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裹着故乡泥土与青草的温润气息,漫过村头的老渠,我年过古稀,步履蹒跚地重回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脚步循着心底六十多年不曾磨灭的执念,缓缓停在村边那座水磨坊前,刹那间,万千思绪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堵在胸口,湿了心尖。这段藏于心底六十余载的童年往事,因一段故乡磨坊的视频彻底苏醒。
那些十来岁的细碎时光,那些刻进骨血的亲情暖意,终是借着这方老磨坊,尽数倾吐。
渠水依旧潺潺流淌,循着旧时的水道,拍打着岸边被岁月磨平的青石,声响与儿时一般无二,清凌凌的,却又带着诉不尽的沧桑。 水磨坊静静伫立在渠畔,木架早已褪尽往日的色泽,深褐的木纹里嵌满了时光的尘埃与风霜,那巨大的木质水轮,僵立在渠中,停转了整整几十年,再无往日轮转的轰鸣。可就是这满目斑驳、沉寂无声的模样,却让我生出入骨的亲切,仿佛只要轻轻呼唤,那水流、那磨盘,便会重新苏醒,带我回到那段被麦香与温情包裹的岁月。
我是吃着这水磨坊磨出的面粉长大,那一口面香,是故乡最深的印记。彼时村里没有电磨,家家户户的口粮,全靠这方老磨坊碾磨。
磨面从不是易事,大家提几天欲约排队。父母白日要上班,唯有周六周日的夜晚,才能赶去排队磨面,往往一忙,便是通宵达旦。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磨坊里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灯火摇曳,将屋内的人影拉得很长,细扬的麦麸在光影里飞舞,落在老旧的木梁、青黑的石磨上,也落在我稚嫩的脸庞上。
石磨是磨坊的魂,上下两扇青石磨盘,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上扇由四根粗麻绳牢牢悬于房梁,两侧木柱稳稳支撑,下扇连着精巧的木质水轮,近七十度的陡坡,三米多高的水流轰然倾泻,斜切的水轮木片被水流狠狠冲击,带着千钧之力,带动下扇磨盘缓缓转动,低沉的轰鸣,响彻寂静的夜晚。
磨面的工序,繁琐又辛劳。提前把小麦淘洗干净、捡尽石子、晒干扬净的小麦,尽数装入磨盘上方的木斗,斗下八公分见方的小眼内,卡着一根九十度的木拐,另一插上磨盘眼中,转动的震动,让木拐轻轻晃动,麦粒便顺着磨眼缓缓落入两扇磨盘之间,被碾作细腻的面粉。 母亲始终守在磨斗旁,眉眼间带着操劳的严厉,时刻盯着斗内的麦粒,不时弯腰添麦,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磨盘空转,
磨坊里摆着专属的箩面架子,四十公分高、五十公分宽的两块厚木板做帮,板上凿出两个方眼,两根一米五长的木杆,平穿在木板两头,搭成稳固的架子,面箩就稳稳架在这木架上。我跪在奶奶铺好的温热鞋垫上,双手攥着箩沿,一来一回推拉面箩,磨好的面粉混着麦麸,在箩里来回晃动,细腻的白面簌簌穿过箩眼,落在下方的面盆里,粗糙的麦麸便留在箩中,这便是我们口中的麸子。
推拉箩筐的节奏不紧不慢,滴哒哒,滴哒哒,伴着这规律的声响,磨坊里那盏小油灯的灯火,也跟着轻轻摇曳、一闪一闪,光影错落,竟和箩面的节奏完美相合,在寂静的深夜里,谱成一段独属于童年的温柔旋律。
深秋的夜寒气刺骨,凉意透过膝下,慢慢渗进骨头,钻心的酸疼与难耐的困意,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便跪在磨坊冰冷坚硬的木质地板上,一遍遍推拉面箩,筛出细面,滤出麦麸。
深秋的夜寒气刺骨,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裤,死死钻进膝盖,钻心的酸疼与难耐的困意。
奶奶缓缓脱下自己脚上那双纳着细密针脚的布鞋,轻轻抽出垫在鞋内的软鞋垫,那鞋垫上还留着奶奶脚底的温度,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温和的烟火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垫铺在我的膝下,软软的棉布,瞬间隔去了木板的寒凉与坚硬,那一点微薄的暖意,顺着膝盖,缓缓淌进心底,成为童年里最妥帖的温柔。
而奶奶自己,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上,弯着早已佝偻的脊背,握着笤帚,一点点清扫散落的面粉,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发梢、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映出满心的慈爱与辛劳。
夜越来越深,困意如浓墨般将我彻底包裹,我强撑着睡意,机械地推拉着面箩,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手也停了。母亲又急又气,手里的笤帚打在我的头上,将我从迷糊中惊醒又快箩起。
过一阵脑袋一点一点,终究是抵不住倦意,我实在熬得筋疲力尽,刚醒片刻,困意再次席卷,昏昏欲睡,一头栽倒在地,面箩应声翻倒,面粉撒了一地。又被母亲打醒。
奶奶急忙扑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着我,满是心疼地劝阻母亲,娃还这么小白天上学,晚上熬夜磨面咋受的了呢?
奶奶颤巍巍地抱起我,脚步蹒跚地走到磨坊角落的土炕边,轻轻将我放下,生怕惊扰了我的睡意,随后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我身上。那件外衣,裹着奶奶的体温,混着淡淡的麦香与烟火气,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襁褓,让我瞬间沉入梦乡。
天快亮时,我悠悠转醒,耳畔是渠水哗哗的流淌声,是石磨低沉的转动声,那声响不疾不徐,温柔得像一曲催眠曲,深深镌刻进我的童年记忆。
即便如今我年过古稀,每每闭上双眼,这熟悉的声响、油灯闪烁的模样、箩面的节奏,依旧会在耳边眼前浮现,清晰如初。
抬眼望去,奶奶依旧跪在地上箩面,脊背弯得更厉害了,眼底布满血丝,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母亲依旧守在磨斗旁,眉眼间的疲惫早已遮不住,却依旧坚守着。
那两幅画面,历经六十多年风雨冲刷,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心底愈发清晰,历历在目,终生难忘。
每每磨好面粉,奶奶总会把最细腻、最雪白的白面,悉数留给爷爷、留给我们这些晚辈,自己却从不肯尝一口。她默默留下掺着麦麸的黑面,揉成干硬的黑面馍,撒上少许盐,卷一点点油渣,便当作自己的口粮。她总说自己爱吃黑面,可那干硬硌牙的馍馍,哪里是香,全是她舍不得吃好的、一心把最好的留给后辈的深情。
后来我与父亲参加工作,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满屋子寻找奶奶藏起来的黑面馍,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从此再也不让家里磨面,专程从县城买来精细的白面送回老家,只为不让奶奶再委屈自己,吃那干硬的黑面馍。
如今,市面上随处可见精致的黑面包,可尝遍万千,却再也寻不到奶奶黑面馍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奶奶的、用慈爱与辛劳揉出来的味道,是世间任何美食都无法替代的温情滋味。
每次回到故乡,我总要独自站在这方水磨坊前,久久伫立,不愿离去。闭上眼,童年的一幕幕尽数浮现:奶奶垫在我膝下的温热鞋垫,盖在我身上的暖心外衣,她疲惫却温柔的眼眸,母亲严厉打骂,油灯下一闪一闪的光影,推拉面箩的清脆节奏……泪水总在心底打转,汹涌的思念几乎要将我淹没。
这座沉寂的水磨坊,早已不是单纯的碾面作坊,它是我心灵最柔软的归宿,是我藏了六十多年的念想,是奶奶无疆大爱的见证,是我对故乡、对亲人、对逝去童年最深切的眷恋。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奶奶早已离去,可她的慈爱,她的温柔,她给予我的所有温暖,都牢牢扎根在这方磨坊里,扎根在我的心底,岁岁年年,永不磨灭。只要这水磨坊还伫立在村边,只要渠水还在流淌,我对奶奶的思念,便永远不会停歇。
作者简介
蔚 华:现为中华诗词协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院士。作品获得第十一届<古韵新吟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二等奖。专家评审优秀奖。荣获2024年第二届<屈原杯>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甘肃诗词协会会员。天水市作家协会会员,秦州区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过24万字的<生命之音>及<跪乳集>,<桑榆余韵>,<亲情如歌>等长篇小说,散文诗词在甘肃诗词,陇上曲苑,秦州文艺,孔学纵横,天水日报、晚报,老年大学报,南街乡音,卡伦湖等网络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