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古体诗歌文学成就刍议
作者：苍山牧云
序
潘岳者，余宗人也。族人皆以其文采风流、容貌绝美而自况。然，余梳理宗族名人文典，为历代宗人立传凡两百余篇，独不纳其入潘门“四圣”，而降之为“八骏”者，因其为人不质，趋炎附势，终祸累宗族之罪也。凡为君子者，当以德立身，以智谋福。安仁公官不过父祖之爵，智不能自保其家。纵使文章盖世、事母至孝、爱妻情深皆小义也，不足为后辈效法。因余早年习古文故，深爱其诗文，故不揣冒昧，以其遗作为例，试论其古诗成就。为序。
论
夫诗者，志之所之，情之所钟，天地之心源，万物之镜鉴也。自风雅寝声，骚人寂寞，汉魏以降，古诗之体，或质木无文，或雕缋满眼。其间能兼综雅言，陶钧六义，上追三百之遗则，下启六朝之绮丽，实惟晋之黄门——潘安仁一人而已。
晋室太康，文坛鼎盛，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并驰翰墨文场。安仁既以辞赋诔文冠绝当时，复以古诗鸣于后世。《关中》十六篇，叙征伐之劳，史笔森严；《悼亡》三章，写死生之痛，泪血交迸；赠答酬唱，寄友朋之谊，情韵绵长；闲居感怀，抒出处之思，寄慨遥深。今循文集旧帙，据其古诗全篇，不溢美、不苛毁、不浮夸、不贬抑，以文字思想、文本质地、写作技巧为衡，敷为骈论，溯其源流，析其体制，论其情志，评其艺业，证其千古之名位。
一、溯源辨体：潘诗之体制品类与诗史坐标
安仁之诗，今存者约四十余首，四言五言兼备，颂诗赠诗杂陈，品类虽不及辞赋之繁，然体制精纯，各极其妙，于汉晋诗风转捩之际，居枢要之位也。
其一，四言颂诗，承《雅》之正。《关中诗》十六章、《为贾谧作赠陆机诗》十一章，皆四言古体。上追《诗经》之《雅》《颂》，下启西晋四言新风。其辞庄重典丽，其旨宏阔深远，叙军国大事而寓褒贬，赠挚友亲朋而见性情，一扫汉儒解经之板滞，存周人作诗之古声。如《关中诗》首章：“于皇时晋，受命既固。三祖在天，圣皇绍祚。”其典重渊雅，直逼《大雅》之《文王》也。
其二，五言抒情，开缘情之新。《悼亡诗》三首，为中国文学史“悼亡”题材之定鼎之作。《河阳县作》《在怀县作》《内顾诗》诸篇，写宦游之苦、思乡之情、身世之感，皆以五言出发，缠绵婉转，情致深长。上承建安风骨之慷慨，下开六朝绮丽之先河。钟嵘《诗品》列潘岳于上品，谓其“烂若舒锦”，虽论其赋，移以论诗，量亦无不可。
其三，赠答酬唱，见交游之谊。《金谷集作诗》与石崇、陆机诸人同题共咏，为西晋文人集团唱和之典范；《北芒送别王世胄诗》五首，依依惜别，情见乎词。其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此非仅写金谷之游宴，实乃写士林之风骨，友朋之肝胆，竟成后来身死之谶语，读之令人喟然长叹。
其四，杂体小诗，逞才思之巧。《离合诗》一首，以字形离合为戏，辟后世杂体诗之先声；《阁道谣》讥刺权贵，短章寓言，别具一格。此类虽非安仁诗之主干，然足见其才思之敏捷、技巧之多样。
综观安仁诗之体制，四言得其庄，五言得其婉，颂体得其正，抒情得其真。兼综古体诸式，各臻其妙，此其诗史地位之基础也。
二、析思探意：潘诗之思想内核与精神底蕴
论文先论思，评诗先评心。安仁之诗，非徒雕章琢句，实含三层深意，据实可观，不浮不虚。其思想深处，儒道交战，经史为骨，玄儒相济，发而为诗，遂成千古之绝调。
一曰经国忧民，志士之怀。《关中诗》十六章，作于氐羌齐万年叛乱之际。其诗叙战事之惨烈：“哀此黎元，无罪无辜。肝脑涂地，白骨交衢。夫行妻寡，父出子孤。俾我晋民，化为狄俘。”此非纸上空谈，乃实录也，有杜甫“三吏”“三别”之沉痛。又斥将帅之失策：“岳牧虑殊，威怀理二。将无专策，兵不素肄。”其忧国忧民、指陈时弊，直而不肆，怨而不怒，有古风人之遗意。末章“明明天子，视民如伤”，归美于上，寄望于君，儒家仁政之思，跃然纸上。其诗中多用《易》象、《诗》旨、史实，典丽矞皇，非博通坟典者，安能为此？
二曰身世感怀，士人之困。《河阳县作》云：“微身轻蝉翼，弱冠忝嘉招。”“器非廊庙姿，屡出固其宜。”自嘲己伤，仕途屯蹇之叹也。《在怀县作》云：“信美非吾土，祇搅怀归志。”登城望乡，归思难遏。《内顾诗》云：“驰情恋朱颜，寸阴过盈尺。夜愁极清晨，朝悲终日夕。”写远役之苦、相思之切，缠绵悱恻。凡此诸作，皆以一己之浮沉，映一代士人之心态。仕与隐、进与退、荣与悴，交织其间，读之如见其人，如感其心。其诗中常有“巧宦”与“拙生”之辩，有“名利”与“自然”之择，此乃士大夫出处进退之永恒困境也。
三曰死生至情，悼亡之痛。此为安仁诗最为后世称道者。《悼亡诗》三首，写丧妻之痛，字字血泪，句句锥心。其一云：“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馀迹。”其二云：“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其三云：“徘徊墟墓间，欲去复不忍。”不假虚饰，不事矫揉，以赤子之心，写死生至痛。尤可注意者，安仁写哀，不尚直露，以景结情，以物托意。空床、清尘、悲风三境叠出，不言悲而悲自至；落叶、枯荄、孤魂诸象并陈，不写哀而哀弥深。其《悼亡》之三又云：“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赋诗欲言志，此志难具纪。”此乃深得庄周齐物之旨，而不能忘情于伉俪之私。儒之执礼，道之逍遥，在其胸中激荡，发而为诗，遂成千古之绝唱。此种笔法，开后世悼亡诗以景写情之先河，元稹、苏轼、纳兰性德，皆承其绪也。
综上，安仁之诗：上承儒家经世之志，中含身世出处之困，下抒死生离别之痛。三重思想，交织融贯，质实深沉，非浮华绮靡之流。此其诗之所以耐读、所以传世之故也。
三、穷艺辨技：潘诗之艺术质地与写作精能
循全集古诗，观其辞采、声律、对偶、比兴、谋篇，可见其绝世笔力，技艺精绝，华实相副，丽而不浮，质而不野。其古体诗，虽用古题，而发新声；虽守古法，而铸伟辞。
一曰辞采藻丽，精于炼字。安仁之诗，字斟句酌，锤字炼意。《河阳县作》“洪流何浩荡，修芒郁岧峣”，一“浩荡”写水势之壮，一“郁”写山色之深，一字传神。《悼亡诗》“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缘”“承”二字，细切入微，写出春风之轻柔、晨溜之连贯，非精于体物者不能道之也。《内顾诗》“春草郁青青，桑柘何奕奕”，“郁”字状草色之浓，“奕奕”拟桑柘之盛，叠字运用，音义兼美。其炼字之精，虽陆机不能过也。其诗之文采，如江海之波澜，云霞之绚烂，世称“潘江”，诚非虚誉也。
二曰对偶工整，开骈俪之风。潘诗之中，偶句频出，自然工稳。《关中诗》“素甲日耀，玄幕云起”，色采相映，气势雄阔。《金谷集作诗》“绿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叠字相对，音韵流美。《悼亡诗》“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以鸟兽虫鱼为喻，两两相对，喻意深婉。其对偶之法，承汉魏之余绪，开六朝之先声，于骈俪文体之演进，功莫大焉。其诗虽为古风，而声律已备；其对仗，虽为散行，而骈俪天成，乃古体诗向近体诗过渡之津梁，文学史演进之活见证者也。
三曰声律谐婉，音韵流美。安仁深于音律，其诗平仄相间，换韵自然。《悼亡诗》三首，一韵到底者如其一，流转和婉；转韵自如者如其三，波澜起伏。尤可注意者，其善于以声摹情：写欢愉则用平韵，舒缓流畅；写悲戚则用仄韵，沉郁顿挫。《内顾诗》“夜愁极清晨，朝悲终日夕”，仄声收束，如咽如泣。此等声律技巧，非深于诗者不能为之也。
四曰比兴贴切，意象鲜明。安仁用比兴，不尚隐晦，不落俗套。《河阳县作》“微身轻蝉翼”，以蝉翼喻己身之微，贴切自然。《悼亡诗》“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以双栖鸟喻伉俪之情，哀感顽艳。《关中诗》“蠢尔戎狄，狡焉思肆”，以虫豸喻叛贼，憎恶之情，溢于言表。其意象营造，尤见匠心：“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空床、清尘、悲风三象并置，构建出凄凉孤寂之境；“落叶委埏侧，枯荄带坟隅”，落叶、枯荄、孤坟，哀象环生。此等意象，非徒写景，实乃摹心。其诗中之景，亦非徒写景，实为心画，如《内顾诗》“春草郁青青，桑柘何奕奕”，此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五曰谋篇谨严，章法井然。潘诗虽篇幅不长，然结构精严，层次分明。《关中诗》十六章，首章颂晋室之德，次章斥戎狄之叛，三章至五章叙战事之经过，六章至九章写将士之忠勇，十章至十三章论功过之是非，十四章至十六章悯民生之疾苦。起承转合，有条不紊，如军阵之整肃。《悼亡诗》三首，其一写初丧之痛，侧重于室庐遗物之悲；其二写秋夜之感，侧重于孤衾独处之戚；其三写祭奠之思，侧重于坟茔永隔之恸。三章递进，由浅入深，由物及心，由生及死，章法井然，情思绵邈。
总其艺术：辞采藻丽而不轻浮，对偶工整而不古板，声律谐婉而不靡滥，比兴贴切而不晦涩，谋篇谨严而不呆滞。文质彬彬，华实相胜，此潘诗之所以为一代之冠也。
四、定衡论诗：潘诗之学术地位与千古价值
综合潘诗之思想内涵、艺术成就，据实定论，不吹不贬，客观衡定其诗歌史地位。
一曰“悼亡”诗题之开创者。前此《诗经·绿衣》虽写悼亡之意，然未标“悼亡”之目。安仁首创“悼亡”为题，专写丧妻之痛，遂使“悼亡”成为中国诗歌史上一个独立而重要之题材类别。后世元稹《遣悲怀》、苏轼《江城子》、纳兰性德《饮水词》，皆其嗣响。“潘岳悼亡”，非徒一首一题，实乃一种文学范式之确立。其以素笔写至情，以浅语传深哀，融叙事、写景、抒情于一炉，开中国古代悼亡诗歌之先河。自岳之后，悼亡之作遂成诗家一体，历代追摹者众，而其情之真、语之切，终难企及也。
二曰西晋五言诗之典范。汉魏五言，以建安为极盛。入晋之后，潘陆并起，五言诗风为之一变：由慷慨悲凉转向绮丽婉转，由叙写军国转向抒发个人。潘岳之五言诗，承建安之余韵，开太康之新声。《河阳》《怀县》《内顾》《悼亡》诸篇，情致深婉，辞采华茂，实为西晋五言之典范。其取景清丽，对仗工稳，将自然之景与内心之情交融无间，形成“景中含情，情中见景”之妙境。
三曰四言颂诗之殿军。《关中诗》十六章，为两晋四言颂诗之冠冕。其体仿《雅》《颂》，其辞庄重典丽，其旨宏阔深远，存周人古意。以诗载史，纪氏贼作乱、兵燹流离之状，笔力沉雄，情感激愤，兼具史诗之厚重与诗歌之灵秀，为太康诗歌中纪史之典范，亦为后世咏史怀古诗之范式。后世四言颂诗，虽有作者，然能及安仁此篇之气象者，鲜矣。故曰：潘岳为四言颂诗之殿军，亦为西晋四言之宗匠。
四曰文人赠答唱和之标本。《金谷集作诗》与石崇、陆机诸人同题共赋，为西晋文人集团唱和之典型。此诗不仅见安仁与石崇“白首同所归”之交谊，亦为研究西晋文学生态、文人交游之重要史料。其诗前叙游宴之乐，后抒别离之思，末寄归隐之志，情文并茂，足为赠答诗之楷式。
五曰杂体诗之先导。《离合诗》一首，以字形离合为戏，开后世杂体诗之先河。虽非安仁诗之主流，然可见其才思之敏捷、游戏之雅致，亦足为诗史之一端。
六曰承前启后之枢纽。潘岳上承《诗经》《楚辞》之传统，兼取汉魏乐府之精华，将抒情与叙事、写景与言志完美融合，突破焉汉魏诗歌之质朴简淡，丰富焉古体诗歌之艺术表现手法。其悼亡诗一体，影响及于谢灵运、沈约、李商隐诸人；其咏怀纪行之作，将个人情志与社会现实相结合，为陶渊明田园诗、谢灵运山水诗之出现奠定基础。与陆机相较，机诗辞藻繁富，岳诗清绮自然；机诗重典重理，岳诗重情重景，二人双峰并峙，共同铸就太康诗风之文坛辉煌，推动魏晋诗歌之格律化进程，为南北朝诗歌之发展扫荡尘埃。
五、平议短长：潘诗之局限与不足
平心而论，安仁之诗亦有不足，据实言之，不隐其短。
其一，颂体之作，微嫌板滞。《关中诗》《赠陆机诗》诸篇，虽庄重典丽，然四言古体拘于格式，偶有堆砌之弊，不及五言抒情之作自然流畅。此亦四言诗体本身之局限，非尽安仁之过也。
其二，应酬之作，情真稍逊。《金谷集作诗》虽为名篇，然较之《悼亡》诸作，情致稍浅。盖赠答唱和，不免应酬之语；文人雅集，难免逞才之习。此亦古今诗人所难免者也。
其三，气格稍逊建安。与曹操之沉雄、曹植之壮逸相比，安仁之诗气格稍弱，骨力稍逊。太康诗风整体趋于绮丽婉转，此时代使然，非一人之过。
然此等小疵，不掩大醇。安仁之为一代诗宗，固无疑义。
结语
综观潘岳古诗，其体之备、情之真、思之深、辞之丽、声之美、法之精，六者兼备，卓然成家。其《悼亡》三章，开千古悼亡之先河，字字血泪，句句锥心，为后世哀祭文学之祖。其《关中》十六章，承《雅》《颂》之正声，叙军国大事而寓褒贬，悯黎元疾苦而见仁心。其五言诸作，写宦游之苦、思乡之情、身世之感，缠绵婉转，情致深长，为西晋五言之典范。
昔人论潘岳，多以人品衡诗品，讥其“望尘而拜”而轻其诗。此论虽苛，然不可以人废文。观其《悼亡》诸作，字字血泪，非至情至性之人不能为；读其《关中》诸章，忧国忧民，非志士仁人不能作。盖文章之妙，不在人品之纯驳，而在才情之厚薄、体验之深浅。安仁以绝世之才，写至深之情，成绝代之诗，后世但当取其诗而忘其人，斯为得之。
太康诗坛，群星璀璨。陆机才深而稍嫌繁缛，左思气雄而略输文采，张华典重而情致不足。唯潘岳一人，兼有诸家之长而无其短，情文并茂，华实相扶。其诗如春兰之含芳，秋菊之傲霜，历千五百载而清香如故。读其诗，可见一代之兴衰，一士之穷达，一情之真挚。此潘安仁古诗之所以不朽也。
故曰：潘岳之诗，上承建安风骨，下开六朝绮丽，于汉晋诗风转捩之际，居枢纽之位；其悼亡之作，为中国哀诗之冠冕；其五言诸篇，为西晋诗坛之典范。学术与文采兼备，思想与艺术并美，此千古定论也。
苍山牧云，民盟成员，安徽怀远人，现居成都。人称 “赋骨”“诗郎”，本名潘成稷，当代作家。曾先后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中国文联研修院。中央统战部自由职业人士代表，中国辞赋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馆员。创建四川苍山牧云文学艺术院。发版专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赋》《苍山牧云辞赋选辑》《明德修心》辞赋集、《遇*青羊*赋韵》（人文青羊城市文脉赓续工程系列丛书 首卷）等80余卷，共1000余万字。其中文言辞赋作品21卷，刻碑108通（块）。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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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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