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条瘦骨嶙峋的河》齐鲁山人
我总在梦里,摸到它的肋骨。
是河的肋骨,也是大地的。就在那些被黄土高原的皱纹藏得最深的地方,曲曲折折,一道灰白的、嶙峋的印子,像是岁月在巨大的陶坯上,失手划出的一道再无法弥补的裂痕。它不再是流着了,只是爬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贴着干透了的河床,匍匐。它的岸,是两块因过度干渴而再也无法合拢的、龟裂的嘴唇。那河床中央,被风筛得极细的、灰白的沙,便是它再也挤不出的、最后的涎水。我仿佛能听见那巨大沉默的摩擦声——是水最后的魂灵,在粗粝的砂石上,一寸寸,磨着自己的骨头。
可它也曾是有乳房的呵!
记忆里的某个黄昏,它就忽然丰腴起来,鼓胀着,浑浊的,泛着土腥气的黄。那黄色是稠的,像刚刚搅开的、养活了千万年的小米粥。它托起我的木船,那船便不像在行,倒像偎在一片沉稳的、博大的起伏上。船板被夕阳晒得发烫,烫得能烙熟一个少年全部的夏天。那烫,是有气味的——是母亲刚沥出的酸菜缸里,那股子直冲鼻腔的、又咸又醇的活气,混着父亲那面永远也补不完的旧渔网上,太阳与河泥交织的、腥而暖的芬芳。那时的夕阳,是可以腌制的。母亲把它和盐、花椒、还有说不清的期盼,一层层,细细地码进岁月的陶瓮。父亲的剪影,便是撒向金色河心的、最沉的一网。网里没有鱼,全是碎金子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的、粼粼的波光。那光,是能吃的,是能喂饱一个个清贫而滚烫的梦的乳汁。
如今,乳汁已被时光吸吮殆尽。
那裸露的、宽阔的河床,此刻坦陈着,像一位衰老巨人摊开的手掌。不,更像他脖颈上、手背上,那些暴突的、盘虬的、蓝紫色的筋络。一条条,一绺绺,是生命奋力挣扎后留下的、惊心动魄的地图。毒辣的日头,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烙铁,日复一日地,熨烫着这幅残破的图卷。天空是烧得发白的、巨大的陶窑穹顶,没有一丝云彩胆敢为它流一滴泪。即便偶有云影,也薄得像过客褴褛的衣衫,匆匆一瞥,便惊恐地飘远了,不肯,也不敢,为这具大地的骸骨,披上半刻阴凉的殓衣。
夜,是唯一的怜悯者了。
月光,这亘古的、清冽的银,从最高的苍穹上垂落,一丝丝,一缕缕,为它轻轻披上了一袭巨大的、慈悲的袈裟。那银辉落在曲折的河床与嶙峋的岸上,竟有了几分圣洁的、殉道似的庄严。我远远望着,心里忽然被这庄严刺得生疼。它不说话。它只是沉默地,将那千年以降、从无数个游子眼眶里满溢出来,又跌碎在它河床上的星光,一颗一颗,捡拾起来。
然后,用它那干涸的、砂砾的掌心,慢慢地,缓缓地,磨。
它把它们,都磨成了沙。
极细的,带着泪的咸与梦的涩的沙。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在每一个无眠的枕上,簌簌地,悄悄地,撒过来。于是,我的梦,便总是很沉,很重。压得我透不过气,又空得我无处着落。
故乡,原来是一条瘦骨嶙峋的河。
而我,是它河床上一粒,
被星光磨疼了的沙。
齐鲁山人于2026.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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