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来到了新绛的绛守居园池参观,别看这个园子不大,可人家可是妥妥的祖宗级别的建筑,始建于隋代。当看到这个景点的大门时,我的脑海里自然想到了我们山东建于隋大业七年的四门塔,四门塔位于山东省历城区柳埠街道,建于隋大业七年(611年),是中国现存唯一隋代石塔,也是中国现存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单层庭阁式佛塔,有“中国第一石塔”的美誉,可四门塔毕竟是保存下来的一个孤立唯一的建筑物,虽有历史厚度,可毕竟是太过于单一。山西新绛的这个园林可是成体系,有系统的连片隋代建筑,只是比四门塔晚了仅仅十五年,与山东的四门塔比较起来,要丰富得多。
绛守居园池,位于山西省运城市新绛县(古称绛州),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官署园林,也是隋唐时期园林艺术的珍贵实证。其历史可追溯至隋开皇十六年(596年),距今已有1400余年,被誉为“中国北方园林之祖”、“国宝园林”。
隋开皇十六年,内军将军、临汾县令梁轨为解决当地灌溉和饮水问题,开凿渠道引鼓水灌溉农田,并将部分余水引入官署后部,形成池沼,初具园林雏形。唐代绛州刺史樊宗师曾撰写《绛守居园池记》,文章古奥艰深,但使该园池名声大噪,“绛守居园池”之名由此确立并流传后世。宋、元、明、清各代均有重修、改建或增建,虽风格有所演变,但基本格局和隋唐风骨犹存,尤其是水系脉络始终未变。新中国成立后得到重视和保护,多次修缮,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园池总面积约1.5公顷,布局精巧,体现了早期自然山水园的特色,融合了北方园林的疏朗与南方园林的雅致。大致可分为南部动态水景区、中部园林建筑核心区和北部静穆土山区,形成“一池、二带、三区、多点”的结构。
园中核心大水池名为苍塘,不过遗憾的是现在已无水,只露出塘底,模拟的是自然湖泊,是园林的灵魂。洄莲亭矗立于苍塘之中,以曲桥与岸相连,是赏景、静思的绝佳之处。
此外还有孤岛、土山,池中设岛,岸边堆筑土山,模仿自然山水形态,是典型的隋唐造园手法(以土代石,追求浑厚)。局部点缀自然山石,称作“叠石”,古朴浑厚,不同于后期明清园林的玲珑剔透。历代广植竹、柏、槐、柳及各类花卉,追求四时之景不同。漫步园林,到处郁郁葱葱,两百年的松柏随处可见,不时让我驻足回味。
这个隋代园林整体布局顺应地形,水体曲折,建筑疏朗点缀,追求自然天成的意境。作为官署园林,兼具刺史公务休憩、宴请僚属、文人雅集的功能,具有一定的公共开放性质。历代文人墨客如范仲淹、欧阳修、梅尧臣等都曾游历并赋诗作文,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层。
静观楼肯定是园林里最具有代表性的建筑,隋代建筑的特点一览无余,规模虽算不上宏大,可历史底蕴的定位也凸显了它的别具一格与高高在上。
我站在楼下,回味着范仲淹和欧阳修等名人在此楼把酒言欢,吟诗作对,畅谈天下的场景,也不免心潮澎湃,回味悠长。
草草看完园林,给我的感受是整体布局顺应地形,水体曲折,建筑疏朗点缀,追求自然天成的粗狂豪迈意境,没有现代园林的那种刻意追求精致和人为修筑的意境。作为官署园林,肯定要有一定的当时的实用性能。
此园林的历史价值毋庸置疑,这可是中国现存唯一最早的官署园林,是研究隋唐园林布局、造园技艺、士大夫生活及城市水利的“活化石”。同时也代表了唐宋时期北方自然山水园的典型风格,是连接汉代宫苑与明清成熟私家园林之间的关键实物链环。放到现在,它的科学价值也很有体现,其水利系统,也就是灌溉与园林用水结合,体现了古人因地制宜、综合利用水资源的智慧,是古代建筑与灌溉科学利用的活教材。它的文化价值更是突出,它是古代绛州作为晋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历史见证,承载了丰富的文学与历史记忆。在园中转一圈,能让人体会到“唐宋遗韵,山水清音”的独特魅力。
这次与老伴游览这所隋代风格的园林,是抱着崇尚与敬畏之情,因为它的历史太过悠长,导致我们踏进园林都是小心谨慎的落每一脚,生怕惊扰了古人还在做着的长梦。园子太静了,静得让你推门进来时,仿佛不是进入一处风景,而是踏入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梦境。午后的日光滤过千年古槐古柏的枝叶,碎碎地洒在卵石甬道上,像一捧被时光筛漏了的金粉,薄薄的,透着青灰色的寂寥。空气里有股润润的、类似檀香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那大约是石头、池水与沉睡往事共同呼吸的味道。
最先迎接你的,是那片没有了水的苍塘,它不似南方园林的那般碧绿得近乎殷勤,没有了水,也自然缺少了一半的灵气,整体颜色是沉郁的、沉闷的、青灰的,我看着干涸的塘底,在想象着,这便是隋代那位将军梁轨引来的鼓水了。一千四百年前,他为活民命而凿渠,那渠水一路奔波,分出一脉清流,竟在此处歇了脚,从此便不再走了,水利万物,却也有它自己的选择,它滋养了万亩田禾的丰腴肉身,也供养了这座园池清瘦的魂魄。我看着略显清瘦的塘底,便觉着历史并非都是金戈铁马的轰鸣,更多时候,它就是这样一种无声的润泽,一种坚韧的、渗透式的存在,穿过战乱与太平,朝代与人烟,自顾自地流淌,将所有的喧嚣都沉淀成池底一层静默的幽深。
洄莲亭兀自立在没水的塘畔,一座石桥弯弯地引过去。亭子是沧桑的,石基斑驳得厉害,那粗粝的质感,像是岁月本身凝固而成的骨骼。我坐在亭下的廊椅上,闭上眼,回味着历史的轮回。风来了,不再是视觉里的微澜,而是触觉了——它凉丝丝地、贴着你的皮肤游走,带着好像是水汽的清醒。这时,声音便浮了上来:远处,也许隔了几重院落,有孩童追逐的、风筝线一般细细的笑语;近处,是风穿过老树枯枝时,那低哑的、仿佛翻阅竹简的“飒飒”声,这吟唱,樊宗师听过吗?那位唐代的刺史,曾为这园子写下古奥艰深的碑记,让后世文人煞费猜度。他当年坐在这里,面对的是怎样一番心境?是“居庙堂之高”的忧思,还是“处江湖之远”的闲愁?抑或,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个疲乏的官员,在某个同样有风的午后,将自己暂时从案牍文书中抽离出来,获得片刻纯粹的、对着流水发呆的权利。他那篇佶屈聱牙的文字,试图框定这园子的精魂,可园子只是静默。文字会被传抄、被误解、被遗忘,而景致,终将被留了下来。
我抚过亭柱旁一块突起的砖石,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圆滑。这不是风雨的功绩,这是无数只手的温度——唐代某位歌姬凭栏时纤指的余痕,宋代某位词客醉吟时倚靠的力度,明清无数无名访客好奇的触碰。我的手温,叠加上去,瞬间便被那巨大的、冰凉的“过去”吸走了,留不下一点印记。这园子是一面太过幽深的镜子,我们这些后来者的影像,投进去,轻薄如烟,转瞬便散在它浩瀚的底色里。所谓“思潮澎湃”,在这绝对的静观面前,竟显得有点喧哗与浅浅的自负了。它并不需要我们的感慨来装点,它只是存在,以其顽强的“存在”,便反驳了一切虚无。人建了园,园却以它的恒久,反过来安慰了人的匆促。
日影西斜,渐渐有了铜的颜色。我起身,沿着一道土垄慢慢走。这便是“虎豹门”后的土山了,不过是些隆起的土丘,上面疏疏地长着些灌木与荒草。没有奇石嶙峋,没有玲珑剔透,只有泥土最本真的、浑厚的堆积。隋唐的园子,气魄是内向而雄浑的,它不尚雕琢,而是模仿大地母体的脉搏。这土山,睡着一般,却仿佛能听见它深处,有整个晋南平原沉稳的鼾声。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我忽然明白,这园子之所以让人“澎湃”后又归于“宁静”,是因为它呈现的不是历史的切片,而是时间本身流动的形态。那缺了的水是看得见的时间,那土是沉淀下的时间,那风是正在经过的时间。我们总在追寻历史的“结果”——某个事件、某个日期,而这里,保存的是历史的“过程”,一种连绵的、呼吸着的状态。它不给你答案,只给你一种身处时间之流中的、清醒的体验。
回望暮色初合的园门,它像一只渐渐阖上的、苍老的眼。我不是归人,是个确凿的过客。但我知道,那当初的池水会继续它几乎静止的流淌,那风声会继续它亘古的吟诵。澎湃的终将平息,而静默的,将永远静默下去。这绛守居园池,终究是一篇以天地为纸、以水石为墨写就的、无字的《记》,每个进来的人,都只是在为自己,续上几行来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