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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一
母亲属于一个笨人,嘴笨,手笨,心也笨。
母亲难以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叙述清楚,遇到客人,心里对人很是感激,也难以用语言当面表达出来。我的最笨,完全随了母亲。
奶奶做全家八口人的一顿饭,先在盆里和好贴饼子的面,刷一遍八印的大铁锅,添上几瓢水,然后从灶膛里掏出灰来,端出去倒进厕所,顺便从院子里抱进一捆柴禾,点燃灶膛里的柴禾让它烧起来,才在案板上开始切茄子,边切茄子,眼睛还不时地朝着灶膛望一眼,火如果着到了灶膛外,赶紧把柴禾往里面填填。茄子切好了,锅里的水也就快开了,洗洗手,才开始在热锅里贴饼子。饼子贴好了,放上一个篦子,把茄子蒸在锅里,盖好锅盖,才坐下来拉着风箱烧火。那时候又没有钟表,估摸着锅里的饼子熟了,止了灶里的火,把屋子打扫一遍,放好桌子,就开始揭锅吃饭了。
母亲如果做这样的一顿饭,先掏出锅底的灰,回来才开始洗手和面,和好面再去抱一趟柴禾……奶奶需要半个多小时,而母亲要用一个小时,如果没人帮着烧火,完全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做事的效率简直是太低了。
如果不是二十多户人家都在一个生产队里干活,像入社之前和分田到户之后,也只有家人知道母亲笨。生产队时就大不一样了,队长分派完农活,十七八个像母亲一样年龄的妇女,都干一样的农活,拔麦子,锄地,间苗,掰棒子,割谷子……都是分开干,母亲和生产队的另一个妇女,总成为催后队的,二百米长的地头,不是被人落下三两米远,而是落下二十来米远。
我小时候常去地里挖野菜,看干在别人后面的母亲,连大流都随不上,在孩子们跟前觉得很没面子,心里埋怨母亲,怎么干活就不会快一些呢?
长大后我才明白,母亲并不是不想干快点,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人的聪明和愚笨,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我与大姐一起去地里打草,同样的时间,在同一块地里,大姐打五十斤,我打四十斤就不错了;妻子从小没干过农活,结婚后一起割麦子,二十米的地头,我手忙脚乱,她不慌不忙,总还落下我三四米;学习上也是一样,跟着同一个老师学书法,用的时间差不多,但结果会有很大区别。 我和弟弟以及妹妹,遗传了母亲手笨嘴笨的基因,总不如别人的农活干得好和快,也笨嘴拙舌。
母亲生于1935年,小时候赶上闹日本鬼子的动荡年月,姥爷尽管是个的庄稼人,但还比较开明,竟然送她女儿去学校念过三年小学。这是母亲和妻子聊天我才知道的,妻子问母亲的学习成绩,母亲如实地说她的成绩很差,跟不上老师讲的课程,又加上天下不太平,日本来了经常跑返,后来就辍学了。我非常庆幸,没有继承母亲学习也笨的基因。
聪明伶俐,心灵手巧……这些词语似乎跟母亲一点都不贴边。
二
母亲生在一个殷实的乡村家庭,姥爷弟兄三个,大姥爷家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母亲结婚前三姥爷才刚结婚不久,姥爷有两个儿子只有她这个女儿。母亲从小就受到祖辈和父辈的宠爱,甚至有些娇生惯养。
农村经历了土改,尽管我家划成富农成分,被人分掉了一部分家产,几年以后,在村里还属于上等的日子。入社之前,还都是一家一户过日子,土地还属于自己家的,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只要按时交公粮就行。农民也可以做买卖,也可以靠着耍手艺吃饭,家庭成分似乎对生活不受什么影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父亲没有兄弟,家里有一处青砖卧板房子,爷爷种地之后还能做买卖,属于上等的条件,在当年找媳妇,应该是挑挑拣拣的。
父亲的堂叔伯大娘,我喊她大奶奶,娘家是米庄的,跟姥爷是本家,母亲是本家侄女,长相不错,对双方家庭以及人品都互相了解,从中做了媒人。两个家庭都是富农,也属于门当户对,爷爷奶奶就同意了这门亲事。至于父母结婚前见没见过面,我没问过母亲。据我考证,定亲之前,父母应该是见过一面的。
1950年5月,新中国颁布了《婚姻法》,设置了法定结婚年龄,男二十岁,女十八岁。当时的中国乡村,还是延续着以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时的法律,在乡村似乎没起多大作用,举行完结婚仪式,就算是合法的夫妻了。父亲那年十八岁,母亲才十七岁,刚过完大秋,爷爷奶奶也许是着急抱孙子,就给父亲结婚了。
母亲是用花轿抬到我们李家的。据我所知,母亲的陪嫁有一对红色的柜子,一对红花的毯瓶,有一副金手镯,一条金项链,还有玛瑙等首饰,只是从我记事开始到文革期间,那些首饰母亲从来没有戴过,那件绸缎的紫花棉袄也没穿过,后来拆了给大姐和二姐做了小棉袄……如今看来,尽管经历了土改,姥姥家还是有些家底的。
老姑曾经跟我们说起过,说你母亲结婚的当天,一下了花轿,人们都称赞她身材匀称,皮肤细腻,五官端正,眉眼好看,一副小巧玲珑的样子,称得上一个标志动人的美人。
母亲结婚后的第二年生下了大姐,一连气又生下二姐和我。我们姐弟三人都是相差两岁。生我的第二年,开始成立起人民公社,紧接着就是“大跃进”,母亲说那时候她去边村挖过河,边村距离我们村子十几华里,挖河的都在那里吃住。在河段上,母亲是担土篮子,还是用铁锨装土,我不清楚,只听她说,刚掐了奶的我和两个姐姐交给奶奶照管了一段时间。
村里是否建起炼钢炉我不清楚,只知道各家各户铁器都上交了, 成立了大食堂,各家各户不让做饭。教科书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村人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大饥荒。父母的生育能力很强,但在那三年中停止了生育。如果属于正常年景,我们姊妹兄弟应该是七个。灾荒过去的1963年和1965年,才生了弟弟和妹妹。关于灾荒的三年间,村子里出生的人口少之又少。能出生的孩子,父母有的是大队干部,有的是生产队长,有的是管理员或者是做饭的大师傅。
张艺谋拍过一部《我的父亲母亲》影片,作品充满戏剧性与浪漫情调,生动地勾勒出一段充满乡土韵味的父母旧时爱情篇章。我的父母作为最普通的农民,谈不上爱情,只能像普通人一样繁衍生息,本本分分地过庄稼日子。
父亲跟母亲生活了十三年。我曾经想过,父亲那么精明利索,母亲愚笨,并不是心目中称心如意的妻子,但父亲从来未嫌弃过她,夫妻间吵架拌嘴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我们姐弟是在一个和睦家庭长大的。母亲不惹是生非,不串门子,不扯瞎老婆舌头,做人本分,忠厚老实,孝敬父母,待人热情……漫长的岁月里,证明父亲选择母亲还是对的。
三
红颜多薄命。母亲才三十岁,就成为一个年轻的寡妇。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官方的正统思想是“凡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志,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统治者制定了政策鼓励妇女节烈,当时有许多妇女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维护几千来的传统道德,宁可忍受孤独和挨饿受冻,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父亲去世的第二年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守寡不再提倡,传统的思想早已被废除,政府不再“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富农成了被专政的对象,爷爷除了游街挨斗,早晨还要扫大姐,一家人都要跟着受连累,不许乱说乱动,只能老老实实,干最脏最累的农活,处处受到歧视,不管家庭多么困难,上级发下来的赈济,根本论不到富农人家的头上。对于年轻的母亲来说,又走到了人生的一个关键路口。
母亲面对的是家里那处破旧的老房子,两位上了年岁的老人,爷爷从水井担一挑子水都吃力,奶奶常年病病歪歪的,下面是五个幼小的儿女。假如爷爷奶奶活不到七十岁,十年后瘦小的我又不能顶立门户,生活的重担就完全落在她的头上,她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力挑起一个家庭的生活重担。家里成分又不好,儿子到了一定年龄,房子还必须翻盖,恐怕找媳妇都成为问题。往后一想,伺候老的,抚养小的,面对的是漫长的孤独和寂寞,未来的日子,看不到一点希望。
农村没有嫁不出去的女人,包括那些瘸腿瞎眼的,傻子和哑巴等残疾人,但有好多打光棍的男人,特别是那些因为出身于地主富农的年轻人,找不上媳妇的多得是。母亲假如往前迈出一步,就是带着小妹妹,选择男人的范围还是很大的。在贫下中农成分里,找不上优秀的男人,找个一般的很容易,在出身不好的家庭中,找个家庭条件不错,又比较优秀的男人不成问题。母亲年轻,还可以为人生儿育女,未来的日子会充满着明媚的阳光。
母亲最难熬的是父亲死后的二三年里。每到阴历的年底,上级会向村里发放一些救济粮和救济款,具体分配给村里的哪个家庭,都是大队干部说了算。富农成分的不但没有份儿,年底决算时还被扣掉一部分工分,简直是雪上加霜。对于我家来说,老的老,小的小,挣得工分本来就少,扣掉八百个工分,十个工分按照三毛五分钱计算,就是二十八块的真金白银,可以给我们五个孩子每人做一身新衣服,或者多买上几斤肉,几斤点心,几把鞭炮……也就能过一个不错的年。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那时候的年底是忙碌的,村里还没有通电,都是人推碾子人推磨。父亲在的时候,推磨推碾子,扫房子,炖猪肉等体力活都是以父亲为主。父亲不在了,母亲都是带着大姐和二姐去推碾子推磨和扫房子……我不止一次见到母亲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家人吃完饭,她开始刷洗洗锅碗时,曾偷偷地流泪。
阴历年是一个家家团圆的日子,丈夫进了监狱的,妻子还有一个盼头,母亲的盼头又在哪里呢?
四
出身于地主富农家庭的姑娘们,找个家庭成分好的嫁了,等于跳出了火坑。母亲也有机会跳出富农婆家的火炕,村人背后偷偷地议论,母亲太年轻,肯定在富农的婆家守不住,改嫁到一个成分好的家庭,起码不会像在富农的家里受气受罪。
假如母亲改嫁,我们兄弟姊妹的童年不知会有多么悲惨。就拿穿鞋来说,先用碎布头和面糊在木板子上打成夹纸,夹纸干透后剪成鞋底子和鞋帮子,一针一线地纳好,然后再做成一双双的鞋子,从过完年就开始穿单鞋,冬天要穿棉鞋,从过年到立冬,每人要穿坏两双,冬天要穿坏一双。母亲每年起码要为我们五个孩子做十五双鞋。做鞋还不能耽误到生产队里挣工分,都是透着工夫来做,才不至于像那些没娘的孩子一样,冬天的脚丫子冻得流脓。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会说,不会拿钱去买呀!那个年代,别说家里没钱,乡下人就是有钱,也没地方买现成的鞋子来穿。
大姐的衣服小了,没坏就让二姐来穿。衣服破了,都是母亲给补好了,不至于破啰嗦的。家里尽管贫穷,一年很少给我们做一件新衣服,衣服上尽管补丁摞补丁,但母亲经常给洗的很干净,不至于像个叫花子。
母亲尽管很笨,每天到了吃饭的钟点,会准时地让我们吃上热饭。记得上小学和初中时,我从来没有因为吃饭晚了没按时到校过。班里有个姓刘的同学,每天都迟到,气得孙老师那天上了半节课,看到刘同学才来,就问他,怎么天天迟到?刘同学说,我们家吃饭总是晚。孙老师让刘同学去办公室去看看都几点了,刘同学也许把钟表的时针和分针搞混了,回到教室当着同学的面说,两点了。孙老师的鼻子都被气歪了,同学们都哈哈大笑,因为同学们都知道,上午的时间,绝对不会是两点。从此,人们给刘同学起了一个外号——两点。一个村子里住着,同学们都认识刘同学的母亲,一个外表精明利索,又能说会道的女人,竟然让儿子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
我能按时完成高中的二年学业,离不开母亲这个坚强的后盾。
高中是在孙氏中学上的,孙氏距离我们村子十华里,都是土路。我们村一起考上高中的四个同学,其他三人都有自行车,骑自行车需要三十五分钟到四十分钟,我家没有自行车,上学都是步行,母亲都是提前半个小时做好早饭,我到校才不至于迟到。上学时我一次都没坐过同学的自行车,放学后有两个同学曾经带过我一两次,基本上独自走在上学或回家的那条坎坷的路上。
每天的早饭都是由母亲做,那时候家里没有钟表,不管夏天还是冬天,我都能按时吃了早饭。冬天里上学更遭罪,许可离家远的学生住校,我成了住校生。住校的同学每个月有两块到三块钱的补助,尽管我家庭比一般同学还困难,惟独没我这个富农后代的份儿。我舍不得在食堂里买饭,都是从家带三天的饼子或窝头,还有切好的咸萝卜条子。食堂里有一个笼屉,专门给学生熥饽饽,每天只花费几分钱买粥或者是买一碗菜汤。星期三放学回家一趟,第二天带着母亲贴好的饼子早早地返校。母亲怕我迟到,总是先做我一个人的饭,打发我上学以后,才又做一家人的饭。
母亲每天做一家八口人的饭,可以说是兢兢业业。
五
农村的那个时候,为了节省柴禾,每天都要贴出一大锅饼子,一般要吃三两顿的。贴新饼子时,也要把陈饼子熥锅里。吃饭的桌子上,摆上陈饼子和新饼子时,母亲总是带头抄起陈饼子,稍微好吃的一点东西,总是让给爷爷奶奶,还有弟弟和小妹妹。我和两个姐姐,也早早地养成了把好吃的让给老的和小的习惯。母亲孝敬爷爷奶奶,让我永远敬佩。
姥姥家是以种地为生,土改被划分为富农成分,全靠省吃俭用,才积攒下一些家业。我在农村劳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懂得农民的辛苦,积攒下点家业太难了。做买卖跟种地相比,来钱要容易一些,因此,花钱也就不像种地的人那样节省。母亲嫁到我们李家的头几年,根本看不惯我家吃咸菜还要倒上几滴香油,来了亲戚朋友,还要摆上几个盘子待客……曾经回娘家跟姥姥说,这家人一点都不知道节省,过日子跑粗。
母亲一辈子继承了姥姥和姥爷省吃俭用的好习惯。在那个没有冰箱的年代,夏天贴出一大锅饼子,第一天吃不完,剩下一个或者半拉,隔一夜的时间,第二天就馊了,掰开后都是白线。奶奶就把馊了的饼子放一边,然后说,谁也别吃了,喂了鸡或者猪吧!实际上,馊了的饼子,母亲都是利用刷锅的时间里,把半块饼子偷偷吃掉。
我和大姐差四岁,与二姐差两岁,弟弟比我小六岁,妹妹小我八岁。我们兄弟姐妹之间,从来没打过架,拌嘴的情况发生过。每当遇到这种,笨嘴拙舌的母亲,从来不分谁对谁错,总是板着一副冷面孔教训我们,你们就不怕让人笑话?不怕让人说你们短传授?看母亲真生气,拌嘴的双方都不再言语。
“别让外人笑话,”母亲经常对我们说这一句话,实际上,也是母亲一生做人的底线。
寡妇门前是非多。母亲一辈子没有一点是是非非,跟男人动手动脚,打情骂俏的事情绝对不做。作为一个不守妇道的寡妇,在乡下的农村里,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会遭人诟病,会给儿女们的脸上抹黑。儿子大了找媳妇,姑娘大了找婆家,肯定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我们家亲戚多,尽管富农成分在那个年代不吃香,百分之九十的亲戚都没断绝来往,包括几个姑奶奶家的表叔和表姑们,舅爷以及舅爷家的孩子们,还要大姑和老姑家的表兄弟们……以及爷爷的朋友,除了过年,平时也有来往。亲戚来了,饭菜都是由母亲来做。母亲总是把家里最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从不嫌麻烦,也不怕人吃,待人总是那么热情。
母亲抚育了她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1984阴历年底,儿子来到人间,八个月后,妻子考入一所师范学校,我也带着工资去了廊坊教育学院读书,抚养儿子的重任落到了母亲的肩上。母亲尽管笨手笨脚,但对她的孙子,比对我们小时候还精心。儿子跟着她奶奶一天一天长大,两年之后,我们夫妻顺利的毕业,儿子也就快到上幼儿园的年龄了。两年的时间里,母亲为孙子付出的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妻子能完成学业,里面有母亲的一份功劳。
爷爷奶奶去世后,妹妹连着两胎生得都是女儿,为了生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第二个女儿落生以后,又交给了母亲来抚养。外甥女跟了母亲长到三岁,才回到她父母身边。
六
我和妻子重新安排工作后,爷爷病倒了,得的是半身不遂,得病初期,搀扶着还能到院子里转转,后来连屋子都出不去了。奶奶比爷爷大三岁,伺候八十多岁的两位老人,全部落在母亲的肩上。
三年后爷爷去世。
爷爷去世后,小妹妹也出嫁了,我们兄弟姊妹都结婚成家,都有了自己的小家,那座曾经热闹的老房子里,只剩下了奶奶和母亲,完全冷清了下来。我们夫妻调动了工作,离家远了,只能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回去一趟。
当我坐在书房里,静下心来地读李密的《陈情表》:“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伶仃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就情不自禁地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和家中的奶奶。
从记事开始,我就跟奶奶睡在一起,二十岁之前,跟奶奶的感情远大于母亲。父亲去世后,多亏舅舅没有强迫母亲改变了守节的志向。将近九十岁的奶奶,已是风烛残年了,假如不是有母亲在家伺候,我只能是接她来城里,但来后的奶奶,我们上班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肯定难以习惯城市里的生活 ,不如守着自己的老房子自在和享福。有了母亲照管和陪伴,我心里是多么地放心和踏实。
农村有句俗语: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母亲还不满五十岁就当上了婆婆,但有奶奶健在,仍然是一个儿媳妇。奶奶说什么是什么,母亲言听计从。姥姥跟奶奶的年岁差不多,母亲从来没把奶奶一个人放家里去看姥姥,都是大姑或者老姑来我家后,才抽出一天时间回娘家一趟。大姑和老姑,看母亲把奶奶伺候的那么好,总是人前背后对母亲竖起大拇指。
奶奶活到了八十九岁。
老院子里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人。她的儿女们住楼房的住楼房,住新房的住新房。我曾经想过,等条件好了,一定翻盖一下老宅子,让母亲也住上新房。可惜,我的愿望最终没能实现,成为我终身的遗憾。
七
我想把母亲接到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省得她孤孤单单。 奶奶去世后的多年里,只有春天和秋后,才来一个星期左右。母亲来后,第一件事是到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买上治疗冠心病的一兜子药,第二件事是妻子带她去商场,有现成的衣服就买上一身,没有就买布料,量体裁衣。等衣服做好了,再留她住几天,她是一天也不会再住的。
母亲来城里不习惯,她又不会玩麻将,也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她愿意回老家,我只能依随着。实际上,母亲回家也只是她一个人在那个老宅子里生活。六十岁以后,才学会了玩纸牌,牌友都是四邻八家的老太太,玩的很小,半天输赢一两块钱,她并不常玩,因为输上一块钱,就心疼的睡不好觉,她玩钱确实也没瘾。姐姐和妹妹都不耍钱,我偶尔陪人打一下麻将,但半点都不上瘾,看来这一点也随了母亲。
姥爷活到了八十五岁,姥姥活到九十岁,也就是说母亲家族里有长寿的基因。母亲慢性子,我觉得她起码能活过八十岁。她守了四十多年的寡,一辈子不容易,希望她健康长寿,日子越来越好了,多享几年福,是儿女们最大的心愿。
人有旦夕祸福。谁会想到,2007年的初夏,母亲得了尿毒症,去了北戴河的肾病专科医院,花了一大笔钱,也无力回天。最终的结果是一个星期透析三次。母亲作为一个农民,所有的医药费全部是由儿女们来承担。我和妻子当时的工资才一千元,儿子的大学是名牌艺术院校,每年一万五的学费,根本没有积蓄,我的兄弟姊妹,都生活在农村,也不是什么大款。母亲透析一次,需要三百多元,再加上两个星期输一次血,每个月要花掉五千左右,这是多么可观的一笔费用。
母亲透析后饭也吃不下,有时还呕吐。面对母亲越来越虚弱的身体,难以承受的高昂药费,大姐又生病,妹妹的抑郁……我心力交瘁,压力山大。原来我的血压在六十和一百一之间,母亲生病后我的高压经常达到一百五六,胸闷气短……不得不去北京拿来三十多付中药。我这个当儿子的,如果不是钱紧张,压力也许不会那么大。我那时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一些农民得了大病,只能是放弃治疗的原因了。
母亲透析了八个多月后,对我和大姐说,我回家,不治了。
母亲尽管笨,但住院期间,在透析过程通过与病友的交流,在医生的口中,也完全知道不继续透析,后果的严重性,意为着生命的结束,可她还是下了这样的决心,儿女们都难以改变。
知道母亲不久会离开人世,我躲在荒凉的漫洼野地里,嚎啕大哭。哭母亲的不幸,忠厚善良的她竟然得了这样的病,甚至对一致认为的“好人必有好报”都产生了怀疑,也哭我自己的无能。
母亲属于病不逢时,如果晚得两年,国家出台了新政策,透析可以报销,也许母亲会多跟我们几年,也不至于成为我一生最大的亏欠。
八
父母在,人生尚有去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又是一个清明节,春意阑珊,乍暖还寒。我又一次来到父母坟前,献上了一束鲜花,按照传统的风俗,摆上贡品,画了个圆圈,朝着西南方向留了一个口,在里面点燃了烧纸。
我跪在父母墓前,向母亲忏悔道:亲爱的母亲,在那个富农成分处处受歧视的年代,您没有让我们称为孤儿,您没有放弃年迈的爷爷奶奶,抚育儿孙,辛苦了一辈子,儿子无能,没能让您多享几年福,希望得到您的宽恕和原谅。您一生忠厚善良,肯定能进入天堂,愿那里没有疾病和痛苦,有父亲的陪伴,您不再孤独,永远幸福。假如人有下辈子,我还愿做您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