古迹繁多。他日日流连，渐渐凝于心中，化为笔底烟霞。他不愿画名山大川，不愿画宫室楼阁，只愿画自己日日所见、夜夜所梦的家乡真景。于是，他选取最动己心的五处景致，铺纸研墨，凝神静气，一笔一画，绘成流传后世的名作——《终南五景图》。每幅画成，他皆以小楷亲书自跋，记述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历史沿革，文辞典雅，情意真挚。
一、河堤春柳
路慎庄原跋：
堡之西五里许，为田谷河，源出南山田谷，蜿蜒北流，以达于渭水。性善决，土人筑堤障之。沿堤树柳，间以夭桃。春日载阳，嫣红与嫩绿，争妍竞媚，如摛锦布绣。耀乎其陂，群莺乱飞，笙簧互答。倘携双柑听之，足生世外之想。
画中长堤蜿蜒，柳色如烟，桃花点点，春水漾波。田谷河水缓缓北流，汇入渭水，堤上农人牵牛，童子携筐，一派平和生机。路慎庄画此景时，眼前浮现少年随父堤上漫步的情景：父亲路德虽目疾，却爱春日风物，常令子弟扶侍，沿堤听莺，教他做人治学的道理。如今父亲已逝，柳色依旧，春光依然，人却不能复见。一笔一画，皆是思念；一景一物，尽是乡愁。
二、稻畦秋浪
路慎庄原跋：
镇与堡俱在高阜，阜之西，则下湿沮洳，土性肥沃，于稻尤宜。西至县治三十里，官道两旁，土人尽垦以插秧。泉源灌注，坡池交属。秋稼将成，碧波万顷。余尝戏名曰：“西湖”。惜不能载酒泛舟，与户之美陂争胜耳。
画面之上，千顷稻田，碧波翻浪，秋风过处，稻穗起伏，如江海波涛。田埂纵横，农人弯腰劳作，泉水潺潺，水车轻转。虽无西湖之名，却有西湖之秀；无江南之巧，却有关中之厚。他虽出身仕宦，却深知稼穑艰难，祖父与父亲一生重农桑、恤民生，他画此稻浪万顷，既是写乡土之美，亦是寄民安物阜之愿。以“西湖”戏称故里稻田，足见其爱之深、情之切。
三、终南叠翠
路慎庄原跋：
余家世居终南北堡，堡南百余步为镇，镇南二十里为山。山因地异名，而惟当此处者，则以终南称。终南惇物，载在禹贡，盖其得名久矣。镇与堡，皆因以得名。每当宿雨初霁，旭日朝升，叠巘层峦，苍翠欲滴。唐人诗云：终南佳气入楼台。惟余所居，足以当之，他处不能移赠也。
此为五景之主，气势沉厚，意境高远。终南群峰，层峦叠嶂，云雾缭绕，苍松翠柏，满山碧绿。宿雨初晴，朝阳光照，山色如洗，青翠欲滴，气象万千。终南为家山之骨，亦为路家精神之根。路德一生以终南自况，以柽桦自守；慎庄画此山，亦是继承父志：山之厚重，如君子之德；山之苍翠，如道之不绝。
四、颓塔夕照
路慎庄原跋：
镇南有古塔一，建于前明。明以此地为终南县治，塔盖即县城中物，以补风水者。明末，江西邹某尹兹县，妒而毁之。未毕工而邹某去任，事中寝。今塔无顶，职是之由。然夕阳返照，孤影岿然，弥饶古趣。此亦鲁灵光之仅存也。塔之西，为太上庙，祀老子。
画面之上，古塔半颓，无顶残躯，巍然独立于斜阳之中。残砖断瓦，历尽沧桑；夕阳返照，金光披洒；归鸦绕树，暮色苍茫。虽残破，却更显古意苍凉，动人心魄。他画此塔，意在记史，亦在感怀：世事变迁，兴废无常，人事代谢，古今往来，唯有山川古迹，默默无言，见证岁月。父亲一生守道，不以盛衰改节，不以穷达易心，此残塔孤影，恰如君子立身，虽经风雨摧残，依然岿然不动。
五、烟墟晓市
路慎庄原跋：
镇之北，为玉皇庙。庙在高阜，四围皆居人。场圃旧，惟腊月祭灶君后，附近村民，辇肉而至，于此贸易，俗称肉市，月余皆无。近数年来，粥食物者，贩牛马者，纷纭杂遝，终岁皆至，几无虚日。亭午以后，始稍稍散去。盖亦民安物阜之象也。庙前有古碑二，古钟二，为宋太平宫旧物。庙东北御井一，亦当年宫内物也。
晓烟未散，墟市初开，村民往来，贩粮卖菜，牵牛赶马，担夫奔走，人声嘈杂，热气腾腾。虽无京华繁华，却有乡土真淳，一派民安物阜、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慎庄见惯都市繁华、官场排场，却最喜这乡村晓市的平淡烟火。他深知，天下之安在于民安，民生之乐在于家常。画此晓市，便是写民心，写民生，写他心中最期盼的世道清平。
五图既成，悬于蒲编堂壁。路慎庄独坐画前，反复观览，默然良久，叹曰：
“我生此土，长此土，宦游四方，所不能忘者，唯终南云树、渭水烟波、乡邻烟火、先父音容。此画非为艺，实为写心。”
三年守制期满，路慎庄再度赴江淮上任，卒于任所。此画由其子路岯珍藏，随身携带，辗转南北。晚年路岯思乡愈切，遍请阎敬铭、宋伯鲁等二十二位名流题跋赋诗，一时传为文坛盛事。诸公皆赞：此画无富贵气，无雕琢态，唯存乡土气、文人气、家国气，是真翰林、真性情、真山水。
百年岁月流转，路家旧宅几经兴废，万卷藏书散佚四方，唯有《终南五景图》在路氏后人与乡贤爱护下，历经战乱风雨，完整保存至今，现藏周至文管所，成为关中文脉瑰宝。
路德以柽桦馆传道，慎庄以五景图写心。一门双翰林，一文一画，根在终南，情系乡土。其画其文，其德其风，如青山不老，渭水长流，永留关中大地，垂范后世。
作家名片：孙治民，笔名系子，籍贯陕西西安，大学文化，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电影家协会特邀编剧。 多年来深耕乡土文学与传统神话领域，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出版有散文集《烟火巷子》，笔触细腻，描摹人间烟火百态；中短篇小说集《乡里的名角儿》，聚焦乡土人物，尽显市井悲欢；电影文学剧本集《索姑传奇》，以光影笔触书写民间传奇；更创作长篇传统神话小说终南山三部曲——《终南山传奇》、《财神赵公明大传》、《福星钟馗》，以终南山为文化原点，打捞民间传说，勾勒神祇群像，在神话叙事中融入人文底蕴，深受读者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