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春风青梅记

作者：答作俊

 

         岁次丙午，时序暮春，又是三月三。

 

        风是时光的织针，在柳丝间穿梭，把新绿密密缝成帘。穿一身春衣，向河畔走去。春水初生，清冽见底，伸手拂过，凉意从指尖漫到心头。掬一捧水洗去尘埃，洗去经年的尘嚣与疲惫，只留一身清朗。坐于河滨，风穿林叶，沙沙作响，随口哼一段旧歌，歌声随波逐流，飘向远处的烟火。这般快乐，原不必寻，就这般简单，风在侧，水在旁，心自安。

 

         这般春日雅事，原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传承。上巳节，古已有之，又称春浴日、中国情人节、女人节。千年前的这一日，华夏儿女皆赴春约，临水祓禊，涤旧迎新。不似如今步履匆匆，古人的日子，慢得像溪中流淌的水，有闲情，有雅兴，有与自然相融的欢喜。

 

         若说寻常百姓的上巳，是人间烟火的迎春，那魏晋兰亭的那场雅集，便是春日风雅的巅峰。千余年前，书圣王羲之邀四十余位文友，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崇山峻岭环伺，茂林修竹环绕，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众人列坐溪畔，引觞泛流，杯至谁前，谁便饮之、赋之。无俗务牵绊，无功利算计，唯有山水相依，知己相伴，心与天地相通。

         彼时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春日的山水，滋养文人才情；澄澈的春水，涤荡尘世浮躁；一觞春酒，酝酿千古风雅。一觞一咏间，是对自然的赞叹，对人生的感悟，对时光的追思。便是在这场随性洒脱的雅聚中，《兰亭集序》落笔，笔走龙蛇，墨韵流转，藏尽春日灵秀，道尽人生况味，成千古绝唱。

 

         那时的春酒，从不是消愁之具，而是贺春之礼。撷春日芳华，酿岁月温柔，举杯不为醉，不为愁，只为敬这春天如约而至，敬这知己难得，敬这山河无恙。酒杯轻晃，映着天光云影，饮下的是春的芬芳，是友的情谊，是岁月的温柔。这般雅事，怎能不令人心向往之，心生羡慕？

         千百年弹指过，世事变迁，如今的我们，身处车马喧嚣的时代，终日奔波。窗外绿意匆匆掠过，枝头繁花转瞬凋零，我们少有闲情驻足，感受一寸春风，欣赏一朵花开。上巳的古老习俗，渐渐隐于岁月，兰亭的千古风雅，也似遥不可及。我们总叹生活匆忙，身不由己，却在忙碌中，弄丢了感知美好的能力，错过了身边的春光。

 

          其实，我们不必执着于回到过去，只需借一点具体的美好，把溜走的春天拉回身边。不必远赴兰亭，无需相约雅聚，一份简单的仪式，便足以不负春光。或沿河漫步，踩软草，听水声，让春风拂去一身疲惫；或静下心来，煮一壶春酒，让舌尖滋味唤醒心底诗意。

 

         若问上巳的春酒，该是何味？我想，是梅见青梅酒的模样。

 

         每年四月，青梅挂枝，带着春日独有的青涩与酸甜，被悉心采下。糯高粱温润醇厚，与青梅果香相融，佐以几分黄冰糖的清甜，经时光酝酿，方成这杯春日佳酿。

 

         倾酒入杯，琥珀色的酒体澄澈透亮，似是把傍晚的春风、枝头的花香、天边的晚霞，尽数装了进去。轻抿一口，先是青梅的清酸，如穿林的风，利落清爽，瞬间褪去舌尖沉闷；继而，黄冰糖的甜漫开，如风中的暖，柔和温润，甜而不腻；咽下之后，舌尖余留回甘，是青梅与高粱的交融，是春天沉淀的温柔，绵长悠远，回味无穷。

 

         这杯青梅酒，没有烈酒的浓烈，没有陈酒的厚重，却藏着春天最本真的模样。酸与甜交织，涩与柔相融，像极了人生，有青涩，有热烈，有温柔，有回甘。它是春日的缩影，是上巳的馈赠，是我们与春天最近的距离，也是触碰千古风雅的捷径。

 

          又逢三月三，或许你依旧忙碌于工作，奔波于生活，被琐事牵绊。但这无妨，上巳的仪式可以简约，习俗可以不必拘泥，但上巳的心情，必不可无。这份心情，是对春天的期待，是对美好的向往，是无论生活多匆忙，依旧不忘感知温柔，依旧心怀热爱，奔赴山海。

 

          春风依旧吹拂，繁花尚未落尽，一切都刚刚好。不妨为自己倒一杯梅见青梅酒，无需知己相伴，无需喧嚣相伴，一人，一杯，一窗春风，便足矣。

 

         举杯轻敬，敬这人间四月天，敬这如期而至的春光。谢春风送暖，谢繁花盛开，谢山河无恙，让我们在岁月流转中，总能看见人间值得，总能心怀希望前行。

 

        亦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在奔波中不曾放弃的热爱，敬我们在琐碎里坚守的初心，敬我们历经世事，依旧能保持一份对生活的热忱，依旧能在平凡日子里，寻得诗意与欢喜。

 

         三月三，春风暖，青梅醉。不必追光，不必遗憾，手握一杯青梅酒，心怀一份春日情，珍惜眼前春光，善待当下自己。不负春天，不负人间，不负每一场如约而至的美好，不负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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