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三章 母亲
一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月,莽牛婆瘦了十斤。
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每顿饭端起来,扒两口,就搁下了。碗里还剩大半,她说:“饱了。”孩子们劝,她摇头:“真饱了。”大女儿韩建芳偷偷尝了一口她剩的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原来她根本没热。
韩建芳哭了。莽牛婆说:“哭什么?你爸走了,日子还得过。”
日子还得过。她把父亲留下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欠谁多少钱,谁欠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父亲的钢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笔都端端正正。莽牛婆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得数字。她把账本看了三遍,然后对孩子们说:“欠别人的,还。别人欠的,算了。”
大儿子韩建国说:“妈,别人欠的也不少,怎么能算了?”
莽牛婆说:“你爸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他走了,咱们不能让他欠着。至于别人欠咱们,那是别人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韩建国还想说什么,被妻子林溪拉住了。林溪小声说:“听妈的。”韩建国不吭声了。他知道,母亲不是在讲道理,是在替父亲了结心愿。
第二天,莽牛婆让韩建国陪她去镇上,挨家挨户还钱。欠王婶的煤油钱,三块六;欠李大爷的米钱,五块二;欠张木匠的工钱,十二块整。她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双手递过去,说:“祥新欠您的,还上了。谢谢您。”
王婶接过钱,眼圈红了:“莽牛婆,你也不容易,这钱……”
莽牛婆打断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收着。”
王婶把钱攥在手里,看着莽牛婆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二
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莽牛婆开始学认字。
不是自己想学,是孙子的家庭作业没人辅导。孙子韩子轩上小学二年级,每天有语文作业。有一天,他拿着课本跑到莽牛婆面前,指着上面的一个字,问:“奶奶,这个字怎么读?”
莽牛婆看着那个字,像看一道陌生的门,打不开。那是一个“爱”字。她见过很多次,但从来不认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沱江的河道。
“奶奶不会。”她说。
韩子轩失望地走了。他把课本抱在怀里,低着头,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莽牛婆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她听见孙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第二天,她去镇上买了一本《新华字典》和一张识字挂图。字典是简装本,封面是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字。识字挂图是一张硬纸板,上面印着几百个常用字,每个字都配了图画。她把挂图贴在灶房的墙上,每天做饭的时候看两眼。
晚上,她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右手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手指点着字,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念。念一遍,记不住;念十遍,还是记不住。她就把字写在手心里,走路也念,干活也念,睡觉前还要念几遍。
邻居串门,看见她戴着老花镜学认字,笑了:“你都六十多了,学那做啥?”
莽牛婆说:“孙子问字,我不能总说不会。”
邻居说:“你不会就不会呗,谁还笑话你?”
莽牛婆说:“我笑话我自己。”
邻居不笑了,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半年后,她能读简单的句子了。那天,韩子轩又拿着课本跑来,指着那个“爱”字问:“奶奶,这个字怎么读?”莽牛婆看了半天,说:“这个字读‘爱’。”
韩子轩高兴地拍手:“奶奶真棒!老师说了,‘爱’就是心里装着别人。”
莽牛婆愣住了。她想起父亲印鸿图,想起母亲查孝贞,想起丈夫韩祥新,想起六个孩子。她心里装着多少人啊。可她从来没觉得那叫“爱”。她觉得那叫“应该”。应该对父母好,应该对丈夫好,应该对孩子好。
“爱”这个字,她认得了,但还不太懂。
三
父亲走后的第五年,莽牛婆查出糖尿病。
医生说:“要控制饮食,少吃甜的,多运动。”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说了一堆术语,莽牛婆没听太懂,只记住了一句:“甜的不能吃。”
她问:“什么叫甜的?”
医生说:“糖、糕点、水果、米饭——米饭也要少吃。”
莽牛婆愣住了。她吃了一辈子米饭,突然说不能多吃了。她问:“那吃什么?”
医生说:“吃粗粮、蔬菜、豆制品。”
莽牛婆点点头,没再问。回到家,她把医生的嘱咐给孩子们说了。大女儿韩建芳说:“妈,以后我们给您做粗粮饭。”莽牛婆说:“不用,我自己做。”
她开始学着做粗粮馒头。高粱面、玉米面、荞麦面,掺在一起,揉成团,上锅蒸。第一次蒸出来,硬得像石头,咬不动。第二次,还是硬。第三次,软了,但没味。她吃了半个,说:“还行。”
孩子们尝了一口,没说话。那馒头,又粗又糙,咽下去拉嗓子。但莽牛婆吃了三年。
三年里,她没吃过一粒米,没尝过一口甜。过年的时候,孩子们吃汤圆,她坐在旁边看着。孙子韩子轩递给她一个,说:“奶奶,您吃一个。”她摇头:“奶奶不能吃。”韩子轩说:“就吃一个,没事的。”她想了想,还是摇头。她怕吃了这一个,就管不住自己了。
三年后,医生复查,说:“血糖控制得不错。”莽牛婆问:“能吃米饭了吗?”医生说:“可以少吃一点。”
那天中午,她蒸了一碗白米饭。坐在桌前,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吃得很慢。米饭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她吃完,放下碗,说:“还是米饭香。”
她的眼睛湿了,但没有哭。
四
父亲走后的第六年,莽牛婆的视力开始下降。
先是看东西模糊,像蒙了一层纱。然后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连人的脸都看不清了。她站在灶台前炒菜,分不清盐和糖,就用手捏一点尝尝。她走路的时候,腿脚不听使唤,经常撞到门框。
医生说:“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建议手术。”莽牛婆问:“手术能好吗?”医生说:“能改善,但很难完全恢复。”莽牛婆说:“那就不做了。”
孩子们劝她做,她摇头:“花那个钱做什么?我又不看书写字。”
大女儿韩建芳说:“妈,您不看清我们,您不想我们吗?”
莽牛婆说:“想你们,在心里想就行了,用不着眼睛。”
她没做手术。视力一天天差下去,到最后,只能看见光,看不见形。她开始用拐杖。一根竹竿,削光滑了,拄着走路。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厕所,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自己剩下的日子。竹竿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像心跳。
但她不让别人扶。孩子们要扶,她推开:“我自己能走。”丈夫走了,眼睛瞎了,但她还是莽牛婆。她的腰挺得直直的,她的步子迈得稳稳的。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没用了。
五
失明后的莽牛婆,反而比以前话多了。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只能靠听。她听收音机,听电视,听孩子们说话。听着听着,就会插嘴。孙子韩子轩说:“奶奶,今天数学考了98分。”她说:“那2分扣哪了?”韩子轩说:“粗心,算错了一道题。”她说:“粗心也是错,下次注意。”
孙女韩子涵说:“奶奶,我想学钢琴。”她说:“学,但别半途而废。”韩子涵说:“万一我学不会呢?”她说:“学不会就多练,练着练着就会了。”
她看不见孙子的脸,但能听出他们声音里的情绪。谁高兴了,谁难过了,谁有心事,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来。韩建国问她:“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莽牛婆说:“眼睛看不见了,心就亮了。”
她开始给孩子们打电话。大儿子在深圳,二女儿在成都,三女儿在县城,四儿子在部队,五女儿在学校,六儿子在老家。她让韩建国帮她买了一部老年手机,按键大,声音响。她把数字键摸熟了,一个一个背下来。大儿子的号码,二女儿的号码,三女儿的号码……背了一个星期,全记住了。
每天早上,她先给大儿子打。电话通了,她说:“建国,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别忘了吃药。”韩建国说:“妈,我记住了。”她说:“记住就好。”然后挂了。
中午,给二女儿打。她说:“建芳,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冷不冷?多穿点。”韩建芳说:“妈,我不冷。”她说:“不冷也要穿。老了,腿受不了。”
下午,给三女儿打。她说:“建美,店里生意好吗?别太累,该歇就歇。”韩建美说:“妈,我知道了。”她说:“知道就好。别光知道挣钱,把身体搞坏了。”
晚上,给四儿子、五女儿、六儿子打。每个电话都很短,无非是“吃了没”“冷不冷”“早点睡”。有时候孩子们忙,没接。她就再打,打了又打,直到打通为止。
韩建国说:“妈,您别老打,我们忙。”
莽牛婆说:“忙也要接电话。万一我有事呢?”
韩建国问:“您有什么事?”
莽牛婆说:“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我想你们了。”
韩建国不说话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去深圳打工,母亲站在沱江边送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挥手。那时候母亲不打电话,不是不想,是打不起。现在打得起,她要把欠了几十年的话,都补回来。
六
莽牛婆七十岁那年,大女儿韩建芳带她去成都做体检。
医生说:“老人家身体底子不错,但血糖还是偏高,要注意。”莽牛婆说:“我知道。”医生说:“还有,您的眼睛……”莽牛婆说:“眼睛不治了。”医生说:“现在有新技术,也许能恢复一些视力。”莽牛婆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大概两万。”
莽牛婆说:“不治了。两万块钱,给孩子交学费吧。”
韩建芳急了:“妈,两万块钱我出。”
莽牛婆说:“你的钱不是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她没做手术。回来的路上,韩建芳一直哭。莽牛婆说:“哭什么?我瞎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
韩建芳说:“妈,您不想看见我们吗?”
莽牛婆说:“想。但我更想让你们过得好。你们过得好,我看不看见都一样。”
韩建芳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们,自己吃剩饭。想起母亲在砖厂搬砖坯,手磨出血泡,回来还要给他们做饭。想起母亲跪在医生面前借钱,给弟弟看病。想起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莽牛婆伸出手,摸她的脸。摸到眼泪,擦掉。
“别哭了,”她说,“你哭,我也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这辈子,眼泪早就流干了。”
七
莽牛婆七十五岁那年,四儿子韩新民从部队转业回来。
韩新民当兵二十年,驻防下关,去过麻栗坡。刚当兵那会儿,每次写信回来,莽牛婆都让大女儿念给她听。信上写的都是“妈,我很好,别担心”。莽牛婆听了,说:“好就好,好就好。”但每次说完,都要愣一会儿。
大女儿知道,她在担心。只是不说。
现在韩新民回来了,带着一个媳妇、一个孩子。莽牛婆看不见,用手摸。摸儿子的脸,摸媳妇的脸,摸孙子的脸。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她的手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摸他下巴上的胡茬。
韩新民说:“妈,您摸什么?”
莽牛婆说:“我看看你们长什么样。”
韩新民哭了。他想起在部队那些年,每次想家,就站在营房后面看天。天很大,很蓝,但他看不见沱江,看不见母亲。现在母亲就在眼前,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他。
“妈,”他说,“我不走了。”
莽牛婆说:“不走就不走。你那份工作,咱们在老家找。”
韩新民说:“好。”
莽牛婆说:“好就好。”
她笑了。那道右手上的疤痕,在笑声中微微颤动,像一条苏醒的河流。
八
莽牛婆八十岁那年,生日那天,全家二十七口人都来了。
大儿子从深圳飞回来,二女儿从成都开车回来,三女儿关了店门,四儿子请了探亲假,五女儿从学校请了假,六儿子带着媳妇和孩子从北京回来。客厅里挤满了人,说话要靠喊。
莽牛婆坐在沙发上,拄着竹竿,看不见,但听得出谁是谁。
大儿子喊:“妈,祝您生日快乐!”
她说:“你声音还这么大,跟小时候一样。”
二女儿喊:“妈,我给您买了件新衣裳!”
她说:“你又乱花钱。我瞎子,穿什么都看不见。”
二女儿说:“您看不见,我们看得见。”
莽牛婆笑了:“那你们看吧,反正我穿着舒服就行。”
切蛋糕的时候,大女儿韩建芳握着她的手,把刀放在她手里,帮着她切。她切了第一刀,然后说:“行了,剩下的你们切。我这手,没劲了。”
不是没劲了,是老了。那只右手,六岁被开水烫伤,十二岁挑石子,十八岁搬砖坯,三十八岁借遍亲戚,六十岁学认字,八十岁还拄着竹竿走路。那道疤痕,从淡粉色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韩建芳握住她的手,哭了。
莽牛婆说:“哭什么?八十岁了,够本了。”
韩建芳说:“妈,您别说这种话。”
莽牛婆说:“好,不说。那我换个说法:我还没活够,你们都得好好活着,替我看。”
九
生日过后,莽牛婆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精神也差了。孩子们轮流回来照顾她,她不让,说:“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别耽误。”
大儿子韩建国不放心,请了假在家陪她。她骂他:“你请什么假?你们公司不要你怎么办?”韩建国说:“妈,公司离了我照转,您离了我不行。”
莽牛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离了谁都行。”
韩建国知道,她不是嘴硬,是怕拖累孩子。
病好了以后,她跟韩建国说:“你去给我买个录音机。”韩建国说:“您要录音机做什么?”她说:“我想听戏。你爸在的时候,最爱听川剧。我也想听听。”
韩建国给她买了一个小录音机,还买了几盘川剧磁带。莽牛婆把录音机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听一段。她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她听得见那调子,那调子里有她年轻时在沱江边听过的声音,有父亲榨糖时的号子声,有母亲炒菜时的锅铲声,有丈夫教书时的读书声。
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十
莽牛婆八十五岁那年,大儿子韩建国在深圳买了新房,要接她去住。
她说:“不去。我住不惯城里。”
韩建国说:“妈,城里条件好,有电梯,您不用爬楼梯。”
她说:“我住老房子住惯了,换地方睡不着。”
韩建国说:“那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她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没老到不能动。”
韩建国没办法,只好由着她。但他给老家的房子装了空调、热水器、防滑地砖,还装了一个紧急呼叫按钮,一按就能拨通他的手机。莽牛婆说:“你花这些冤枉钱做什么?”韩建国说:“不冤枉。您安全,我就安心。”
莽牛婆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儿子是怕她出事。她不想让儿子担心,但她更不想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这里有沱江的声音,有楠竹林的声音,有猪市坝的声音,有丈夫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十一
莽牛婆八十八岁那年,全家登上了“爱之歌”号游船。
这是丈夫韩祥新生前的愿望。他走了十几年了,莽牛婆替他完成。
船过四眼桥旧址。水已经涨上来了,老屋、猪市坝、楠竹林、四眼桥小学,全在水下。
莽牛婆站在甲板上,拄着竹竿,面朝江水。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江水的声音,和她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几千年来一样。
小孙女韩子悦跑过来:“奶奶,您在听什么?”
莽牛婆说:“听水。”
小孙女:“水有什么好听的?”
莽牛婆:“水里有声音。”
小孙女:“什么声音?”
莽牛婆想了想,说:“你太爷爷的声音。你爷爷的声音。还有你那些没见过面的先人的声音。”
小孙女不懂,但她没有追问。她牵着莽牛婆的手,站在甲板上,一起听江。江风很大,吹起莽牛婆的白发。她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听。
听见沱江在流。听见父亲印鸿图在榨糖,母亲查孝贞在炒菜。听见丈夫韩祥新在教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听见六个孩子在哭、在笑、在喊“妈”。
听见自己六岁时被开水烫伤的尖叫,听见自己十二岁时挑石子的喘息,听见自己十八岁时嫁人的脚步声,听见自己三十八岁时在医院走廊里的哭泣,听见自己六十岁时学认字的声音,听见自己八十岁时给孩子们打电话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在江水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小孙女不耐烦了,说:“奶奶,该吃饭了。”
莽牛婆说:“好,吃饭。”
她转过身,拄着竹竿,慢慢走回船舱。
那道右手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沱江。
十二
莽牛婆九十岁那年,大儿子韩建国给她买了一台智能手机。
她看不见,但她学会了用语音助手。她说一句“给建国打电话”,电话就拨出去了。她说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语音助手就告诉她今天的天气。她觉得很神奇,说:“这手机,比人还聪明。”
韩建国说:“妈,您喜欢就好。”
她说:“喜欢。但太贵了。下次别买这么贵的。”
韩建国说:“不贵。您开心,多少钱都值。”
莽牛婆笑了。她摸着手里的手机,光滑,冰凉,像一块玉。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给丈夫写信,要找人代笔。现在,她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把声音传到千里之外。她想起母亲查孝贞,一辈子没打过电话,一辈子没走出过资中。她觉得自己比母亲幸运。
她对韩建国说:“你姥姥要是还在,能看见这些,该多好。”
韩建国说:“姥姥在天上,能看见。”
莽牛婆说:“也许吧。”
她对着天空,轻轻说了一句:“妈,您看见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孩子们都很好。您放心吧。”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莽牛婆看不见,但她知道,母亲在看着她。
十三
莽牛婆九十三岁那年,韩子轩大学毕业了。
韩子轩是韩建国和林溪的儿子,莽牛婆的大孙子。他考上了清华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清华园的大礼堂前,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寄回老家,莽牛婆看不见,但她让韩建国念给她听。
韩建国说:“妈,子轩毕业了。他站在一个大楼前面,穿着黑色的袍子,戴着黑色的方帽子。笑得很开心。”
莽牛婆说:“好。好。”
她的声音有点抖。她想起韩子轩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问她“奶奶,这个字怎么读”。她想起自己为了教他认字,六十多岁开始学识字。她想起那个“爱”字,他教她读“爱”,他说“‘爱’就是心里装着别人”。
她的心里,装着多少人啊。
她对韩建国说:“你跟子轩说,奶奶为他骄傲。”
韩建国说:“我跟他说了。他说,奶奶,您才是他的骄傲。”
莽牛婆没说话。她的眼泪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滴在手背上。右手上的疤痕,在泪水中泛着光,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河床。
十四
莽牛婆九十五岁那年,冬天,她在睡梦中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孩子们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右手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沱江。
韩建国把母亲的右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站起来,对着母亲鞠了一个躬。
他说:“妈,您辛苦了。”
全家人哭了。
韩建国没有哭。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哭什么?你爸走了,日子还得过。”他知道,母亲不希望他们哭。她希望他们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
他们把莽牛婆葬在沱江边,和父亲韩祥新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印蜀安,1928-2023。碑文是她生前自己定的:“这里住着一个爱笑的人。”
韩建国站在墓前,看着江水,说:“妈,您走好。我会替您看着这个家。”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