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老爸高兴
作者/李晓梅
说实话,这次出来,我心里一直有点儿打鼓。老爸今年九十岁了,腿脚虽说还算硬朗,可毕竟不是从前了。前些年他一个人爬上华山的事儿,我们姊妹几个谁听了不捏把汗?所以这回说要去函谷关,我就暗暗盘算着:得看紧点儿,可别让他累着。
到了景区门口,老爸往那高高的台阶上一望,倒先开了口:“你们进去看吧,我在下头转转。里头那些地方,我来过好几回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可眼神里那点儿失落,我瞧得真真儿的。也是,年轻时健步如飞的人,如今要服这个“老”字,心里头能好受?
我们姊妹几个商量了一下,只好依了他。临走我不放心,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坐在长廊的石凳上,正仰着脸看天上的云呢,那神情倒挺自在。
进到景区里头,老子像修得气派。我正仰头看着,二妹忽然拽拽我袖子:“姐,你记不记得老爸以前讲‘紫气东来’的故事?”怎么不记得?小时候夏夜乘凉,老爸摇着蒲扇,我们就围在他身边听故事。他说尹喜看见东方有紫气,知道圣人要来了,果然老子骑着青牛就到了函谷关……那时候老爸讲故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听得入了迷,连蚊子咬都不觉得。
顺着古道往里走,两边山壁陡峭,抬头只见一线天。二妹妹忽然停下脚步,摸摸那粗糙的石壁,说了句:“老爸说这儿打过多少仗啊……”话音未落,我们都沉默了。是啊,老爸说过,这儿打过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他讲这些的时候,总是叹口气,然后摸摸我们的头,说:“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
我们转了一个多钟头,心里头总惦记着老爸。等出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他还坐在那石凳上,脸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晒得红彤彤的。我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
“爸,热不热?”
“不热不热,这有穿堂风,凉快着呢。”他笑呵呵的,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汗,“我跟你们说,刚才有个老头儿跟我聊天,也是儿女带着来的,我们聊了半天……”
他一说起这些就停不下来,什么人家是哪里的啦,儿女做什么工作啦,聊得多投机啦,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一边给他扇扇子,一边听他讲,心里头忽然明白了——其实老爸一个人在外头,一点儿也不寂寞。他爱跟人聊天,爱交朋友,到哪儿都能找到乐子。这个老头儿啊,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后来去灵宝城里,我说要喝羊肉汤,老爸第一个赞成:“喝!到灵宝不喝羊肉汤,那不是白来了?”饭馆里,他捧着碗喝得呼呼响,喝完还舔舔嘴唇:“嗯,地道!比咱家那边的强。”那满足的样子,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回来的路上经过华山服务区,老爸摇下车窗,远远地望着华山,忽然来了精神:“你们知道吗?我最后一次上华山是八年前……”接着就把他怎么一个人爬上东峰、怎么在顶上歇脚的事儿又讲了一遍。这些故事我们听过多少回了?可他讲得还是那么带劲,手比划着,眼睛放着光,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好像他还是那个说走就走的老头儿。
我们也不打断他,由着他讲。二妹偷偷跟我说:“爸今天精神真好。”我说:“可不是嘛,出来玩比什么都管用。”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我问他累不累,他腰一挺:“出去旅游哪有不累的?不过嘛……”他顿了顿,笑起来,“累也值,看了不一样的风景,心里头高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爸不老。他嘴上说着走不动了,可那颗心啊,还是年轻时候那颗心,还装着远方,装着风景,装着对这世界没完没了的好奇。
我想,这就够了。他高兴,我们就值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下次,带老爸去哪儿呢?
本文作者李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