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有一个梦想。说是梦想,其实是眼馋。那时候我七八岁,住在村子南头,家门口一条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我的梦想跟这条路有关——我想有一双雨鞋,黑色的,齐膝高的,下雨天穿着它,往水洼里使劲踩,水花溅起来,裤腿干干净净。
这个梦想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每逢下雨,我就趴在窗户上看那些穿雨鞋的孩子,他们从我家门口走过,踩得水花比人还高。我盯着他们的脚,盯着那双黑亮的雨鞋,心里头像有小虫子在爬,痒得不行。秋天的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一双。不是黑色的,是墨绿色的,比我想的还好看。我穿着它在门前的土路上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又走了两个来回。天没下雨,地上干得裂了口子,我穿着雨鞋走来走去,像个傻子。
后来我才明白,梦想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等你真得到了,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
我还有一个梦想,是养一只狗。黄狗,土狗,不要名贵的,就是那种满村跑的最普通的狗。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大黄。我想象着每天放学,大黄会在大门口等我,摇着尾巴扑上来舔我的手。我妈不同意,说养狗要喂,要打针,要收拾屎尿,谁管?我说我管。她不信。我磨了她整整一年,她终于松口了。大黄到现在还活在我脑子里,今年应该二十多岁了,比我见过的所有狗都老。
再大一点,我的梦想变成了写东西。上初中,语文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我就飘飘然的,觉得将来能当作家。我在本子上写小说,写我们镇上的人和事——那个卖豆腐的老头,那个疯疯癫癫的寡妇,那个天天在桥头下棋的瘸子。写了厚厚一本,藏在我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可能是被我妈当废纸卖了。我难过了好几天,后来又写了一个新的,写得更长,写得更好。可那个新本子现在在哪儿,我也想不起来了。
你看,我的梦想,一个一个的,都没成真。雨鞋是买到了,可那天没下雨。后来大黄狗也不在了。作家梦,到现在也不敢说成真了,只是还在写着,一直写着。
可我不觉得这些梦想是白做的。
那双雨鞋,后来我穿了好几年,下雨天穿,不下雨也穿。穿到鞋底磨破了,我妈给我补了一块胶皮,接着穿。我后来见过很多狗,每一只我都多看两眼,心里叫它们一声大黄。那些写满字的本子,虽然都丢了,可那些人和事还在我脑子里,写来写去,还是他们。
我常常想,梦想是什么?大约就是你在黑夜里走路,手里提着的一盏灯。那灯能照多远?照不了多远,顶多照见脚下三五步。可就是这三五步,让你敢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灯灭了,你也到了。
我们村里有个老人,自然也姓程,按辈分我该叫他爷。他一辈子想造一架飞机。他在自家院子里敲敲打打,用废铁皮、旧轮胎、破电机,捣鼓了二十年。飞机当然没飞起来,连院子都没出过。他死的那年,那架飞机还在他院子里,锈迹斑斑的,像个巨大的铁疙瘩。有人笑他傻,说他一辈子干了一件没成的事。可我不这么看。那二十年里,他每天起来都有事干,都有盼头,都觉得自己离天空近了一步。那二十年,他活得比谁都带劲。那架飞机飞不飞起来,有什么要紧?
梦想会变的。小时候想当医生,长大了想当画家,后来又想当作家。每个梦想都像河里的石头,你踩着它过河,踩一块,往前挪一步,再踩一块,再往前挪一步。等你过了河,回头一看,那些石头还在那儿,你踩过的,没踩过的,都还在那儿。没有那些石头,你过不了河。
现在我还是有个梦想——把故乡写下来,把我认识的那些人写下来,把我经过的那些事写下来。我知道这个梦想不一定能成真,写了不一定有人看,看了不一定有人记得。可我还是在写,每天写一点,像小时候穿着雨鞋踩水,明知道踩完了水还是在那儿,还是想踩。
昨儿个夜里,我出去走了走。月亮挺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走到村子南头,走到那条土路上。路修过了,铺了水泥,平平整整的。我站在那儿,想起当年趴窗户上看雨鞋的自己。那个孩子的梦想,早就变了,早就没了。可那个孩子还在,在我心里头,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外头。她不知道后来的事,不知道雨鞋会买到,不知道狗养不成,不知道本子会丢,不知道这条路会变成水泥路。她就那么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盼头。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梦想的好。它们成不成真,是后来的事。可它们亮着的时候,是真的亮。照着你往前走,照着你过河,照着你从一个孩子变成大人。等你不照了,还有别的亮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星星。
我们乡下有句话:星星多了,天就不会黑透。
那个造飞机的老人,他的飞机没飞起来,可他飞了二十年。他飞的时候,地上有一盏灯。那盏灯灭了,还有别的灯亮着。我的雨鞋,我的大黄,我那些丢了的本子,它们都是灯。亮过了,就不算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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