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三首:
我把春天最后的心事,写进这七行平水韵里
谷雨三首(平水韵)
其一
谷雨初晴绿满川,子规声里柳如烟。
千畴麦浪连云碧,一树樱桃带露鲜。
茶鼎旋煎新涧水,纸窗闲对晚来天。
东君亦有留春意,故遣飞花落酒前。
其二
春深何处问归程,谷雨来时景倍清。
陌上柔桑蚕欲老,田间新水犊初耕。
三杯浊酒酬佳节,一盏香茶慰此生。
最是农家知物候,扶犁犹趁晚凉行。
其三
潇潇夜雨涨前溪,晓起方知节候移。
芍药含苞红欲破,牡丹吐蕊紫初齐。
檐间乳燕寻巢语,陌上行人带湿犁。
莫道春归无觅处,此身已在绿阴西。
谷雨不读诗,怎知春几许?
三首平水韵,送别最后的春天
散文:
谷雨
雨是从昨夜开始落下的。起初是细细的,疏疏的,像是谁在天上轻轻地筛着什么东西;后来便密了,急了,打在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躺在床上听着,竟不觉得烦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这雨声里,有春天将尽的意思,也有夏天将来的消息。
早晨推开门,雨已经停了。空气是润的,潮的,吸一口到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似的。树下落了一层细小的花,黄绿色,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这樟树的花,开得这样悄悄,落得也这样悄悄,要不是这场雨,怕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谷雨时节,总是这样湿漉漉的。古人说“雨生百谷”,这雨是好的,是庄稼喜欢的。田里的秧苗该是绿油油的了,喝了这场雨,大概又会长高一些。我想起从前在乡下,这个时节,农人们是最忙的。要浸种,要育秧,要耕田,要施肥。布谷鸟在远处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人。“布谷,布谷”,乡下人听了,就说“阿公阿婆,插秧插禾”了。
城里的谷雨,到底是少了些生气。虽然花也开着,树也绿着,但总像是隔了一层。菜场里倒是有时令的东西了。香椿头上市了,紫红的嫩芽,一小把一小把地捆着,贵得很。还有春笋,还有蚕豆,还有马兰头。这些吃食,是带着泥土气的,是春天的味道。买一把香椿回来,切得碎碎的,打几个鸡蛋,炒一盘子,黄是黄,绿是绿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午后,天又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蘸饱了水的棉絮。果然,不多时,雨又落下来了。这次是蒙蒙的细雨,不是落,是飘,是飞。细得像牛毛,密得像花针。坐在窗前看出去,对面屋瓦上,像是笼着一层薄烟。雨落在树叶上,是“沙沙”的;落在石阶上,是“嗒嗒”的;落在水塘里,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成了一支极好听的曲子。
这样的天气,最宜读书,也最宜想些旧事。想起儿时,外婆会在谷雨这天泡一壶新茶,说是“谷雨茶”,喝了清火明目。那茶的味道我还记得,淡淡的,有一丝甜,不像现在的茶,那么浓,那么苦。外婆还会做一种糕,用新收的米磨成粉,加上糖,蒸得软软的。糕上点着红点,好看极了。外婆走了许多年了,那些味道,也再也吃不到了。
黄昏时候,雨渐渐住了。西边的天上,露出了一点淡黄的光。湿漉漉的树叶上,水珠儿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檐下的水滴,一滴一滴的,滴得很慢,很从容,仿佛这时间也慢下来了。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呢呢喃喃的,大概是商量着什么。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出的香,是泥土香,是青草香,是花香,混在一起,竟有些醉了。
这谷雨一过,春天就要走了。心里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是留不住的。春有春的好,夏有夏的好。就像这雨,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一切都顺着自然的理。
夜来了,天又下起了小雨。远处有蛙声传来,疏疏的,懒懒的,像是还没睡醒。这蛙声一响,夏天,怕是真的要来了。
谷雨赋
时维季春,节届谷雨。斗指辰位,日行东陆。萍始生于碧水,鸠拂羽于芳树。戴胜降于桑间,蚕事将作;仓庚鸣于陇上,农功伊始。
观夫天地之间,和气充塞。雨师洒润,云将布泽。其雨也,霏微似雾,霡霂如丝。初若春蚕食叶,渐如夏雨催诗。点滴空阶,惊破幽人之梦;沾濡芳草,平添游子之思。既而云开雨霁,山色空濛。柳线垂金,桃腮晕红。蝶寻香而翅重,燕衔泥而嘴慵。花落闲庭,有客独斟绿蚁;絮飞深巷,无人自卷帘栊。
至若田野之间,气象尤殊。麦苗拔节,菜花渐枯。新秧初出水,点点如针;老农正扶犁,行行似书。布谷催耕,声声啼血;鹁鸪唤雨,字字含珠。溪水涨而鱼跃,土膏润而草苏。此非造物之奇功,实乃天时之赐福。盖闻谷雨之名,源自雨生百谷。故春雨贵如油,农人盼如犊。一犁及土,则秋成可望;三旬得雨,则岁计无虞。
若夫文人之趣,亦在此节。新茶初焙,香透竹炉。采谷雨之嫩芽,汲山泉而烹煮。一盏在手,烦襟顿涤;半日得闲,尘虑尽除。或展素笺,试笔书红;或约良朋,分韵诗工。更有园中芍药,含苞待放;槛外牡丹,摇姿生宠。虽无桃李之妖娆,自有端庄之仪容。
嗟乎!四时代序,春去难留。当此谷雨之时,正春归之际。落花流水,本是寻常;白发青山,岂无感慨?然则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与其悲芳菲之将尽,不如惜光阴之未晚。趁时行乐,莫负东风;随分耕耘,自有余庆。
赋曰:
雨生百谷兮春已深,鸠拂其羽兮桑阴阴。
戴胜降桑兮蚕事起,农夫播种兮望甘霖。
我有一杯兮谷雨茗,与君同醉兮落花前。
莫问春归兮何处去,且看新绿兮满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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