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拉法山往事
第一部:雪落他乡
第一章 离城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五日,长春。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于伟平就被母亲叫醒了。
“伟平,起来了,火车不等人。”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葱花爆锅的香味。于伟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鸽子,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今天是离家的日子。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冷气立刻包围了他的身体。东北的十二月,凌晨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几度,屋里虽然生了炉子,但后半夜火灭了,寒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玻璃上的霜花又加厚了一层。
“伟平,你倒是快点儿啊!”母亲又在催了。
“来了来了。”于伟平穿上棉裤棉袄,踩着棉鞋走到外屋。
父亲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热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间缭绕。他是长春机车厂的八级钳工,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今年五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工厂里的活累,三班倒的班次熬人,二十几年下来,把一个人磨成了这个样子。
“爸。”于伟平叫了一声。
“嗯。”父亲应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该带的都带了?”
“都带了。”
“粮票呢?布票呢?”
“妈帮我收着呢。”
父亲不再问了,低头喝粥。于伟平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一碗粥。粥是大米粥,稠稠的,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这是母亲特意给他做的,平时家里舍不得吃鸡蛋,攒着换钱。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吃。
“多吃点,到了那边就没这么好吃的了。”母亲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是那种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女人,再难的事也不在人前掉泪。
“妈,你别担心,我到了那边就写信。”
“写信有什么用?写信能当饭吃?写信能当衣服穿?”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冷不丁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父亲打断了她,“他是去接受再教育,又不是去蹲监狱。别的孩子能去,他也能去。”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一个饭盒拿过来,用毛巾包好,塞进于伟平的帆布旅行袋里。
“这是给你路上吃的,烙饼,还有几个煮鸡蛋。”她说,“别舍不得吃,吃完了到了地方再想办法。”
于伟平想说“妈,我吃不了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顿饭、这些吃食,是母亲能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了。从今天起,他就要自己养活自己了。
吃完早饭,于伟平背上旅行袋,拎着网兜,出了门。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长春冬天的晨雾里,谁都没有说话。
斯大林大街上已经有人了。扫街的环卫工人穿着橘黄色的背心,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和纸屑。骑自行车上班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车把上挂着黑色的皮包。卖豆腐脑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吆喝声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于伟平看着这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长春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当他要离开的时候,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个路人的脸,都变得珍贵起来。
到了火车站,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送行的人。
于伟平一眼就看见了蓝风——她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上面写着“长春市赴蛟河知识青年欢送会”。
“伟平!这儿!快过来!”蓝风朝他招手。
于伟平走过去,发现方静、张野、夏军、孙新全、李文海已经到了,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也站在旁边,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有迷茫、有不舍。
“都到齐了吗?”蓝风数了数人头,“还差一个,王洪礼呢?”
“来了来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王洪礼,你这是搬家呢?”张野笑着说。
“我妈非让带的,我也没办法。”王洪礼擦了擦汗,把包放在地上,喘着粗气。
于伟平数了一下,十二个人,齐了。
这时候,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开往图们方向的K735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人群骚动起来。送行的家长们涌上前去,有的拉着孩子的手,有的给孩子整理衣领,有的往孩子兜里塞东西,有的哭,有的忍着不哭。
于伟平的母亲站在他面前,帮他整了整棉袄的领子,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到了那边,听队长的话,别跟人吵架,别逞强。”母亲说,声音有点哑,“干活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坏了。有什么委屈,写信回来。”
“妈,我知道了。”
“还有,”母亲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这是三十块钱,你收好,别丢了。”
“妈,你给我太多了——”
“拿着!”母亲的语气不容拒绝,“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兜里没钱不行。”
父亲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母亲说完了,他伸出手,和于伟平握了握。他的手很大,很硬,像一把铁钳子。
“好好干。”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于伟平点了点头,拎起包,跟着队伍进了检票口。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来。母亲站在人群里,正在用手绢擦眼睛。父亲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于伟平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站台。
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下乡的知青。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哭,有的趴在桌上写信,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于伟平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开动。
“走了走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厢里响起一片哭声。于伟平没有哭,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站台、房屋、树木、田野,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抽走了。
“伟平,你没事吧?”方静坐在他对面,轻声问。
“没事。”他笑了笑,但那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我给你倒杯水吧。”方静拿起他的搪瓷缸子,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水箱前。
蓝风从旁边探过头来:“伟平,你说咱们到了那儿会怎么样?”
“不知道。”于伟平说,“到了再说吧。”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蓝风撇了撇嘴,“我可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激动什么?去了就是干活,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这个人真没劲。”蓝风转过头去,跟旁边的黄丽君说话去了。
火车在雪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城市的楼房不见了,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柏油马路不见了,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成片的杨树林不见了,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
下午三点多,火车到了拉法车站。
于伟平第一个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一股煤烟和干草的味道,和长春的空气不一样。
“这就是拉法?”张野跳下车,四处张望,“就一个站台?连个候车室都没有?”
“有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蓝风白了他一眼。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嘴里叼着一根旱烟。他看见知青们下车,迎了上来:“你们是长春来的知青吧?靠山一队的?”
“是,我们是靠山一队的。”于伟平走上前去。
“我是靠山一队的副队长,姓赵,赵德厚。”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队长让我来接你们。走,爬犁在那边等着呢。”
几个人跟着赵德厚走到站台外面,看见两架马爬犁停在雪地里。马身上结着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女生坐前面那架,男生坐后面这架。”赵德厚指挥着,“行李放在爬犁中间,压住了别让风吹跑了。”
“凭什么女生坐前面?”蓝风又不服气了。
“前面的稳当,后面的颠。”于伟平替赵德厚回答了,“别磨蹭了,快上吧,天快黑了。”
女生们爬上第一架爬犁,在铺好的稻草上坐下来,又把棉被盖在腿上。于伟平看她们都安顿好了,才带着男生上了后面的爬犁。
“都坐稳了!”赵德厚喊了一嗓子,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两匹马同时迈开步子,马爬犁在雪地上滑动起来。
拉法车站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身后的山挡住了。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雪野和黑黢黢的山林。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赵队长,咱们屯子离拉法山有多远?”于伟平扯着嗓子问。
赵德厚回过头,狗皮帽子上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光:“不远,十来里地。靠山一队就在拉法山北边,你们往后抬头就能看见山。那山当地人叫大砬子,其实正经名字叫拉法山,山上有七十二个洞,最有名的是八宝云光洞。我们这儿有句顺口溜——八宝云光洞,九顶铁叉山,七十二个洞,洞洞有神仙。”
“真有神仙?”张野半信半疑地问。
“嘿,信则有,不信则无。”赵德厚笑了笑,把脸转了回去。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白色。远处拉法山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于伟平看着那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行李里塞东西时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只大手拍在肩膀上的重量。
“伟平,你想啥呢?”坐在身边的张野推了他一下。
“没啥,看山呢。”
“这地方真荒啊,连个亮光都看不见。”张野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你说咱们以后就在这儿扎根了?”
“扎什么根,先干着再说。”于伟平说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稳。
马爬犁在雪原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灯火。赵德厚回过头喊:“到了到了,那就是靠山一队!”
屯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河已经冻实了,成了天然的村路。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色。
于伟平看着那些灯光,心想,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家,他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会遇见一个人,一个让他用一辈子去守候的人。
第二章 马爬犁上的青春
马爬犁在靠山屯的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于伟平从爬犁上跳下来,腿有点发麻,在雪地里跺了几脚才缓过来。他环顾四周,这个屯子比他想象的要小,也要穷。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墙上糊着黄泥,有的连泥都没糊,露着干打垒的土坯。房顶上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烧苞米秸子的味道。
“这就是靠山屯?”张野也从爬犁上跳下来,四处张望,“这也太——”
“太什么?”蓝风瞪了他一眼。
“太……太有乡土气息了。”张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德厚把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上,转过身来说:“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叫队长。”
他推开旁边一扇木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门里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件对襟的黑棉袄,腰间扎着一根布带子,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刀一刀一刀划出来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这就是长春来的知青?”他挨个打量着十二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对,十二个,六男六女。”赵德厚在旁边说,“这是咱们靠山一队的队长,姓孙,孙德茂。”
孙德茂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欢迎的话。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秀英,出来帮忙!”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围着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她是孙德茂的媳妇,姓王,叫王秀英,屯子里的人都叫她孙婶子。
“你们先把行李搬进来,今晚先在我家住一宿。”孙德茂说,“明天我再给你们安排住处。”
“孙队长,我们十二个人都住您家?”于伟平问。
“我家住不下那么多。”孙德茂说,“女生住我家,男生分到各家各户去住。赵德厚,你带几个回去。”
“行。”赵德厚点了点头。
于伟平把十二个人分了一下:女生留在孙德茂家,男生跟他走。张野、夏军跟他去赵德厚家,孙新全和李文海去隔壁的李三家,王洪礼去村东头的老刘家。
“凭什么你们三个去赵德厚家,我们三个分开?”王洪礼有点不乐意。
“赵德厚家就两间房,住不下那么多人。”于伟平说,“你先去老刘家住几天,等队里给我们盖了新房子,咱们就住一块儿了。”
王洪礼还想说什么,被孙新全拉了一把:“行了行了,住哪儿不是住?走吧。”
于伟平拎起行李,跟着赵德厚往他家走。张野和夏军跟在后面,三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
赵德厚家在屯子中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柴火垛码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大豆腐。院子里有几只鸡,已经上架了,缩在鸡窝里,挤在一起取暖。
“到了,进来吧。”赵德厚推开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妈,人接回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着蓝布围裙,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孙德茂还深,但眼睛很温和,看人的时候带着笑。
“这就是城里来的孩子?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接过赵德厚手里的行李,又看了看于伟平,“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多大了?”
“十七,婶子。”于伟平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十七,比我家德厚小一轮呢。”赵婶子笑着把他们让进屋里,“快上炕,炕烧着呢,暖和。”
西屋不大,一铺火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高粱秆编的席子,席子上叠着几床被子,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你们三个睡这屋,被褥都是新洗的,干净。”赵婶子把被子铺好,又拍了拍炕,“炕热乎着呢,晚上睡觉别蹬被子,小心着凉。”
“谢谢婶子。”于伟平把行李放下,在炕沿上坐下来。火炕烧得正热,屁股底下暖烘烘的,一路上的寒气一下子被逼了出去。
赵德厚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先洗把脸,水刚烧的。”
于伟平洗了脸,水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洗完以后整个人都舒坦了。他用赵婶子递过来的毛巾擦了脸,毛巾是粗布的,有点扎脸,但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赵婶子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葱花爆锅的香味。于伟平坐在炕上,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想起早上在长春吃的粥和荷包蛋,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赵哥,咱们屯子有多少户人家?”于伟平问。
“三十六户,一百八十多口人。”赵德厚在炕沿上坐下来,卷了一根旱烟点上,“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地不少,人均七八亩,就是地薄,不打粮食。”
“一亩地能打多少?”
“苞米好的时候三百来斤,不好的时候二百来斤。”赵德厚吐了一口烟,“够吃,但攒不下什么。”
于伟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百斤苞米,一斤一毛多,一亩地也就三十多块钱。一家人种十几亩地,一年到头也就四五百块钱。除去种子、化肥、口粮,剩不下什么。
“今年年景咋样?”张野问。
“凑合吧,不算好也不算坏。”赵德厚把烟灰弹在地上,“队里分了不少粮食,够吃。你们来了,队里还专门留了几亩好地,明年种点谷子,给你们吃小米。”
“赵哥,你对我们太好了。”夏军说。
“好什么好,应该的。”赵德厚笑了笑,“你们城里娃到我们这穷地方来,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于伟平看着赵德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朴实的东北汉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心里热乎。
“吃饭了!”赵婶子在堂屋里喊了一声。
三个人从炕上下来,走到堂屋。桌上摆着四个菜:酸菜炖粉条、炒鸡蛋、大葱蘸大酱、一碟咸菜疙瘩。主食是苞米面饼子,黄灿灿的,摞了一盘子。
“这么多菜?”于伟平有点不好意思,“婶子,你太破费了。”
“破费啥,都是自家产的。”赵婶子给他们盛饭,“你们多吃点,别客气。”
于伟平拿起一个苞米面饼子,咬了一口。饼子是刚出锅的,外皮有点焦,里面很软,带着苞米特有的甜味。他嚼了几口,觉得比想象的好吃。
“好吃不?”赵婶子看着他。
“好吃。”于伟平说。他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赵婶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酸菜,“这酸菜是我自己腌的,用的是大白菜,腌了一个多月了,正好吃。”
张野和夏军也吃得很香,一人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糊糊。张野吃完以后,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婶子,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你这孩子,嘴真甜。”赵婶子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于伟平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西屋。赵德厚已经把炕烧得更热了,一进屋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会呢。”赵德厚说完,回了东屋。
于伟平脱了棉袄,钻进被窝。被子是新棉花的,压得很实,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很暖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棂上的纸哗哗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不知道哪家的鸡被惊着了,咯咯咯地叫了一阵,也安静了。
于伟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一翻身就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这会儿在干什么?大概还在收拾他的房间吧。他的书桌上还有几本没带走的小说,母亲大概会帮他收起来,放在抽屉里。他的床底下还有一双旧球鞋,鞋底磨破了,母亲大概会扔掉。
他又想起了父亲。父亲这会儿大概在工厂上夜班。机车厂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父亲上了二十多年夜班,生物钟早就乱了,白天睡不好,晚上睡不着。
他想起了学校。操场上的白杨树,教室里的黑板报,食堂里的白菜炖豆腐,宿舍里的上下铺。那些他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东西,现在都变得珍贵起来。
“伟平,你睡着了?”张野在旁边小声问。
“没有。”
“我也睡不着。”张野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就一直待在这儿了?”
“不知道。”
“我不想待在这儿。”张野说,“我想回长春。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南湖,想和同学们一起踢球。”
于伟平没有说话。他当然也想。但他知道,想也没有用。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待着。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也是他想对张野说的话,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道理,说出来没用,得自己慢慢明白。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呢。”
张野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
于伟平还是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拉法山的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山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土地,黑土地上长满了庄稼,玉米、高粱、大豆,一眼望不到头。他看见一群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风太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在叫,狗在叫,屯子里的早晨开始了。
于伟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天放晴了。东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远处的拉法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脊上的松树像一排哨兵,笔直地站着。
“起这么早?”赵婶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再睡会儿呗。”
“睡不着了。”于伟平接过水盆,洗了脸,“婶子,那山叫什么?”
“拉法山。”赵婶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当地人叫大砬子。那山上有洞,七十二个洞,洞洞有神仙。”
“真的有神仙?”
“老人们都这么说。”赵婶子笑了笑,“我没上去过,不知道。不过那山好看,四季都好看。春天绿,夏天青,秋天红,冬天白。你在这儿待久了就知道了。”
于伟平看着拉法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座山在看着他,在等着他。等什么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和这座山的缘分,从今天开始了。
第三章 靠山屯的第一个早晨
太阳升起来以后,靠山屯像变了一个样子。
昨晚在黑暗中看不清的东西,在阳光下全都清晰起来。屯子坐落在一条小河的北岸,河不宽,结了冰,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苞米,苞米秆子还立在地里,叶子已经枯黄了,在风中哗哗地响。
屯子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也有几间砖瓦房,是土改时分给贫下中农的地主家的房子。最气派的是队部,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是去年刚盖的。队部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于伟平站在赵德厚家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渐渐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这个地方虽然穷,虽然偏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也许是空气的缘故,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也许是什么别的缘故,他说不清楚。
“伟平,吃饭了!”赵婶子在屋里喊。
于伟平回到屋里,赵婶子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苞米面糊糊,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昨天剩的苞米面饼子。简单,但热乎。
“婶子,赵哥呢?”于伟平问。
“去队部了,今天要开会,他先去准备准备。”赵婶子给他盛了一碗糊糊,“你吃完也去,队长说要给你们分配任务。”
于伟平喝完糊糊,吃了半个饼子,穿上棉袄出了门。张野和夏军跟在后面,三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队部走。
队部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女人们站在门口唠嗑,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狗跟在孩子们后面跑。整个屯子都活了起来,像一个刚刚苏醒的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开始了新的一天。
“伟平,这边!”蓝风站在队部门口,朝他招手。
于伟平走过去,看见女生们都在。黄丽君的脸被冻得通红,方静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两只眼睛,潭一抱着一个暖水袋,张美珍在跺脚,陈美娟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小鸡。
“昨晚睡得好吗?”于伟平问。
“好什么好,炕太热了,我一晚上没睡好。”黄丽君抱怨道。
“我倒是睡得好,就是枕头太高了,枕得我脖子疼。”方静歪着脖子说。
“你们那都不算什么,”陈美娟接过话头,“我住的那家有条狗,半夜叫了一宿,吓得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差点没闷死。”
几个人正说着,孙德茂从队部里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人群,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我说几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件,咱们靠山一队今年来了十二个长春知青,六男六女。”孙德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咱们靠山一队的人了。大家要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困难帮一把,有什么不懂的教一教。”
“第二件,队里已经商量好了,开春就用知青的安家费给他们盖三间新瓦房,到时候他们就有自己的集体户了。在这之前,他们先住老乡家,吃饭也在各家吃,队里给各家补工分。”
“第三件,”孙德茂顿了顿,“眼下正是猫冬的时候,地里的活都停了,但人不能闲着。队里打算组织劳力上山砍柴,愿意去的可以去,不愿意去的就在屯子里帮着干点零活。总之一句话,不能吃闲饭。”
“队长,我们愿意去。”于伟平第一个表态。
“好。”孙德茂点了点头,“赵德厚,你带他们去。你是老把式了,好好教教他们。”
“行。”赵德厚应了一声。
散了会,于伟平走到孙德茂面前:“孙队长,我想问问,咱们屯子有没有书?”
“书?”孙德茂愣了一下,“什么书?”
“什么书都行,小说、诗歌、历史,都行。”
孙德茂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咱们这儿的人不识字,没有书。你要看书,得去公社,公社有个图书室,书不多,但有几本。”
“公社在哪儿?”
“往东走五里地,靠山二队那边。”孙德茂指了指东边,“你要去的话,等雪停了再去,路上滑,小心摔着。”
于伟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第四章 第一场大雪
第二天,天还没亮,于伟平就被赵德厚叫醒了。
“伟平,起了起了,今儿个得上山。”赵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快喝了,暖和暖和身子。”
于伟平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糊糊烫嘴,他一边喝一边吹气,喝得满头大汗。
等他出了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张野、夏军、孙新全、李文海、王洪礼都到了,每人背着一捆麻绳,手里拿着锯子和斧头。女生们晚到了一步,蓝风、方静、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全来了,一个个裹得像棉球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都齐了?走吧。”赵德厚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带头往村外走。
雪已经有半尺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村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天边泛着鱼肚白,拉法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赵哥,这山有多高?”于伟平走在赵德厚身边问。
“不算太高,五六百米吧。但山势险,有的地方陡得很,你们上山的时候小心点,别往悬崖边上去。”赵德厚说着指了指远处,“看见没,山顶那块大石头,叫飞来石,老辈人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张野凑过来,“陨石?”
“什么陨石不陨石的,我不知道。”赵德厚笑了笑,“老人们说是神仙搬来的,从长白山那边搬过来的。”
进了山,路更难走了。林子里的雪更深,有的地方没过了膝盖。松树和柞树交错生长,枝头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这儿砍吧,这片柞木林是咱们队的。”赵德厚在一片缓坡上停下来,用斧头敲了敲一棵碗口粗的柞树,“这种木头好烧,耐烧,就是硬,不好砍。你们先看我咋砍。”
赵德厚选了一棵树,先在树倒的方向砍出一个楔形口子,然后转到背面,在略高的位置下斧。一斧一斧,不紧不慢,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上。不一会儿,大树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赵德厚喊了一声“顺山倒——”,树应声而倒,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看见了没?就这么砍。记住,树倒的时候一定要喊,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赵德厚把斧头递给于伟平,“你先来。”
于伟平接过斧头,选了一棵树,学着赵德厚的样子砍起来。他力气不小,但斧头下去总是不对劲,不是砍偏了就是砍得太浅。砍了十几斧,手上就起了个泡。
“别急,稳着点,斧头要握紧,手腕要用力。”赵德厚在旁边指点,“你这样,先砍浅一点,等找到感觉了再使劲。”
于伟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再次抡起斧头。这一回,他找到了感觉,斧头稳稳地砍在树干上,一下,两下,三下……树干的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顺山倒——”他喊了一声,树应声而倒。
“好!”赵德厚拍了拍手,“有悟性,学得快。”
女生们在另一边砍小树和树枝。蓝风干得最起劲,斧头抡得呼呼响,砍倒了好几棵胳膊粗的小树。方静负责把树枝锯成段,锯得满头大汗。黄丽君和陈美娟在捆柴火,绳子勒得手疼,咬着牙坚持。
“歇会儿吧,喝口水。”快中午的时候,赵德厚招呼大家在一棵大松树下休息。
几个人在雪地上坐下来,掏出带来的干粮。于伟平带的是两个苞米面饼子和一块咸菜疙瘩,饼子冻得邦邦硬,咬一口硌牙。他掰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咸菜就着雪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伟平,你手咋了?”张野看见他手上的水泡。
“没事,磨的。”
“我给你包上。”方静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走过来给他缠在手上,“你也太拼了,砍柴又不是拼命。”
于伟平低头看着手绢上绣的那朵小花,有点不好意思:“谢了。”
“谢什么,都是一个户的。”方静笑了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下午继续干活,一直干到太阳偏西。赵德厚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再晚天黑了下不了山。把柴火都捆好,一人扛一捆,下山。”
下山的路上,于伟平走在最后面,照应着大家。雪路滑,有好几个人摔了跤,但都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陈美娟最小,才十六岁,扛着一捆柴火走得歪歪扭扭的,于伟平走过去把她肩上的柴火接过来:“给我吧。”
“不用,我能行。”陈美娟咬着嘴唇。
“别逞强,天快黑了,咱们得快点。”于伟平把两捆柴火并成一捆,扛在肩上,一手拉着陈美娟,“走,跟紧我。”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火的香味。于伟平把陈美娟送到她住的那家,然后扛着柴火回了赵德厚家。
赵婶子已经把饭做好了,一锅酸菜炖骨头,一盆苞米面糊糊,还有一碟子大葱蘸大酱。于伟平洗了手脸,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大碗糊糊,啃了三块骨头,才觉得缓过劲来。
“累坏了吧?”赵婶子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说。
“还行,不累。”于伟平嘴里嚼着骨头,含混地说。
“头一回上山都这样,慢慢就好了。”赵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们城里娃能吃苦,比我想的强。”
那天晚上,于伟平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手上的水泡破了,火辣辣的,他用赵婶子给的獾子油抹了,还是一阵阵疼。但他没有吭声,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于伟平几乎天天跟着赵德厚上山砍柴。他学会了怎么判断一棵树倒的方向,怎么在雪地里保持平衡,怎么把柴火捆得结实又方便扛。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女生们也天天跟着去,没有一个人叫苦。蓝风甚至比男生还能干,一个人能扛两捆柴火下山。方静虽然力气小,但手脚麻利,捆柴火又快又好。黄丽君有一次在山上扭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硬是一瘸一拐地扛着柴火走了回来。
于伟平看着她们,心里暗暗佩服。这些城里的姑娘,在家里都是娇生惯养的,到了农村,一个个都变成了铁姑娘。她们身上有一种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坚强,是韧性。风吹不倒,雪压不垮,像山上的松树。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注意着他。那个人看着他砍柴、扛柴、照顾别人,看着他手上的水泡和脸上的汗水,心里渐渐生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人是方静。
但她没有说,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把那些心思藏在心里,藏在每一次递手绢的动作里,藏在每一次递水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看他时的微笑里。她以为没人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蓝风早就看出来了。
“方静,你是不是喜欢伟平?”有一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铺炕上,蓝风小声问她。
方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炕头的火盆:“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蓝风翻过身来,看着她,“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跟看别人不一样。”
方静沉默了很久,久到蓝风以为她睡着了。
“那又怎样?”方静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他喜欢的是别人。”
“谁?”
“我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人,我看得出来。”
蓝风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知道方静说的是对的——于伟平心里确实有人,虽然他可能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种子,叫宋轻盈。
但宋轻盈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她还在靠山二队,在父亲留下的医书堆里,在卫生所的诊室里,在拉法山的草药丛中。她不知道,在靠山一队的集体户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
命运是一条河,所有的人都在河里漂流。有的人会相遇,有的人不会。有的人相遇了又分开,有的人分开后又重逢。而于伟平和宋轻盈的相遇,还需要一场雪、一把斧头、和一滩血。
但那都是后话了。
第五章 开春
一九七〇年三月,冰雪开始消融。
整个冬天,于伟平都在盼着这一天。河面上的冰层裂开一道道缝,露出底下墨绿色的河水,像一条冬眠的蛇慢慢苏醒。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滴答滴答,像是在敲着春天的鼓点。土地从雪下面露出来,黑油油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味——赵德厚说,那是“地气”,是土地在呼吸。
“开春了,该收拾地了。”孙德茂在队部的会上说,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烟雾在他粗糙的脸庞上缭绕,“今年的春耕不能耽误,种子、化肥都准备好了,就等化透了就下地。知青们也跟着干,先学着,别怕干不好,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于伟平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孙德茂说的每一句话。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凡是队长说的,他都记下来。赵德厚笑他“像个文书”,他不反驳,只是笑笑。
会后,孙德茂把他留下来。
“伟平,我跟你说个事。”孙德茂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郑重。
“队长,您说。”
“队里商量过了,你们知青的安家费,加上队里补贴的,够盖三间瓦房。”孙德茂掰着手指头算,“红砖、青瓦、木料,都联系好了,等天暖和了就动工。五一之前,保准让你们住进去。”
于伟平心里一热:“队长,谢谢您。”
“谢什么谢,应该的。”孙德茂摆了摆手,“你们从城里到咱这穷地方来,不容易。队里能做的,尽量做。对了,”他顿了顿,“房子盖在屯子东头,河边那块高地,地势高,不积水。你们户的人有空可以去看看,满意不满意。”
“满意,肯定满意。”
“那行,你去忙吧。”
于伟平从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朝屯子东头走去。
那块地他去看过。在河边,地势比周围高出一大截,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屯子,能看见远处的拉法山。他想,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山上的日出,那该多好。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水融化后的湿润,有泥土翻新的腥味,有远处炊烟飘来的柴火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春天的味道,就是靠山屯的味道。
“伟平!”
他睁开眼睛,看见方静从屯子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信,公社捎来的。”方静把信递给他,气喘吁吁的,“我帮你取了,不谢。”
于伟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母亲的笔迹。他拆开信,站在河边看了起来。母亲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父亲厂里发了新棉袄,他舍不得穿,说要给伟平留着。母亲还说,邻居李婶家的儿子也下乡了,去了延边,比蛟河还远。信的结尾,母亲写:“儿啊,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娘担心。”
于伟平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那个兜里还有一张全家福,是临行前照的,他和父母站在长春火车站前,三个人都笑着,但那笑容里都藏着不舍。
“家里还好吧?”方静问。
“挺好的。”于伟平说,“我妈说给我留了一件棉袄。”
“你妈真好。”方静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妈也给我寄东西了,一罐辣椒酱,说怕我吃不惯这儿的饭。”
“你吃得惯吗?”
“还行吧。”方静笑了笑,“苞米面饼子刚开始觉得难吃,现在觉得也挺香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吃得惯,什么都住得惯。”
于伟平看着她,觉得她今天说话有点不一样,好像藏着什么心事。
“方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家了。”
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的拉法山还戴着雪帽子,但山腰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一片片青黑色的岩石和暗绿色的松林。
“伟平,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方静忽然问。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方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还会在这儿吗?还会认识吗?还会记得彼此吗?”
于伟平想了想,说:“不管在哪儿,都会记得的。”
“真的?”
“真的。”他说,“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方静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屯子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第一朵花,但她心里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的是:“我会记得你,一辈子都记得。”
但她没有说。她把这六个字咽了回去,和着口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第六章 女子诗社
四月中旬,新房开始动工了。
盖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靠山屯。这可是屯子里的大事——三间红砖到顶的大瓦房,比队部还气派。老乡们有事没事都来工地上转一圈,摸摸红砖,敲敲青瓦,啧啧称赞。
“这房子,住着肯定舒坦。”赵德厚站在地基上,用脚踩了踩夯实的三合土,“比我家那土坯房强一百倍。”
“赵哥,等房子盖好了,你来我们户喝酒。”于伟平搬着一摞砖,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那可说定了,不许赖账。”
“不赖账。”
于伟平放下砖,擦了擦汗。太阳已经很高了,春天的太阳不算毒,但晒久了也难受。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晒出了一层黑红色,和他刚到靠山屯时的白净判若两人。
“伟平,喝水。”方静提着一壶水走过来,给他倒了一碗。
于伟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是凉的,从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但喝下去很解渴。
“你也喝。”他把碗递回去。
方静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也喝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碗沿上还有于伟平嘴唇的余温。但她什么也没说,把碗放回壶边,转身去给其他人倒水了。
蓝风在另一边搬瓦,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四月二十八日,新房上梁。
上梁是盖房最重要的环节,东北人很讲究这个。孙德茂提前选了个好日子,请了屯子里最好的瓦工来主持上梁仪式。房梁上披着红布,贴着“上梁大吉”的红纸,两边挂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
“吉时已到,上梁——”瓦工一声喊,鞭炮声更密了。
两根主梁被缓缓吊上屋顶,稳稳地架在山墙上。瓦工站在屋顶上,往下面撒糖和硬币,这是当地的习俗,寓意甜甜蜜蜜、财源广进。
“抢啊!”孩子们一拥而上,在地上抢糖和硬币。于伟平也捡到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是硬块水果糖,甜得齁嗓子。
“户长,你抢到啥了?”方静跑过来问。
“一块糖,给你。”于伟平从兜里掏出另一块没拆开的糖递给她。
“你哪儿来的两块?”
“刚才又捡了一块。”
“那你留着自己吃呗。”
“我不爱吃糖,太甜了。”
方静接过糖,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她当然知道,他是故意多捡了一块,专门留给她的。但她没有说破,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五月一日,劳动节,知青们搬进了新家。
三间红瓦房,中间是厨房,东西各一间住人。厨房里有两口大锅,都是十印的,一口做饭,一口做菜,足够十二个人吃了。厨房后面还盖了一个偏厦子,夏天当仓库,冬天放柴火。
“这房子,比我家都好。”张野在东屋的炕上打了几个滚,像一条撒欢的狗。
“你小心点,别把炕席滚坏了。”蓝风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这可是咱们的新家,得爱惜。”
“知道了知道了。”张野坐起来,盘着腿,“蓝风,你说咱们这屋挂点啥好?”
“挂毛主席像,再挂两个‘忠’字。”蓝风说,“方静,你字写得好,你写。”
方静从箱子里拿出毛笔和墨汁,在红纸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忠”字,贴在毛主席像的两边。她又想了想,在“忠”字下面各加了一行小字:“扎根农村干革命,青春献给新农村。”
“写得好!”蓝风拍手叫好。
于伟平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这是他们的家,十二个人的家。不是临时的住处,不是借宿的人家,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伟平,你发什么呆呢?”方静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蓝风说要把女子诗社的牌子挂上,你说挂哪儿?”
“挂西屋门口吧,那面墙正合适。”
方静把一块木牌子挂在西屋门口的墙上,牌子上写着四个字——“女子诗社”。这是她在长春上初中时和蓝风一起发起的,已经好几年了。到了农村,牌子还在,诗社还在,只是人少了一些。
“这个诗社是干什么的?”张野凑过来看。
“写诗的。”蓝风说,“你又不写诗,别瞎掺和。”
“谁说我不会写?我也会。”张野不服气。
“那你写一个我看看。”
张野想了想,憋出一句:“靠山屯里太阳红,知青下乡干革命。”
“行了行了,别写了。”蓝风笑着把他推开,“你这叫诗?这叫顺口溜。”
几个人笑成一团。于伟平也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快半年了,他一直在忙着适应农村的生活,忙着干活,忙着照顾户里的人,忙着想家。他几乎没有时间笑,也没有心情笑。
但现在,站在这个新家的走廊里,看着这些人的笑脸,听着这些人的笑声,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围坐在东屋的炕上,吃猪肉炖粉条,喝苞米面糊糊,聊到半夜。窗外的星星又大又亮,像是挂在天上的灯笼。远处的拉法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人在守护着他们。
“伟平,你以后想做什么?”方静忽然问。
于伟平靠在墙上,想了想,说:“先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还没想好。”
其实他想过。他想过考大学,想过当作家,想过回长春。但这些想法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未来是一片迷雾,谁也看不清前面是什么。
但他没有说的是,他最近开始写诗了。不是那种喊口号的诗,是真正的诗——写拉法山,写黑土地,写春天,写雪。他写在一个笔记本上,藏在枕头底下,谁也没给看。
他怕别人笑他。一个种地的,写什么诗?
但他不知道的是,蓝风和方静已经发现了那个笔记本。她们没有偷看,只是看见了那个笔记本露在枕头外面的一个角。她们猜到了那里面写着什么,但她们没有问,也没有说。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诗也好,感情也好,都是这样。
第七章 山里的日子
五月下旬,拉法山绿了。
山上的树都披上了新叶,松树是深绿的,柞树是浅绿的,白桦树的叶子在风中翻转,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挂了一树的碎银子。山坡上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粉的,一丛丛一簇簇,把整座山打扮得像个大花园。
于伟平喜欢上山。不是为了砍柴,不是为了干活,就是想上山。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田野、河流、屯子,他觉得心胸开阔,觉得那些烦心事都不算什么事了。
五月二十六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于伟平在山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一个人上山,想找点野果。赵婶子说山上的野草莓快熟了,让他去瞅瞅。他背着一个竹篓,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正在挖什么东西。
是个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她的背影很瘦,但看起来很利索。
于伟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在挖一株植物,挖得很小心,像是在挖什么宝贝。
“你在挖什么?”他问。
那姑娘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于伟平这才看清她的脸——白净,清秀,眼睛又大又亮,像山里的泉水。她看起来十八九岁,比他大不了多少。
“你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了。”于伟平蹲下来,看了看她挖的那株植物,“这是什么?”
“柴胡。”姑娘把柴胡放进竹篓里,“根入药,治感冒发热的。你不认识?”
“不认识。你是大夫?”
“算是吧。”姑娘站起来,把竹篓背好,“我是靠山二队卫生所的,姓宋,宋轻盈。”
“于伟平,靠山一队的。”
“你就是于伟平?”宋轻盈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那个写诗的?”
于伟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户那个板报,我见过。上面有一首《春耕》,写得好。”宋轻盈说,“‘犁铧切开黑色的土地,种子落进泥土的怀里’——这两句写得好。”
于伟平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想到,在靠山二队,还有人看过他写的诗,还有人记得他写的句子。
“你也喜欢诗?”他问。
“喜欢看,不会写。”宋轻盈笑了笑,“我书读得少,写不出来。”
“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真的。”宋轻盈背上竹篓,“我得走了,还要去给老姚头打针。再见,于伟平。”
“再见。”
宋轻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们那个板报,我会常去看的。”
于伟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味和野花的甜味。他忽然觉得,今天上山这一趟,值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宋轻盈的姑娘,会成为他一生的牵挂。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靠山二队的卫生所里,宋轻盈回到诊室,放下竹篓,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爬山累的,是因为那个人。
她听许迎春说过于伟平——靠山一队的知青户长,会写诗,能吃苦,人长得也精神。她当时没在意,觉得许迎春夸大其词。但今天见了面,她觉得许迎春没有夸张。
那个人的眼睛很亮,像拉法山上的星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是上个月的《吉林文艺》,上面有一首诗,题目叫《惊蛰之后》,作者是于伟平。她把这诗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好。她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这个秘密,她谁也没有告诉。
第八章 松花湖上的诗会
一九七〇年十月一日,国庆节。
天还没亮,于伟平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有点发愁。今天是去松花湖的日子,要是下雨,计划就得泡汤。
“伟平,起了没?”隔壁传来张野的声音。
“起了。下雨了,你说还能去不?”
“下点雨怕啥,又不是下刀子。”张野大大咧咧地说,“我去看看女生那边,她们说啥。”
于伟平穿好衣服走到堂屋,女生们已经在忙活了。方静在煮苞米面糊糊,蓝风在切咸菜,黄丽君在往军用水壶里灌水。
“下雨了,你们还去?”于伟平问。
“去啊,怎么不去?”蓝风头都没抬,“下刀子都去。我们盼了多长时间了,不能因为一场雨就黄了。”
“就是,下点雨算什么。”方静附和道。
六点一刻,许迎春来了。她穿了一身草绿色的的确良军衣,背着一个黄色的挎包,挎包的盖上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宋轻盈跟在她后面,穿得和她差不多,只是裤子是蓝色的。
“轻盈姐,你也来了!”方静放下勺子,拉起宋轻盈的手。
“嗯,迎春让我来的。卫生所也放两天假,正好我也想和你们一块去玩玩。”宋轻盈放下背包,环顾了一下屋子,“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吃完饭就走。”蓝风把咸菜端上桌,“你们吃了吗?”
“吃了,在二队吃的。”许迎春说。
几个人匆匆吃了早饭,背上东西就出发了。从靠山屯到蛟河县城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从县城到松花湖又要坐半个小时的拖拉机。等到了松花湖边,已经快九点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松花湖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澈,湖水是墨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山峦。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有的红了,有的黄了,有的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油画。
“真美啊。”方静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比我想的还美。”许迎春拿出笔记本,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慢慢看。”于伟平背着最重的包,里面装着锅碗瓢盆和粮食。
他们在湖边找了一片平坦的草地,把东西放下。男生去捡柴火,女生去河边洗菜淘米。于伟平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户长,你还会垒灶呢?”陈美娟看着那个灶台,有点惊讶。
“看赵哥垒过,照葫芦画瓢。”于伟平把锅架上去,试了试稳不稳,“还行,能用。”
几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午饭做好。饭是焖的苞米饭,菜是白菜炖土豆,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虽然简单,但在野外吃,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干什么?”张野一边扒饭一边问。
“爬山。”蓝风说,“湖边那座山不高,爬上去能看见整个湖。”
吃完饭,几个人开始爬山。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尤其是雨后,石头滑得很。宋轻盈走在最前面,她经常上山采药,走山路如履平地。许迎春跟在她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轻盈姐,你慢点,我跟不上了。”许迎春喊道。
“你平时太懒了,得多锻炼。”宋轻盈停下来等她。
于伟平走在最后面,他不是爬不上去,而是在看许迎春和宋轻盈的背影。两个姑娘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山路上走着,像两朵移动的花。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平台,可以俯瞰整个松花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由近及远,从深绿到浅蓝,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
“太美了。”方静站在平台上,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我要写诗。”许迎春掏出笔记本,蹲在一块石头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我也要写。”蓝风也掏出笔和纸。
几个人都被这景色激发了灵感,各自找地方坐下来,开始写诗。于伟平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湖水和山峦,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眼宋轻盈。她没有写诗,而是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湖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很柔。
于伟平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湖水东流一扁舟……”
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他总觉得不对,写不出心里想的那种感觉。
“怎么了?写不出来?”宋轻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写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于伟平苦笑。
“那就别写了,看看风景也好。”宋轻盈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一头牛趴在那儿?”
于伟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有点像。一座圆圆的山头,后面连着一条长长的山脊,确实像一头卧着的牛。
“你眼神真好。”他说。
“天天看山,看多了就看出来了。”宋轻盈笑了笑,“我爸说过,山是有生命的,你得用心去看,才能看见它的样子。”
“你爸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嗯,他这个人吧,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道理。”宋轻盈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七岁,感觉天都塌了。后来我想,我不能让他白教我一场,我得把他的手艺传下去,所以我就来了卫生所。”
“你做得很好。”
“还差得远呢。”宋轻盈抬起头,看着远处,“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病我不会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翻我爸留下的医书,一翻就是大半宿。”
于伟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十七岁的姑娘,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却已经独自撑起了一个大队的医疗工作。
“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户里的方静,她爸是医生。”于伟平说,“她可能不懂中医,但她爸懂。”
“真的?方静她爸是医生?”
“嗯,长春的大夫,西医。”
“那太好了,改天我找她聊聊。”宋轻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的湖面上泛起金色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回去了,他们该等急了。”宋轻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于伟平跟着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和宋轻盈一起往回走。走到一处窄路,宋轻盈脚下一滑,于伟平赶紧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没有松手,而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段窄路。
“谢谢你。”宋轻盈轻声说。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移开了目光。于伟平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扑腾,想飞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方静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了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两个人,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那几行字写的是:
“湖边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我还是看见了,看见你走向她的背影。那背影很远,远到我这辈子都追不上。”
方静把纸团塞进口袋最深处,像藏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第二部:山花烂漫
第九章 湖边的篝火
太阳落山以后,松花湖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白天的喧嚣褪去了,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满天的星星。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团团墨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风吹过湖面,带来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于伟平从湖里又钓了两条鱼。加上下午钓的,一共四条,每条都有巴掌大。他把鱼收拾干净,用柳条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烤。鱼油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四散开来。
“于伟平,你还会钓鱼呢?”许迎春蹲在篝火旁边,看着那几条鱼在火上慢慢变黄。
“跟赵哥学的。”于伟平翻了翻鱼,让另一面也受热均匀,“赵哥说,钓鱼得有耐心,没耐心的人钓不着鱼。”
“你倒是有耐心。”许迎春笑了笑,“轻盈姐,你过来看,于伟平烤的鱼,看着就好吃。”
宋轻盈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在篝火旁坐下来。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像两颗黑宝石。
“你还会烤鱼?”宋轻盈问。
“会的不多,但烤鱼还行。”于伟平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她,“尝尝,小心烫。”
宋轻盈接过鱼,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鱼皮烤得焦脆,鱼肉鲜嫩多汁,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她嚼了几口,眼睛亮了起来:“好吃!真的好吃!”
“是吧?”于伟平笑了,“我说了我烤鱼还行。”
“给我一条给我一条!”张野凑过来,伸手就要拿。
“急什么,还没好呢。”于伟平拍开他的手,“再等两分钟。”
蓝风从包里拿出几张报纸,铺在草地上,又拿出几个搪瓷缸子,给每人倒了一杯水。方静把带来的苞米面饼子切成片,放在篝火边烤着。黄丽君和潭一把咸菜切成丝,码在一个小碟子里。几个人忙活着,不一会儿,篝火旁就摆满了一地吃的——烤鱼、烤饼子、咸菜丝、凉拌野菜,虽然简单,但在野外吃,别有一番风味。
“来,咱们先敬于伟平一杯。”张野举起搪瓷缸子,“要不是他,咱们今晚可吃不上鱼。”
“敬户长!”几个人同时举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于伟平喝了一口水,心里热乎乎的。他看了看周围这些人的脸——蓝风、方静、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张野、夏军、孙新全、李文海、王洪礼,还有许迎春和宋轻盈。十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食物,说着闲话,笑声此起彼伏。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许迎春,你写的诗呢?念给我们听听。”蓝风说。
许迎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湖水像一面古老的铜镜,照见千年的云和月。山峦把影子投进水里,像是在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秋装有没有穿好……”
“好!”张野带头鼓掌。
“别打岔,还没念完呢。”许迎春瞪了他一眼,继续念:
“风吹过湖面,皱了一池的波光。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进了水里,又像是谁的笑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念完了,几个人都鼓起掌来。蓝风说:“迎春,你写得越来越好了。”
“是吗?”许迎春合上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还差点什么,说不上来。”
“差什么?”方静问。
“差……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够厚,不够深。”许迎春皱着眉头,“可能是阅历不够吧。等我再活几年,多经历一些事,也许就能写出更好的诗了。”
“你已经很好了。”宋轻盈说,“真的,我看了你写的那些诗,每一首都好。”
许迎春看了宋轻盈一眼,笑了笑:“轻盈姐,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几个人吃完了鱼,又烤了几个苞米。苞米是赵德厚家的,秋天收的,晒干了留着冬天吃。烤苞米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比烤鱼还香。
“伟平,你也写一首诗吧。”方静说,“你很久没写了。”
于伟平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一页,念道:
“我把心事写在水面上,水波把它们带向远方。我把思念藏在山影里,月光把它们照得发亮。松花湖啊,你收留了多少流浪的目光和孤独的梦想。你把它们化作波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像是母亲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背。”
念完之后,周围安静了几秒钟。
“写得好。”许迎春第一个说,“尤其是最后几句,‘像是母亲的手,拍打着孩子的背’——太有画面感了。”
“于伟平,你可以啊!”张野拍着他的肩膀,“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写起诗来一套一套的。”
“别拍了,再拍就散架了。”于伟平把笔记本收起来,心里却有点甜。
宋轻盈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于伟平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东西很轻,很淡,像湖面上的雾,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许迎春注意到了宋轻盈的眼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女生们钻进帐篷里睡觉,男生们在外面守夜。于伟平坐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看着火星飞向夜空,像一群萤火虫。
“还不睡?”宋轻盈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睡不着,你也没睡?”
“也睡不着。”宋轻盈从帐篷里出来,裹着一件军大衣,在于伟平身边坐下来,“想家了?”
“有点。”于伟平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想。去年国庆节,我一个人在集体户,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心里空落落的。”
“我也是。”宋轻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去年国庆节,我一个人在卫生所,给一个发烧的小孩打针。打完针,小孩的奶奶给我端了一碗饺子,说谢谢我。我吃着饺子,忽然就哭了。”
“为什么哭?”
“不知道。可能是想家吧,可能是觉得委屈吧。”宋轻盈的声音很轻,“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于伟平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不会的”,但他不确定。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能做的,只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眼前的活干好。
“轻盈,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想当个好大夫。”宋轻盈说,“像我爸那样的好大夫。不管在哪儿,不管给谁看病,都把病人当成自己的亲人。”
“你一定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做到了。”于伟平说,“你给老姚头打针,给小孩看病,给老乡们送药。你做的这些事,就是好大夫做的事。”
宋轻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于伟平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说。
宋轻盈笑了,笑得很甜。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好。”
宋轻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于伟平。”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话。”她说完,转身钻进了帐篷。
于伟平坐在篝火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火光照着他的脸,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夜晚,会让他记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帐篷里,宋轻盈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于伟平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心跳就快一些。
“轻盈姐,你还没睡?”许迎春在旁边小声问。
“睡不着。”
“是不是在想于伟平?”许迎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宋轻盈的脸一下子红了,幸好帐篷里黑,看不见:“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我都看出来了。”许迎春翻过身来,对着她,“轻盈姐,你喜欢他,对不对?”
宋轻盈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迎春以为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踏实。”
“那就是喜欢。”许迎春说,“轻盈姐,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藏着。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宋轻盈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于伟平的脸——他在篝火旁念诗的样子,他递给她烤鱼时的笑容,他说“你一定能做到”时的认真。
她想,也许许迎春说得对。但她不敢。她怕表白了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配不上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不让自己再想。
但那些念头像湖面上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来,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十章 秋收
从松花湖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十月中旬,秋收开始了。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全队的劳力都下了地,从早干到晚,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苞米要掰,高粱要割,大豆要拔,谷子要收——所有的庄稼都得赶在霜冻之前收回来,一年的收成全看这几天。
“今年的年景不错,苞米棒子又大又长,一亩地少说能打四百斤。”孙德茂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苞米棒子,脸上带着笑,“大伙加把劲,早点收完早点歇着。”
于伟平带着户里的人分到了一块苞米地。十二个人一字排开,每人负责两条垄,从地这头掰到那头。苞米秆子比人还高,钻进去就看不见人了,只能听见掰苞米的咔嚓咔嚓声。
“这苞米叶子刮脸,疼死了。”黄丽君一边掰一边抱怨,脸上被叶子划了好几道红印子。
“你戴个草帽啊。”方静说。
“草帽也没用,叶子太硬了。”黄丽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继续掰。
于伟平掰得最快,他双手并用,左手抓住苞米棒子,右手一拧,咔嚓一声,苞米就下来了。他把掰下来的苞米扔进背篓里,背篓满了就倒到地头的拖拉机上。
“户长,你慢点,等等我们。”张野在后面喊,他掰得慢,被落下了好远。
“你快点,别磨蹭。”于伟平头都没回。
掰苞米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苞米秆子密,人在里面钻来钻去,衣服被叶子刮得哗哗响,脸上手上全是划痕。汗水流下来,蛰得生疼,但没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干不完。
中午,队里送饭来了。赵婶子和几个妇女挑着担子,一头是苞米面饼子,一头是白菜汤。几个人从地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煤窑里出来的。
“累了吧?快吃饭。”赵婶子给大家盛汤,一人一碗,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和一点油星。
于伟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烫得直吸气。他拿了一个饼子,掰开塞进嘴里,饼子是苞米面的,又硬又糙,嚼起来像吃沙子。
“这饼子太硬了,噎得慌。”张野一边吃一边咳嗽。
“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蓝风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被饼子噎得直翻白眼。
吃完饭,几个人在地头上躺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不算毒,但晒久了也难受。于伟平把草帽盖在脸上,闭上眼睛休息。耳边传来虫子的叫声和远处拖拉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伟平,你睡着了吗?”方静小声问。
“没有。”
“你说,咱们一辈子都要这样吗?”方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伟平把草帽拿开,看了她一眼。方静躺在他旁边,眼睛望着天空,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是说,咱们一辈子都要在这地里干活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就为了那几百斤粮食?”方静的声音有点飘,“有时候我在想,咱们读书是为了什么?读了那么多年书,到了这儿全用不上。我会解一元二次方程,但地里的苞米不需要方程。我知道秦皇汉武,但拉法山不在乎这些。”
于伟平沉默了。方静说的是他心里想过但没说出来的话。他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但他不敢想太深,因为想深了会难受。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但咱们现在在这儿,就得把眼前的事做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方静转过头看着他:“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想得开还是想不开。”
“想得开也好,想不开也好,日子不都得过吗?”于伟平把草帽重新盖在脸上,“别想那么多了,睡一会儿吧,下午还得干活。”
方静没再说话,但于伟平知道她没睡着。他听见她在旁边翻来覆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下午的活更累。太阳偏西的时候,于伟平直起腰,看着身后掰过的苞米地,苞米秆子光秃秃的,只剩下秆子在地里站着。远处的拉法山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像一座火焰山。
“快了吧?”他问旁边的赵德厚。
“快了,再有三天就差不多了。”赵德厚擦了擦汗,“今年的收成好,队里打算过年多杀几头猪,让你们吃个够。”
“那可太好了,我都馋肉了。”
“馋了吧?等忙完了这阵子,我让你婶子炖一锅肉,你过来吃。”赵德厚笑着说。
秋收持续了半个多月。等最后一块地的庄稼收完,所有人都累得脱了一层皮。于伟平瘦了七八斤,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方静的嘴唇干裂出血,好几天才好。张野的手上全是血泡,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
但看着场院上堆成小山似的苞米垛、高粱垛、谷子垛,所有人都笑了。那是他们亲手种、亲手收的庄稼,每一粒粮食都浸着他们的汗水。
“咱们也是农民了。”张野站在场院上,看着那些粮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才知道啊。”蓝风笑着说。
“以前觉得农民就是种地的,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才知道,种地真不容易。”张野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
“这就叫接受再教育。”于伟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吃饭的时候,会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
那天晚上,于伟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首诗,题目叫《秋收》:
“弯下腰,直起腰,弯下腰,直起腰。一天要弯多少次,才能把一片地的苞米掰完?我没有数过,也不想去数。我只知道,每弯一次腰,就有一根苞米棒子被掰下来。每直起一次腰,就能看见远处的拉法山。山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们。它什么都不说,但它什么都知道。”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窗户纸上,白晃晃的。
他想,明年这个时候,他还会在这片地里掰苞米。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城里娃了。
他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砍柴,学会了钓鱼,学会了烤鱼。他还学会了很多东西——忍耐,坚持,在苦日子里找到甜味。
这些,都是靠山屯教给他的。
第十一章 伤
秋收结束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十一月的东北已经冷了,早晚要穿棉袄。地里的活少了,知青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上山砍柴,为冬天做准备。砍柴的活于伟平已经驾轻就熟,他带着户里的人上山,砍够了柴火就下山,日子过得简单而有规律。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七日,于伟平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那天轮到他管户里的烧柴。张野他们被队里派去修水渠,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女生们留在户里收拾菜园子,于伟平一个人上了山。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于伟平扛着斧头上了山,选了一片柞木林,开始砍柴。
他砍得很专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挥着斧头。几个月下来,他的砍柴技术已经相当好了,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上,又快又准。赵德厚说他是“天生的庄稼人”,他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棵枯死的柞树,碗口粗,树干已经干透了,正是最好的柴火。他走过去,抡起斧头就砍。枯树比活树好砍多了,几斧下去,树干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正准备砍最后一斧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斧头偏了方向,砍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一阵剧痛袭来,于伟平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斧头砍在小腿外侧,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头。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瞬间就把地上的枯叶染红了。
“完了。”于伟平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德厚教过他,受了伤首先要止血。他放下斧头,撕下一截衬衣,在伤口上方紧紧地扎住。然后他又撕下几块布,叠在一起压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住。
血还在往外渗,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咬着牙,砍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艰难地站起来。山上的路不好走,他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落叶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他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于伟平!”
他转过头,看见宋轻盈背着药箱从山下跑上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焦急。她是上山给老姚头打针的,老姚头住在山那边的窝棚里,每个星期她都要去一趟。
“你的腿怎么了?”她跑到他跟前,看见他腿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让镰刀砍了。”于伟平咬着牙说。他没说是斧头,怕她担心。
“天哪,你怎么不小心点!”宋轻盈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把药箱放在地上,扶着他坐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缠在伤口上的布条。
伤口还在流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疼得于伟平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真行,知道用布条扎腿止血。”宋轻盈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棉球,“要不然你就得血尽人亡了。”
“有那么严重吗?”
“你说呢?”宋轻盈瞪了他一眼,但手上没停。她用碘酒棉球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疼他。
于伟平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上山给老姚头打完针就回来。”宋轻盈给他包好伤口,站起来说,“千万别自己走,万一伤口崩开了更麻烦。我很快就回来,然后背你下山。”
“不用背,我自己能走——”
“听我的!”宋轻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背起药箱,急匆匆地向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于伟平,眼神里全是担忧。
于伟平坐在原地等着。山风吹过来,冷得他直哆嗦。腿上的伤口一阵阵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看着宋轻盈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宋轻盈从山上跑下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棉袄的下摆被树枝刮破了一个口子,她也没注意到。
“老姚头打完了?”于伟平问。
“打完了。”宋轻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走,我背你下山。”
“不用,我能——”
“别废话了,上来。”宋轻盈转过身,弯下腰。
于伟平犹豫了一下,趴到了她背上。宋轻盈直起身,把他往上颠了颠,开始往山下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于伟平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她的肩膀很窄,但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她的棉袄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汗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你多重?”宋轻盈喘着气问。
“一百三十多斤吧。”
“难怪这么沉。”宋轻盈笑了笑,但笑声里带着喘息。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不行,你的伤口不能用力。”宋轻盈咬着牙说,“我爸说过,伤口最怕崩开,一旦崩开,比第一次还难好。”
“你爸的话你都听?”
“当然听,他是我爸。”宋轻盈喘了口气,“再说了,他的话有道理,不听不行。”
走了大约十分钟,宋轻盈的脚步开始不稳。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把棉袄的领子都浸湿了。于伟平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
“轻盈,放我下来吧,歇一会儿。”
“不用,快了。”宋轻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又走了几步,宋轻盈脚底一滑,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路边的树枝,右手抓住了一根刺裹棒子——就是那种长满硬刺的灌木。
“啊!”她闷哼一声,但手没有松开,硬是用那根刺裹棒子撑住了身体,稳住了背上的于伟平。
“你手怎么了?”于伟平急了。
“没事,扎了一下。”宋轻盈的语气很平静,但于伟平看见她的右手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触目惊心。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于伟平的声音都变了。
宋轻盈把他放下来,两个人坐在路边。于伟平打开她的药箱,拿出碘酒和棉球。宋轻盈摊开右手,手心和手指上扎了七八个刺,最深的一根扎在中指肚上,刺还露在外面,血珠从刺眼周围慢慢渗出来。
于伟平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刺一根根拔出来。每拔一根,宋轻盈的眉头就皱一下,但她一声没吭。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拔完刺,他用碘酒给她消毒,然后缠上纱布。他的手在抖,比宋轻盈的手抖得还厉害。
“你怎么不松手?”他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声音有点哽咽。
“松手你就摔了。”宋轻盈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腿伤还没好,再摔一下,怕是要废了。”
“你傻不傻?”
“你才傻呢,砍柴都能砍到自己腿上。”宋轻盈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你说你,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干起活来这么毛手毛脚的?”
“意外,意外。”于伟平讪讪地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两个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宋轻盈又坚持背他下山。这一次于伟平死活不肯,最后两个人妥协了:宋轻盈扶着他,他自己走,但大部分重量还是压在宋轻盈身上。
到了卫生所,天已经快黑了。
卫生所在靠山二队村口,三间土坯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值班室。诊室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白床单,床头放着一个输液架。墙上贴着几张人体解剖图和一张毛主席语录,语录上写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宋轻盈把于伟平扶到木板床上躺下,然后点着酒精炉,把针和镊子等器具放到锅里煮。
“要缝针?”于伟平看着锅里的针,有点紧张。
“嗯,缝四五针。”宋轻盈换上白大褂,把长发用手绢束起来,“怕不怕?”
“不怕,你缝吧。”于伟平嘴上说不怕,手却攥紧了床单。
宋轻盈笑了笑,从锅里取出煮好的针,穿上羊肠线,走到床边。她先用麻药在伤口周围打了一圈,针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疼,但很快就麻木了。
然后她开始缝合。
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缝得又匀又密。于伟平看着她的手,想起她刚才用这只手抓住刺裹棒子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中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拿针磨出来的。
“好了。”宋轻盈剪断线头,在伤口上撒了消炎粉,重新包好,“这几天别走路,尽量躺着。每天来换药,一个星期后拆线。”
“谢谢你,轻盈。”
“谢什么,我是大夫,这是我的工作。”宋轻盈收拾好器具,洗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摘下手绢,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
“你今天晚上回不去了,就在这儿住吧。”她说。
“不行,户里的人会担心的。”
“我让人捎信过去了,说你在我这儿养伤。”宋轻盈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就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
于伟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轻盈,你的手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宋轻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笑了笑,“比你的腿轻多了。”
“你为什么要抓那根刺裹棒子?旁边不是有别的树枝吗?”
“来不及想了。”宋轻盈说,“当时就想着不能让你摔了,手伸出去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于伟平沉默了。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云。他想,这个姑娘,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她只是一个卫生所的大夫,他只是一个受伤的病人。她完全可以让他自己走下山,或者让他等着,她去找人来帮忙。但她没有。她选择背他下山,选择用手去抓那根刺裹棒子,选择让自己受伤。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天晚上,宋轻盈没有回家,她住在了卫生所的值班室里。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旁边摞着几本医书,最上面一本是《赤脚医生手册》,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于伟平躺在诊室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他听见宋轻盈在翻书,听见她打了个哈欠,听见她吹灭了灯。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了宋轻盈背他下山时的背影,想起了她抓住刺裹棒子时的那只手,想起了她给他缝针时专注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宋轻盈。
不是普通的那种喜欢,是那种一想起来心里就发烫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松花湖上的篝火旁?是在山上采药时她教他认柴胡?还是在更早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山里的野百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不是皂角,不是洗衣粉,是宋轻盈身上的味道——草药、碘酒、还有一点点雪花膏的香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值班室里,宋轻盈也没有睡着。她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于伟平会不会有事,他的腿会不会留疤,他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走路。
她想起他趴在她背上的重量,想起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脖子上的感觉,想起他说“谢谢你,轻盈”时声音里的温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宋轻盈,你冷静点。”她对自己说,“你是大夫,他是病人。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但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从第一次在山上遇见他,从他站在黑板前念诗,从他在松花湖边递给她那条烤鱼——从那个时候起,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她的脑海里全是于伟平的脸,怎么赶都赶不走。
窗外的风停了。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卫生所的屋顶上、院子里、窗台上。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安静。
第十二章 养伤的日子
于伟平在卫生所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轻盈每天给他换药、打针、送饭,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的厨艺很好,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咸菜,但做得比赵婶子还精细。粥熬得浓稠适中,咸菜切得细细的,还淋了几滴香油。
“你一个大夫,怎么做饭也这么好吃?”于伟平喝着粥问。
“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不得饿死。”宋轻盈坐在床边,看着他吃,“我爸教我的,他说女孩子要会做饭,将来嫁了人不至于被婆婆嫌弃。”
“你爸想得真远。”
“当爹的不都这样吗?”宋轻盈笑了笑,“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让我找个靠谱的人,别找那些花言巧语的,要找实心眼儿的。”
“那你找到了吗?”于伟平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这问题太冒昧了。
宋轻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好好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她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天,许迎春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于伟平躺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问宋轻盈:“他怎么了?”
“腿砍伤了,在我这儿养着呢。”宋轻盈正在配药,头都没抬。
“怎么砍的?”
“砍柴砍的。”于伟平说。
“你可真行。”许迎春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纱布,“疼不疼?”
“还行,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许迎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给你读首诗吧,新写的,你帮我看看。”
“好。”
许迎春翻开笔记本,念道:
“你的血滴在秋天的落叶上,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山风把你的疼痛吹散,吹到拉法山的每一个角落。我站在山下仰望,看见你站在山顶。你是那样高,高到我的目光,够不到你的肩膀。”
于伟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这首诗不像是随便写的,倒像是专门写给谁的。但他不敢多想,只是说:“写得挺好的,最后几句特别好。”
“真的?”
“真的。”
许迎春收起笔记本,看了宋轻盈一眼。宋轻盈低着头配药,脸却微微泛红了。许迎春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迎春,你最近写了不少诗啊。”于伟平说。
“嗯,文化馆的人说我的诗进步了。”许迎春把笔记本放回包里,“他们说让我多写,写好了可以投稿。”
“那就投啊,你的诗够发表的水平了。”
“真的吗?”许迎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是哄我吧?”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许迎春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坐下来,问于伟平:“伟平哥,你说我投给哪个刊物好?”
“《吉林文艺》吧,那个刊物发过我的诗,编辑人不错。”
“好,那我就投《吉林文艺》。”许迎春握了握拳头,“伟平哥,要是我发表了,第一个感谢你。”
“谢我干什么?诗是你自己写的。”
“但你鼓励我了啊。”许迎春认真地说,“要不是你说我行,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有点酸。许迎春是个好姑娘,有才华,有梦想,但她太苦了。一个人在靠山二队住着,爸妈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写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出口。
“迎春,你会成功的。”他说,“我相信你。”
许迎春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好好养伤。轻盈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宋轻盈说。
许迎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伟平哥,你那条围巾真好看,谁织的?”
于伟平愣了一下,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围巾:“方静织的。”
“哦。”许迎春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宋轻盈站在药柜前,手里的药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拧瓶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于伟平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着许迎春刚才念的那首诗。那首诗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但他不敢往深处想。有些东西,想得太深了,就回不去了。
第三天下午,方静和蓝风来看于伟平。
方静带了一饭盒饺子,是户里女生们包的,猪肉白菜馅的。蓝风带了一瓶罐头,是黄桃的,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东西。
“你们怎么来了?”于伟平看见她们,有点意外。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蓝风嘴上不饶人,但眼里的关心藏不住,“你说你这个人,砍个柴都能把自己砍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当户长?”
“意外,意外。”于伟平讪讪地笑。
“方静,你给他把饺子热热。”蓝风把饭盒递给方静,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伟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许迎春说,她下个月要去县里参加创作班,县文化馆办的,专门培训写作者。”
“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但她这一走,诗社就少了一个人。”蓝风叹了口气,“我和方静商量了一下,想发展几个新人,你觉得呢?”
“行啊,你们看着办就行。”
“还有一件事。”蓝风压低了声音,“许迎春说,宋轻盈好像喜欢你。”
于伟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许迎春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宋轻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谁都看得出来。”蓝风盯着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于伟平沉默了很久。方静热好饺子端过来,看见两个人沉默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于伟平接过饺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饺子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他在想蓝风的话,在想宋轻盈看他的眼神,在想那些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伟平,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藏着掖着。”蓝风认真地说,“宋轻盈是个好姑娘,错过了就没了。”
“我知道。”于伟平嚼着饺子,含混地说。
“你知道个屁。”蓝风站起来,“你好好养伤吧,我们走了。”
方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伟平,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谢谢你们。”
两个人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于伟平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宋轻盈在隔壁忙活,他听见她在跟一个来看病的村民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在想蓝风说的话。他知道蓝风说得对,如果他真的喜欢宋轻盈,就不应该藏着掖着。但他怕。他怕表白了被拒绝,怕表白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迟早要离开这个地方,给不了她一个承诺。
他想来想去,想得头疼,最后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拉法山山顶,宋轻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山风吹过来,把宋轻盈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他想看她,但转不过头。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卫生所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在桌子上发出微弱的光。宋轻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看一本书,是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她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于伟平醒了。于伟平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翻书时轻轻翘起的小指。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你醒了?”宋轻盈抬起头,看见他在看她,脸微微红了一下,“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饿。”于伟平说,“轻盈,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宋轻盈犹豫了一下,在他床边坐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什么事?”她问。
于伟平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但那四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他说。
宋轻盈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等了几秒钟,见于伟平没有再说别的,点了点头:“不客气,应该的。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换药。”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怂货”。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首诗,题目叫《不敢》:
“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百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说了,你笑我痴心妄想。怕说了,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了。”
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了棉袄的内兜里。那个兜里还有一张全家福,和一张皱巴巴的两毛钱。
他摸了摸那个方块,像是在摸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值班室里,宋轻盈也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她已故的父亲的,她知道父亲收不到,但她还是写。这是她的习惯,从父亲走后就有了,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写信给父亲。
她在信里写:“爸,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他是知青,从长春来的。他会写诗,会烤鱼,会砍柴。他受伤了,我背他下山,手被刺扎了,他帮我拔刺的时候手在抖。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写完信,折好,夹在父亲留下的那本《本草纲目》里。那本书里已经夹了很多这样的信,有的写了日期,有的没写,有的很长,有的很短。但每一封,都是她说不出口的话。
她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于伟平的脸,想着他说“谢谢你,轻盈”时的声音。
她想,如果明天他再说那句话,她就回答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于伟平明天就要回集体户了。那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第十三章 初雪
于伟平离开卫生所那天,天还没亮。
他起了个大早,把木板床上的被褥叠好,把枕头摆正,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整齐。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轻很慢,生怕吵醒隔壁的宋轻盈。
但他不知道的是,宋轻盈一夜没睡。
她躺在值班室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听见于伟平起床,听见他叠被子,听见他穿鞋,听见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屏住呼吸,等着他敲门,或者叫她一声。
但他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在宋轻盈的心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的样子。她用手指在霜花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于伟平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围着那条蓝色的围巾——方静织的那条。
宋轻盈看着那条围巾,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条围巾,但她就是在意了。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再想。
于伟平走在回靠山一队的路上。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白,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腿还有点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伤口在拉扯。但他不想再待在卫生所了——不是那里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怕自己待下去,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想起宋轻盈给他换药时的手指,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他想起她给他端来的每一顿饭,粥的温度刚好,咸菜切得细细的,连筷子都摆得整整齐齐。他想起她在煤油灯下看书的样子,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如果他不是知青,她不是大夫,他们不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时候——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
但他知道,“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
他加快脚步,往集体户走去。
回到集体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方静在厨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伟平?你怎么回来了?腿好了?”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眼睛里全是惊喜。
“好了,不碍事了。”于伟平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边,“做了什么?饿死了。”
“糊糊,咸菜。”方静给他盛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到他面前,“你慢点吃,别烫着。”
于伟平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有点稀,但很热乎,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他几口就喝完了,方静又给他盛了一碗。
“轻盈姐把你照顾得不错啊,胖了。”方静看着他,笑了笑。
“胖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胖了,脸上有肉了。”方静在他对面坐下来,“伟平,轻盈姐对你真好。”
于伟平喝糊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她是大夫,对病人都好。”
“那不一样。”方静的声音很轻,“她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于伟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得一干二净,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
“我去看看地里的活。”他说完,出了门。
方静坐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她想,宋轻盈的手一定不是这样的。宋轻盈的手是大夫的手,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自己再想。
第十四章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靠山屯裹成了一片白。于伟平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把院子里的雪堆到墙根,堆得比人还高。
“这雪,明年庄稼错不了。”赵德厚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着满天的雪花,眯着眼睛说,“瑞雪兆丰年嘛。”
“赵哥,明年咱们种什么?”于伟平一边扫雪一边问。
“苞米为主,大豆为辅,河边那块好地种点谷子。”赵德厚吐了一口烟,“队长说了,明年要多开几亩荒地,把产量提上去。”
“开荒地?哪来的地?”
“山脚下那片,草甸子,开出来能种。”赵德厚指了指拉法山的方向,“那地肥,黑土层厚,种啥长啥。就是石头多,得先捡石头。”
“那明年开春咱们去开。”
“行,到时候我带你们去。”
于伟平扫完雪,把扫帚靠在墙上,搓了搓冻僵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还在渗血,疼得他直吸气。
“抹点这个。”方静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小瓶子,“蛤蜊油,我妈寄来的。”
于伟平接过瓶子,抠了一点抹在手上。油很稠,抹上去滑腻腻的,但裂口处立刻就不那么疼了。
“谢谢你,方静。”他说。
“谢什么,一瓶油而已。”方静把瓶子塞回兜里,“你以后干活戴手套,别光着手。”
“戴手套不得劲,干活不利索。”
“那你就忍着疼吧。”方静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条蓝围巾和那双毛线手套。方静对他好,他知道。但那种好,和宋轻盈对他的好,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十二月中的一个下午,于伟平去公社取信。
公社在靠山二队,离靠山一队有五里地。于伟平踩着雪,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公社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挂着一口钟,是通知开会的。公社办公室在院子最里面,三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蛟河县拉法公社革命委员会”。
“同志,有靠山一队的信吗?”于伟平推开门,问里面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于伟平一眼,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沓信,翻了翻,抽出三封递给他。
“三封,签个字。”
于伟平签了字,接过信。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张野家的,一封是——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信封上写着“于伟平收”,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寄信人地址写的是“蛟河县拉法公社靠山二大队卫生所”,寄信人姓名是“宋轻盈”。
他拿着信,走到公社院子里的槐树下,拆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于伟平:你的腿好些了吗?记得按时换药,伤口别沾水。如果疼的话,来卫生所找我,我给你看看。天冷了,多穿点,别感冒了。宋轻盈。”
于伟平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靠在槐树上,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心里热乎乎的,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他拿出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轻盈,我的腿好多了,不用担心。你也多穿点,别感冒了。”
然后他把信封折好,放回兜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宋轻盈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满满两页纸,写了她在卫生所的日子,写了她最近看的一本书,写了她想对他说的话。写完之后她觉得太长了,怕他觉得她啰嗦,撕了。第二遍写了一页半,还是觉得长,又撕了。第三遍只写了这几句,她觉得够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假。
她把信寄出去以后,在卫生所的值班室里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写信,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以后会怎么想。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写这封信,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了。
现在信寄出去了,她的心反而更乱了。
第十五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队里杀了一头猪,每家每户都分到了肉。集体户分到了五斤五花肉、两根猪尾巴、一副猪下水。于伟平带着户里的人忙活了一整天,把猪下水收拾干净,用盐搓了又搓,洗了又洗,最后下锅卤了。卤好的猪肝、猪心、猪肚切成片,摆了一盘子,看着就馋人。
“今年过年咱们得好好过。”于伟平在饭桌上说,“这是咱们在集体户过的第一个完整年,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怎么过?”张野问。
“包饺子、贴春联、放鞭炮、守岁,一样都不能少。”于伟平掰着手指头数,“年夜饭咱们多做几个菜,红烧肉、卤猪杂、酸菜炖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黄瓜没有就算了,凉拌萝卜丝也行。”
“还要买点糖,花生,瓜子。”方静补充道。
“对对对,蓝风你负责去供销社买,多买点。”于伟平说。
“行,包在我身上。”蓝风拍着胸脯说。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屯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于伟平被吵醒了,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家了,想长春的家,想母亲包的饺子,想父亲贴在门框上的春联。
但他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想家想得睡不着觉的毛头小子了。他在靠山屯待了一年多,这里有他的集体户,有他的兄弟姐妹,有他喜欢的人。这里也是家,是第二个家。
“起来了,贴春联了!”张野在外面喊。
于伟平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张野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春联,夏军和孙新全在下面指挥。
“左边高了,往下放放。对,就这样。”夏军说。
于伟平看着红彤彤的春联,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转身进了屋,拿出毛笔和红纸,写了一副春联:
上联:扎根黑土地经风雨
下联:立志新农村写春秋
横批:广阔天地
“写得好!”方静凑过来看,“字也写得好,比你平时写的好看。”
“过年嘛,得认真点。”于伟平把春联贴在门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女生们开始包饺子。陈美娟擀皮,方静和馅,蓝风包,黄丽君摆饺子,潭一和张美珍烧水。六个女生配合得有条不紊,像一条流水线。
男生们也没闲着。张野和夏军在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孙新全和李文海在打扫院子,把雪堆成一堆。于伟平在灶台前忙活,准备年夜饭的菜。
“伟平,你那个红烧肉多做点,我馋了好几天了。”张野从外面进来,鼻子嗅了嗅,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
“知道了,你先把柴火劈完。”于伟平头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许迎春和宋轻盈来了。
许迎春带了一瓶白酒,说是从家里拿的。宋轻盈带了一包红枣,说是老乡送的,给大家煮粥喝。
“你们来得正好,一起吃年夜饭。”于伟平把她们让进屋。
“我们不请自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许迎春笑着说。
“添什么麻烦,人多热闹。”方静拉着她们坐下,“你们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吃,今晚不醉不归。”
宋轻盈在女生那桌坐下来,正好对着于伟平。于伟平在男生那桌,正忙着往锅里倒肉。他抬起头,看见宋轻盈在看他,冲她笑了笑。
宋轻盈也笑了笑,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
许迎春注意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来,咱们先敬于伟平一杯。要不是他,咱们今天可吃不上这么丰盛的年夜饭。”
“敬户长!”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于伟平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和大家的杯子碰在一起:“新年快乐!”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他不怎么喝酒,但今天高兴,多喝了几口。酒一下肚,整个人都热乎起来,话也多了。
“我跟你们说,今年咱们集体户干得不错。”他端着酒杯说,“生产队对咱们的评价很高,说咱们能吃苦、肯干活、不娇气。明年咱们继续努力,把菜园子种好,把猪养好,把日子过得更好!”
“好!”几个人齐声叫好。
宋轻盈坐在女生那桌,一直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看着于伟平。她看见他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心里有点担心,但又不好意思过去说。
许迎春看出了她的心思,凑过来小声说:“轻盈姐,你去让他少喝点。”
“我?我去不合适吧。”宋轻盈脸红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大夫,大夫的话他敢不听?”许迎春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别磨蹭了。”
宋轻盈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于伟平跟前:“于伟平,你少喝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喝酒影响恢复。”
于伟平抬起头,看见宋轻盈站在面前,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好,听你的,不喝了。”他把酒杯放下,冲她笑了笑。
宋轻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转身回到女生那桌。许迎春冲她挤了挤眼睛,她假装没看见,低下头吃菜。
方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看着宋轻盈回到座位上,看着许迎春冲她笑,看着于伟平把酒杯放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菜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织的那条蓝围巾,于伟平还戴着。他一直戴着,从冬天戴到春天,从春天戴到夏天,从夏天戴到秋天。她不知道他是因为喜欢那条围巾才戴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敢想。她怕想清楚了,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第十六章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三月,河面上的冰就开始裂了,咔咔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向阳坡上的雪最先化掉,露出黑乎乎的土地,上面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是那种叫“冰凌花”的小野花,黄灿灿的,在残雪中格外扎眼。
“今年开春晚不了。”赵德厚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在手里碾了碾,“土已经化透了,再过半个月就能下种。”
于伟平也蹲下来,学着赵德厚的样子捏土。一年多下来,他已经从一个五谷不分的城里娃,变成了一个能看出墒情好坏、能分辨种子优劣的半个庄稼人。
“赵哥,今年咱们种什么?”他问。
“苞米为主,大豆为辅,河边那块好地种点谷子。”赵德厚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队长说了,今年要多开几亩荒地,把产量提上去。上面有任务,每个队要增产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能行吗?”
“行不行的都得行。”赵德厚吐了一口烟,“完不成任务要挨批评的。”
春耕开始后,全队的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中午在地头吃一口干粮接着干。犁地、耙地、播种、施肥,一道道工序下来,人累得散了架,但看着种子一粒粒埋进土里,心里又觉得踏实。
于伟平被分到了播种组,负责扶着点葫芦——那是一种古老的播种工具,一个木制的漏斗下面接着几根空心竹管,种子从漏斗漏下去,顺着竹管落到土沟里。说起来简单,但干起来不容易。手要稳,步子要匀,快了种子稀,慢了种子密,都会影响收成。
“你这个手得稳当点,别哆嗦。”赵德厚在后面跟着,检查他播得匀不匀,“你看这儿,这一截明显稀了,补几粒。”
于伟平弯下腰,从腰间的布袋里抓了一把种子,一粒一粒地补进土里。他的腰已经疼了好几天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不想再弯。但他咬着牙坚持,没有叫一声苦。
户里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张野的肩上磨出了血泡,晚上趴在炕上让方静帮他上药,疼得龇牙咧嘴。蓝风的双手裂了好几道口子,缠着胶布继续干活。方静瘦了十多斤,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你们都瘦了。”宋轻盈来送药的时候,看见几个人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给每人开了一瓶鱼肝油,说每天吃一粒,补身体。
“轻盈姐,你对我们太好了。”方静接过鱼肝油,眼眶有点红。
“别说这些没用的,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宋轻盈收拾好药箱,“你们要是有谁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她走的时候,于伟平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粪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让人感到踏实。
“你最近也瘦了。”于伟平说。
“忙呗,春耕期间病人也多,都是累病的。”宋轻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腿上的伤有没有不舒服?阴天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了,早好了。”
“那就好。”宋轻盈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伟平,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宋轻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你忙,我走了。”
她转身快步走了,留下于伟平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了?于伟平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宋轻盈想说的是:“伟平,我喜欢你。从你在山上砍柴受伤那天就喜欢了。不,比那更早,从第一次在山上遇见你就喜欢了。”
但她说不出。
她怕说出来以后,一切都变了。怕他不喜欢她,怕他笑话她,怕他觉得她是一个随便的姑娘。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和着口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话咽下去,并不会消失。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在身体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直到你再也藏不住。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三部:岁月如歌
第十七章 春信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对于伟平来说,是一个写满问号的春天。
宋轻盈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想知道她要说什么,又怕知道。他每天都在猜,猜来猜去,猜得自己心神不宁。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于伟平在院子里劈柴。他劈得很用力,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木屑飞溅。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心里的烦躁。
“伟平,你轻点,斧头都要被你劈坏了。”蓝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给你的,公社捎来的。”
于伟平放下斧头,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宋轻盈的。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信揣进兜里。
“你不看?”蓝风问。
“一会儿看。”他继续劈柴。
蓝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于伟平劈完柴,把斧头靠在墙上,走到院子角落里,在柴火垛旁边坐下来。他掏出那封信,拆开,借着夕阳的余晖看了起来。
信比上次长了很多,满满两页纸:
“伟平:最近好吗?春耕忙不忙?腿还疼吗?我的右手已经好了,不疼了,疤痕也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上次问我,我爸说的‘靠谱的人’找到了没有。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想回答你——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找到,但我觉得,如果有人愿意在我受伤的时候帮我拔刺,在我累的时候陪我说话,在我冷的时候把他的围巾给我戴,那这个人,应该算是靠谱的吧。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也许你明白,也许你不明白。没关系,不管明不明白,我都想说——伟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很踏实。这种踏实,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轻盈”
于伟平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天都黑了,看不清字了,才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那个兜里已经有一封信了,是母亲写来的。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用手按了按,像是怕它们跑掉。
他靠在柴火垛上,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粪肥的味道,但今晚他觉得这味道特别好闻。
他想起宋轻盈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人愿意在我受伤的时候帮我拔刺,在我累的时候陪我说话,在我冷的时候把我的围巾给我戴”——她说的那个人,是他吗?应该是吧。她给他拔过刺,他陪她说过话,他给她戴过围巾——那次在松花湖边,风很大,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她脸红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原来她都记得。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于伟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里。他坐在炕沿上,拿出纸笔,给宋轻盈写了一封回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又想:
“轻盈: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的话,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也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也踏实。那种踏实,就像拉法山一样,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倒,雪压不垮。
你问我,你找到靠谱的人了吗?我想说,我不知道我靠不靠谱,但我会努力做一个靠谱的人。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伟平”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了,想重写。但转念一想,话已经写到这个份上了,直白就直白吧。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就塞进了邮筒。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三天。那三天里,宋轻盈每天都去公社问有没有她的信。公社看门的老头都认识她了,一看见她就说:“姑娘,今天没有你的信,明天再来吧。”
第三天,信终于到了。
宋轻盈拿着信,没有当场拆开。她走回卫生所,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信封撕开。
她把信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然后读了第三遍。读完之后,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个傻子。”她轻声说,“还说‘不知道我靠不靠谱’,你当然靠谱了,你不靠谱谁靠谱?”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十八章 流言
于伟平和宋轻盈的事,在靠山屯传开了。
最先发现的是赵婶子。那天于伟平去卫生所换药——他的腿已经好了,但他还是每隔几天就去一次,说是“复查”。赵婶子去卫生所拿药,看见于伟平坐在诊室里,宋轻盈正在给他量血压。
“伟平,你血压高?”赵婶子问。
“不高,正常。”于伟平说。
“那你量什么血压?”
于伟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宋轻盈低着头,假装在看血压计,耳朵根子却红了。
赵婶子看了看于伟平,又看了看宋轻盈,什么都明白了。她笑了笑,拿了药,走了。当天晚上,整个靠山屯都知道了——于伟平和宋轻盈在搞对象。
消息传到集体户,反应不一。方静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蓝风说“伟平和宋轻盈好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手,把碗洗干净,放在碗柜里,然后擦了擦手,回了西屋。
蓝风跟了进去。
“方静,你没事吧?”蓝风问。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方静坐在炕沿上,拿起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你别装了。”蓝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方静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我有什么不好受的?伟平和轻盈姐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静——”
“真的。”方静抬起头,看着蓝风,笑了笑,“蓝风,我真的没事。伟平从来就不是我的,我也没有资格不好受。”
蓝风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拍了拍方静的肩膀,站起来,出了西屋。
方静一个人坐在炕上,手里的杂志一页都没翻。她盯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正在发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春天来了,什么都发芽了。连她心里的那些东西,也发芽了。但她不能让它们长出来。她要把它们掐掉,连根拔掉,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把杂志放下,拿起笤帚,开始扫炕。她把炕席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但她心里的那些灰尘,她扫不掉。
张野是第二个知道的。他听赵德厚说了这件事,当时正在地里干活。他放下锄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干活。
“张野,你咋了?”旁边的夏军问。
“没事。”张野说,“干活。”
但他干活的时候比以前更猛了,一锄头下去,能把地刨出一个大坑。夏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晚上收工后,张野没有回集体户,一个人去了河边。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在月光下流淌,心里乱糟糟的。
他喜欢方静。从在长春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他们是同学,坐前后桌。他每次回头跟后面的同学说话,其实都是在看方静。他以为没人知道,但全班都知道——除了方静自己。
到了农村以后,他和方静离得更近了。他以为这是机会,但他很快发现,方静的眼里只有于伟平。她看于伟平的眼神,和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河里。石头砸破水面,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了下去。
“张野。”
他回过头,看见方静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来了?”他问。
“看你没回来吃饭,出来找找。”方静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方静看着他的侧脸,“张野,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骗不了我。”
张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不是喜欢伟平?”
方静愣住了。她没想到张野会问得这么直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是。”她终于说,“但我已经放下了。”
“真的?”
“真的。”方静抬起头,看着河面,“伟平喜欢的是轻盈姐,我祝福他们。张野,我不想骗你,我心里确实有过伟平。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了。”
张野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说“那我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两个人坐在河堤上,谁都没有再说话。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第十九章 许迎春的笔记本
五月中旬,许迎春的笔记本出事了。
那天下午,许迎春在二队的地里干活。她把笔记本放在地头的布包里,下地干活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布包还在,但笔记本不见了。
“谁拿了我的笔记本?”她问周围的社员。
没有人承认。
她急了,在地头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她跑回住处,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有。那个笔记本里,有她三年来写的所有诗,有一百多首。那是她的心血,她的命。
第二天,公社来人了。有人举报许迎春写“反动诗”,笔记本被送到了公社。公社的宣传委员翻了翻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首诗说:“这句‘多年以后,当我们老了,还会不会记得这个夜晚’,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对现状不满?”
“我没有。”许迎春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写大家在一起过年的事,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宣传委员把笔记本拍在桌上,“这些诗里的问题很严重,你得跟我们回公社说清楚。”
许迎春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靠山一队的时候,于伟平正在地里干活。蓝风跑来找他,气喘吁吁地说:“伟平,不好了,许迎春被公社的人带走了!”
于伟平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
“说是她的笔记本里有反动诗。”
于伟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起许迎春的那些诗,他看过,每一首都看过。那里面没有什么反动的东西,就是一些青春的感受,一些对生活的感悟。但在有些人眼里,那些诗就是问题。
“我去公社。”他放下锄头,擦了擦手。
“你去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公社的人。”蓝风拉住他。
“我去给她作证。那些诗我都看过,没有什么反动的。”
“伟平,你冷静点。你现在去,不但帮不了她,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蓝风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得慢慢来,不能冲动。”
于伟平站在地头上,握紧了拳头。他觉得自己很无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着命运对许迎春的判决。
三天后,许迎春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她回到二队的住处,关上门,谁都不见。
宋轻盈去看她,敲了半天门,她才开。
“轻盈姐。”许迎春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宋轻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笔记本没了。”许迎春哭着说,“我三年的心血,全没了。”
“没关系,你人没事就好。诗可以再写,笔记本可以再买。你还在,什么都还在。”
许迎春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宋轻盈,说:“轻盈姐,我不想写诗了。”
“为什么?”
“我怕了。我怕再写下去,下次就不是被带走三天了。”许迎春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轻盈姐,你说,写诗有什么错?我写拉法山,写松花湖,写春天的风,写冬天的雪。我没有写任何不好的东西,为什么他们要说我是反动的?”
宋轻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抱着许迎春,像抱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那天晚上,宋轻盈在给于伟平的信里写了这件事。她写道:
“伟平,迎春回来了,但她变了很多。她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也不写诗了。她把那个新笔记本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死去。不是迎春的诗,是迎春心里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梦想。
我不知道这个时代怎么了。但我希望,有一天,迎春可以重新拿起笔,写下她想写的东西。我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于伟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集体户的院子里抽烟。他读完信,把烟掐灭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他写的那首《不敢》。他看了几遍,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想:许迎春的笔记本没了,他的诗也没了。在这个时代,诗是奢侈品,是不被允许的奢侈品。
但他没有停下写诗。他只是不再把诗写在纸上。他把诗写在心里,写在脑海里,写在每一次呼吸里。没有人能拿走他心里的诗,没有人。
第二十章 风暴之后
许迎春的事在靠山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但很快就平息了。
人们继续种地,继续干活,继续过日子。许迎春还是每天下地,但她不再笑了,不再写诗了,不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叶子蔫了,花谢了,但根还在土里。
于伟平每个星期都去看她。他带一些吃的,或者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坐。他和许迎春说话,许迎春听着,偶尔应一句,但很少主动开口。
“迎春,你还写诗吗?”有一天他问。
许迎春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写了?”
“写不出来。”许迎春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淡,“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很难受。他想起一年前的许迎春,眼睛亮亮的,说起诗来眉飞色舞,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那时候的她,多好啊。
“迎春,你会写出来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拿起笔的。”
许迎春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有光但没有温度。
“伟平哥,谢谢你来看我。”她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于伟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迎春,我给你留了一首诗。在桌上。”
许迎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
“你不是被折断的树枝,你是一棵被雪压弯的树。雪会化的,春天会来的。到时候,你会重新挺直腰杆,长出新的枝叶,开出新的花。”
许迎春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个新笔记本,一直没动过。她把纸放在笔记本旁边,关上抽屉,上了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开这个抽屉。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
但她知道,那首诗在那里。就像拉法山在那里一样。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第四部:风起云涌
第二十一章 暗流
一九七一年的夏天,拉法山格外青翠。
于伟平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他每天早起,干活,吃饭,睡觉,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心里,装着三个人——宋轻盈、方静、许迎春。
宋轻盈是他在乎的人。她的一封信能让他高兴好几天,她的一句话能让他琢磨一整夜。她像拉法山上的松树,扎根在他心里最深处,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方静是对他好的人。她织的围巾他每天都戴着,她做的饭他每天都吃着,她的关心他每天都感受着。他知道她喜欢他,但他不能回应。他只能装作不知道,只能把她的好收下,然后说一声“谢谢”。
许迎春是需要他的人。她的笔记本被没收了,她的诗不写了,她的笑不见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洞穴里拉出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每个星期去看她,跟她说说话,给她留一首诗。
三个人,三种感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于伟平在河边洗衣服。他把衣服泡在水里,搓了又搓,搓得手都红了。他不是在洗衣服,他是在发泄心里的烦躁。
“伟平。”
他抬起头,看见方静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怎么来了?”他问。
“给你送饭。”方静走下河岸,在石头上坐下来,把饭盒递给他,“你中午没吃饭,蓝风说你在这儿洗衣服,让我给你送来。”
于伟平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是苞米面饼子和咸菜。他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好吃吗?”方静问。
“好吃。”
“骗人。”方静笑了笑,“饼子凉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好吃才怪。”
于伟平也笑了。他继续吃,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饼子吃完了。
“伟平,我跟你说个事。”方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什么事?”
“我……”方静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我喜欢你。”
于伟平手里的饼子掉在了地上。
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来。他以为她会把这个秘密藏一辈子,就像他以为他会把对宋轻盈的感情藏一辈子一样。
“方静,我——”
“你别说了,我知道。”方静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喜欢轻盈姐,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不想藏了。”方静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藏了两年了,藏得好累。我想让你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很喜欢你。不是要你回报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疼。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虚伪的。他给不了她想要的,说什么都是错。
“方静,你是个好姑娘。”他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知道。”方静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伟平,我说完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条围巾,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戴。没关系的。”
“我喜欢那条围巾。”于伟平说,“我会一直戴着。”
方静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很甜。她转过身,快步走了,没有再回头。
于伟平坐在河岸上,看着河水在夕阳下流淌。河水是金色的,像一匹流动的绸缎。他把脸埋在手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在河对岸的树丛后面,张野站在那里,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张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他想冲过去,想对于伟平说“你不喜欢她,我喜欢,你凭什么让她哭”。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没有资格。方静喜欢的是于伟平,不是他。他冲过去,只会让方静更难堪。
他转过身,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张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瓶白酒。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喝得舌头都大了,眼睛都花了。但他没有醉,他的脑子清醒得很。
他想起方静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想起她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想起她走的时候回头笑的那一下。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忘不了那个笑容了。
第二十二章 秋夜
于伟平和宋轻盈的感情,在秋天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那是一个月亮很圆的夜晚。于伟平在卫生所陪着宋轻盈值夜班。白天有一个老乡被牛顶伤了,宋轻盈给他缝了十几针,忙到很晚才收拾完。
“累了吧?”于伟平给她倒了一杯水。
“还行,习惯了。”宋轻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伟平,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宋轻盈看着他,“你想过吗?”
于伟平想了想,说:“想过。我想上大学,学中文,然后当个作家。写咱们的故事,写拉法山,写靠山屯,写这里的人。”
“你会写我吗?”宋轻盈问。
“会。你是主角。”
宋轻盈笑了,笑得很甜。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一会儿。
“伟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卫校要招生了。”宋轻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公社有一个名额,我想去考。”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太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当个好大夫吗?去卫校学几年,回来就能给更多的人看病了。”
“可是……”宋轻盈犹豫了一下,“一去就是两年,两年不能回来。”
“两年算什么?一眨眼就过去了。”于伟平说得很轻松,但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两年,七百三十天,他要七百三十天见不到她。
“你真的支持我去?”
“真的。”于伟平握住她的手,“轻盈,我支持你。不管你去哪儿,我都支持你。”
宋轻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于伟平的手掌里。于伟平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心上,滚烫滚烫的。
“伟平,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宋轻盈的声音闷闷的。
“你说。”
“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山上遇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了。”
于伟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刻他等了一年。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轻盈,我也喜欢你。”他说,“从你背我下山、手被刺扎破的时候就喜欢了。”
宋轻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进于伟平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于伟平也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月亮都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
“伟平,你等我。”宋轻盈说,“等我从卫校毕业回来,咱们就结婚。”
“好。”于伟平说,“我等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拉法山在月光下像一座银色的城堡,静静地守护着山下的一切。
于伟平和宋轻盈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窗户外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是许迎春。
她来找宋轻盈借书,走到卫生所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就没有进去。她站在窗外,什么都听见了。
她看见宋轻盈扑进于伟平的怀里,看见于伟平抱住宋轻盈,看见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
她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她走在回二队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她想,她应该高兴的。轻盈姐是她最好的朋友,伟平哥是她最敬重的人。他们在一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在床上。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新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她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下了几行字:
“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个句号。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我的故事,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始过。”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靠山一队的集体户里,方静也坐在黑暗中。
方静没有听见于伟平和宋轻盈的对话,但她能感觉到。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于伟平和宋轻盈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的枕头底下压着那条围巾剩下的毛线,她一直舍不得扔。她摸了摸那些毛线,毛线已经起球了,毛茸茸的,像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想,明天开始,她要对于伟平客气一点。不能再给他送饭了,不能再给他织东西了,不能再看他了。她要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户长,一个普通的战友,一个普通的朋友。
她要学会放下。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第二十三章 送别
一九七二年三月,宋轻盈要去县卫校报到了。
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于伟平就起来帮她把行李搬到了汽车站。行李不多,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网兜装着洗脸盆和暖水瓶,还有一个小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她爸留下的医书。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于伟平把行李放到车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一到就写。”宋轻盈站在车门口,眼圈有点红。
“好好学习,别想家。”
“你也是,别老抽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琐碎的话,好像不说点什么就对不起这场离别。汽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着上车。
宋轻盈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窗户打开,探出头来。
“伟平,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等车开了再走。”
汽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宋轻盈伸出手来,于伟平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车窗外交叠在一起,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等我回来!”宋轻盈喊了一声。
“我等你!”于伟平喊了回去。
汽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于伟平站在车站里,看着汽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来了,司机按喇叭让他让开,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在回靠山屯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方静织的那条。围巾已经旧了,起了毛球,但很暖和。
他想起方静说“那条围巾,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戴”。他当时说“我喜欢那条围巾”,他说的不是客气话,他是真的喜欢。不是因为围巾好看,是因为围巾里有一个人对他的好。他不能回应那种好,但他可以记住。
他加快脚步,往屯子里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方静正站在那里。
她不是来送他的——她不知道他今天会来车站。她是来公社取信的,走到车站的时候,正好看见于伟平站在车窗外,和宋轻盈手拉着手。
她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走过去。她等汽车开走了,等于伟平走远了,才慢慢走到车站。
她取了信,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杨树上。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绸子,没有一丝云彩。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她想,她该放下了。真的该放下了。
第二十四章 张野的告白
方静没想到,张野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向她告白。
那是五月的一个傍晚,方静一个人在河边洗衣服。她把衣服泡在水里,搓了又搓,搓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方静。”
她抬起头,看见张野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找你。”张野走下河岸,在她旁边蹲下来,“方静,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张野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个东西递给她。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方静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的字。
“这是什么?”方静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方静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方静:我喜欢你。从在长春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你坐我前排,我每次上课都在看你的背影。到了农村以后,我以为我有机会了,但你的眼里只有伟平。我不怪你,伟平确实比我好。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不管等多久,他都愿意。张野”
方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张野,你知道我喜欢过伟平。”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心里可能还有他。”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在乎。”张野打断了她,“方静,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我只在乎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好。行不行?”
方静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很熟悉——那是她看于伟平时的光。现在,有一个人用同样的光在看她。
她的眼眶红了。
“张野,你给我点时间。”她说,“让我想想。”
“行。”张野笑了,“我给你时间。多久都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方静,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会对你好。这不是交换条件,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方静坐在河岸上,看着张野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心里还有于伟平,虽然她知道他们不可能。但那种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得很深,拔出来会疼。
但她知道,她不能一辈子活在对于伟平的幻想里。那个人已经有了宋轻盈,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她该往前看了。
她拿起衣服,继续洗。水很凉,凉得她的手都麻木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想,也许张野就是那个对的人。也许她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第五部:山雨欲来
第二十五章 一九七二·深挖洞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靠山屯接到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挖防空洞。
国际形势紧张,中苏关系持续恶化,珍宝岛冲突的阴影还没有散去。毛主席发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全国上下都行动起来,农村也不例外。每个生产队都要挖防空洞,要能防空袭、防原子弹。
孙德茂在队部会上传达了公社的指示,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公社说了,每个队要挖一百米长的防空洞,洞口要隐蔽,洞内要结实,能装下全队的人。”
“队长,在哪儿挖?”赵德厚问。
“山脚下,拉法山北坡那片林子后面。”孙德茂摊开一张粗糙的地图,“那地方土质硬,不容易塌方。你们先去看看地形,选好位置就动工。”
于伟平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刷刷地记着。他已经被孙德茂指定为知青队的负责人,专门负责带领知青参与防空洞挖掘。
“伟平,你带你们户的人负责挖洞。”孙德茂说,“赵德厚带社员负责运土和加固。两队配合,争取两个月内完工。”
“行。”于伟平点了点头。
散会后,于伟平回到集体户,把大家召集到东屋。十二个人挤在炕上,听他传达会议精神。
“挖防空洞?咱们又不是打仗,挖那玩意儿干啥?”张野第一个发表意见,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
“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挖。”于伟平说,“上面说了,每个队都要挖,咱们不能落后。”
“怎么挖?用锄头?用铁锹?”夏军问。
“对,就用这些。”于伟平说,“赵哥说了,土质不算太硬,锄头能挖动。咱们分成两组,一组挖洞,一组运土,轮着来。”
“我去挖洞。”张野举手,“运土太没意思了。”
“我去运土。”方静说。她低着头,声音不大。自从那天在河边向于伟平表白以后,她就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不是恨他,是不好意思。
“我也去运土。”蓝风说,“方静一个人太累了,我帮她。”
“那行。”于伟平在本子上记下来,“挖洞组:我、张野、夏军、孙新全、李文海、王洪礼。运土组:蓝风、方静、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明天早上七点,山脚下集合。”
第二天一早,十四个人——加上赵德厚和几个社员——扛着锄头、铁锹、箩筐,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拉法山北坡。
选好的位置在一片柞木林后面,三面环山,一面临沟,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洞口要开在土坡上,先挖出一个立面,再往里掏。
“先挖洞口,挖出两米宽、两米高的口子。”赵德厚用锄头在地上画了线,“挖进去以后,里面要扩宽,至少能并排走两个人。洞顶要拱形,不容易塌。”
于伟平抡起锄头,第一锄下去,土很硬,震得他虎口发麻。这土不像地里的熟土,是生土,压了几千年的,硬得像石头。
“使劲!”赵德厚在旁边喊,“一锄不行就两锄,两锄不行就十锄。这土是硬,但挖开了就好了。”
于伟平咬着牙,一锄一锄地挖。每一锄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土,像啃骨头一样,费劲得很。不到半个小时,他的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换我来。”张野接过锄头,抡圆了砸下去。他的力气比于伟平大,一锄能刨下拳头大的一块土。但刨了十几下,他也累得气喘吁吁。
“这他妈的不是挖洞,这是挖命。”张野擦了擦汗,骂了一句。
“别废话,继续挖。”于伟平把土块搬到箩筐里,递给方静。方静接过箩筐,和蓝风一起抬到外面倒掉。
两个人抬着箩筐,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谁都不说话。自从那次表白以后,他们之间的空气就变得很微妙。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疏远。
“方静。”于伟平忽然叫她。
方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不爱说话了?”于伟平问。
“没有啊。”方静低下头,“就是累了,不想说话。”
“是不是因为那天——”
“不是。”方静打断了他,“伟平,你别多想。我说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于伟平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那就好。”他说,“方静,你对我好,我都记着。不管以后怎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方静笑了,笑得很淡:“我也是。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抬起箩筐,继续往外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静走在于伟平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最好的朋友,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张野正看着她的背影。张野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一种笃定——他认定她了,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第二十六章 塌方
防空洞挖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于伟平带着挖洞组在洞里作业。洞已经挖进去了七八米,里面的空间扩宽了不少,能并排站四五个人。洞顶按照赵德厚的要求,挖成了拱形,看起来还算结实。
“再往前挖两米,今天就可以收工了。”于伟平举起锄头,对准洞壁刨了下去。
锄头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土质有些不对——比之前的松软,而且有些潮湿。他拔起锄头,看见锄刃上沾着湿泥。
“赵哥,你来看看,这土有点湿。”他朝洞外喊了一声。
赵德厚走进来,蹲下来捏了捏洞壁上的土,脸色变了:“这是渗水了。上面可能有泉眼,水渗下来了。这地方不能挖了,得换个方向。”
话音刚落,洞顶传来一声闷响。
于伟平抬起头,看见洞顶的土裂开了一道缝,缝隙在扩大,细小的土粒簌簌地往下掉。
“快跑!”赵德厚大喊一声,推了于伟平一把。
几个人拼命往外跑。于伟平跑在最后面,他听见身后的土在往下塌,声音像打雷一样。土块砸在他的后背上,疼得他直吸气。
跑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洞塌了。
几个人瘫倒在洞口外面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张野的脸上全是土,只露出两只眼睛,像鬼一样。夏军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起来了。王洪礼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于伟平以为他昏过去了,走过去一看,他在哭。
“没事了没事了。”于伟平拍着他的背,“都出来了,没事了。”
赵德厚坐在地上,脸色铁青。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赵哥,你没事吧?”于伟平问。
“没事。”赵德厚吸了一口烟,声音有点哑,“伟平,你刚才要是晚跑两秒钟,就被埋在里面了。”
于伟平这才感到后怕。他的腿开始发抖,手心全是冷汗。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深呼吸了几次,才稳住自己。
“赵哥,这洞还挖不挖了?”
“挖。”赵德厚把烟掐灭,站起来,“换个地方挖。毛主席说了要挖,就得挖。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挖。”
消息传到屯子里,赵婶子吓得脸都白了。她跑到卫生所,拉着宋轻盈的手说:“轻盈,你快去看看伟平,他差点被埋在洞里了!”
宋轻盈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听了这话,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在地上。她强作镇定,给小孩开完药,背上药箱就往山脚下跑。
跑到洞口,她看见于伟平正坐在草地上,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泥猴。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没事吧?”她蹲下来,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胳膊,摸着他的腿,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没事。”于伟平握住她的手,“轻盈,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你吓死我了。”宋轻盈哭着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于伟平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不会的,我不会出事的。我还没娶你呢,舍不得死。”
宋轻盈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旁边的张野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他看了一眼方静,方静正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不是因为于伟平没事而高兴,是因为看到于伟平和宋轻盈抱在一起而难过。
张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方静,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方静擦了擦眼睛,“土迷了眼。”
张野没有戳穿她。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她。方静接过手绢,擦了擦眼睛,又递还给他。
“脏了。”她说。
“没关系,洗洗就好了。”张野把手绢收起来,“方静,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报名参加挖洞组了。”张野说,“明天开始,我进洞挖土,你在外面运土。”
“为什么?”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张野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红,但语气很认真。
方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别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去抬箩筐了。
张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他知道,她点头不是答应什么,只是知道了。但这就够了。一步一步来,他不急。
第二十七章 新方向
塌方之后,赵德厚重新选了一个位置,在原来洞口往东五十米的地方。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打了一根钢钎下去探土,确认没有渗水,才让于伟平他们开挖。
“这次慢点挖,别着急。”赵德厚说,“安全第一,进度第二。毛主席说过,要打有准备之仗。咱们先做好准备,再动手。”
于伟平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塌方的洞口,那个洞已经被土填满了,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他想,如果他晚跑两秒钟,现在就被埋在里面了。生死就在一瞬间,快两秒和慢两秒,就是两个世界。
他想起宋轻盈刚才哭着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他不能出事,他还有宋轻盈要照顾,还有集体户要管理,还有父母要赡养。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
新洞开挖后,进度慢了很多。赵德厚要求每挖一米就加固一米,用木料撑住洞顶和洞壁。木料是从山上砍的松木,碗口粗,截成一米长的段,一根挨一根地撑在洞里。
“这样虽然慢,但安全。”赵德厚一边撑木料一边说,“伟平,你记住,干什么事都不能冒进。宁慢勿快,宁稳勿险。”
于伟平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他知道,赵德厚教给他的不只是挖防空洞的技术,更是做人的道理。
挖洞的间隙,于伟平有时候会想起许迎春。她已经很久没来集体户了,也很久没写诗了。于伟平每个星期还是去看她,但她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去的时候她在睡觉,他就在桌上放一点吃的,然后悄悄离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只知道,她需要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一切伤口。
十月中旬,防空洞终于挖好了。全长一百二十米,比要求的还多了二十米。洞内宽敞,能并排走三个人。洞顶用木料撑得结结实实,人在里面跳都不会塌。洞口用树枝和茅草做了伪装,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孙德茂来验收的时候,在洞里走了一个来回,敲了敲木料,踢了踢洞壁,点了点头:“不错,结实。赵德厚,你干得好。”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赵德厚说,“伟平他们知青出了大力,张野的手都磨出血泡了,方静抬土把腰都扭了,都没叫一声苦。”
孙德茂看了看于伟平,又看了看其他知青,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
那天晚上,孙德茂让人杀了一只鸡,送到集体户,算是犒劳。于伟平把鸡炖了,加了些土豆和粉条,炖了一大锅。十四个人围坐在东屋的炕上,吃鸡,喝汤,说话。
“伟平,你说这防空洞,以后真的会用上吗?”张野啃着鸡腿问。
“谁知道呢。”于伟平说,“用不上最好。用上了,说明打仗了,那就不是好事了。”
“我听说中苏边界又在闹了。”夏军压低声音说,“会不会真的打起来?”
“打不起来。”于伟平说,“谁都不想打仗。但咱们得准备好,有备无患。”
“你倒是想得开。”蓝风说。
“不是想得开,是只能这么想。”于伟平放下碗,“想太多没用,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了。”
方静坐在角落里,听着于伟平说话,没有插嘴。她碗里的鸡腿没怎么动,她用筷子拨来拨去,就是不想吃。
“方静,你怎么不吃?”张野问。
“不太饿。”方静把鸡腿夹到张野碗里,“你吃吧,你爱吃肉。”
张野看着碗里的鸡腿,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方静不是不饿,是没心情吃。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把鸡腿吃了,然后把骨头吐在桌上,说:“真香。”
方静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张野看见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第二十八章 许迎春的转机
十一月初,许迎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县文化馆寄来的,信封上写着“许迎春同志收”。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
“许迎春同志:你的诗稿我们已经看过,认为有一定的基础。经研究,决定邀请你参加我县第二期业余作者创作班。时间: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至十二月二十日。地点:县文化馆。食宿由文化馆统一安排。请届时参加。蛟河县文化馆,一九七二年十一月一日。”
许迎春拿着信,看了三遍,才确定不是做梦。
她跑出屋,跑到卫生所,把信递给宋轻盈。宋轻盈看完信,一把抱住了她:“迎春,太好了!我就说你会成功的!”
“轻盈姐,我真的可以去吗?”许迎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上次笔记本的事,会不会影响?”
“不会的。”宋轻盈拉着她的手,“文化馆主动邀请你,说明他们认可你的才华。笔记本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想了。”
许迎春擦了擦眼泪,笑了。那是她半年多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消息传到集体户,于伟平也很高兴。他特意去二队看许迎春,带了一本新笔记本,蓝色封皮的,上面印着“革命日记”四个字。
“迎春,送你的。”他把笔记本递给她,“到了创作班,用这个写诗。”
许迎春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于伟平写的:
“迎春:雪会化的,春天会来的。你等的那个春天,已经到了。伟平,一九七二年十一月。”
许迎春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伟平哥,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我没有做什么。”于伟平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迎春,你比我想的坚强。”
许迎春摇了摇头:“不是坚强,是有你们。有轻盈姐,有你,有蓝风,有方静。你们一直在我身边,我才没有倒下去。”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他想,如果他没有遇见宋轻盈,如果他先遇见的是许迎春,他会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已经有了宋轻盈,许迎春是他的朋友,是妹妹,是他在这片土地上最亲近的人之一。这就够了。
十一月二十日,于伟平送许迎春去公社坐车。
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许迎春穿着那件草绿色的军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背着那个帆布包。
“到了县里给我写信。”于伟平说。
“嗯。”
“好好学,别怕。你的诗写得好,不比任何人差。”
“嗯。”
“笔记本不够用的话,去供销社买,我给你寄钱。”
“伟平哥。”许迎春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许迎春扑进他怀里,抱了他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样。然后她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汽车开走了,许迎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于伟平也挥了挥手,看着汽车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站在路边,摸了摸刚才许迎春抱过的地方。她的拥抱很轻,像一片落在身上的叶子。
他转过身,往屯子里走去。他不知道的是,在汽车上,许迎春靠着窗户,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为于伟平哭。她是在为自己哭。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为自己还能重新拿起笔,为自己还没有放弃。
她擦干眼泪,翻开于伟平送她的那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拉法山,我又回来了。”
不是回到拉法山,是回到诗里。那个她曾经离开、如今终于回来的地方。
第六部:各自远扬
第二十九章 一九七三·春寒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拉法山的雪化得很慢。
于伟平站在集体户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腰上还有大片的积雪,白花花的,像是给拉法山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蓝围巾——已经旧了,起了毛球,边角也有些脱线了,但他还是戴着。
“伟平,你的信。”方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于伟平接过信,是宋轻盈的。他拆开信,站在院子里看了起来。宋轻盈在信里说,卫校的课程很紧,每天要上七八节课,解剖学最难,她第一次看到尸体的时候吐了。她还说,宿舍里的同学来自各个公社,有一个特别能说,有一个特别爱哭,有一个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信的末尾,她写:“伟平,我想你了。想拉法山,想靠山屯,想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在想,你在干什么?你有没有按时吃饭?你的腿还疼不疼?你抽烟是不是又多了?伟平,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于伟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山还是那座山,但他觉得它离他更远了。不是因为山动了,是因为他在想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在他身边。
“轻盈姐说什么了?”方静问。
“说她想我了。”于伟平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该在方静面前说,但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方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然后转身回了屋。
于伟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是伤害,不说出来也是伤害。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少在她面前提起宋轻盈。
但方静比他想的大度。她从来没有因为于伟平和宋轻盈的事而表现出任何不满,没有甩过脸子,没有说过酸话,没有做过任何让人难堪的事。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像把一件珍贵的东西锁进箱子里,钥匙扔进了井里。
蓝风有一次问她:“你真的放下了?”
方静正在织一件毛衣,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放下了。”
“真的?”
“真的。”方静说,“蓝风,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放下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不属于我。想通了就好了。”
蓝风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方静的眼睛很平静,像冬天的拉法山,沉稳,安静,没有任何波澜。
“你能想通就好。”蓝风说,“张野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静的手又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衣。毛衣是织给张野的,深蓝色的,和她的那条围巾一个颜色。她已经织了一个多月了,织了拆,拆了织,总是觉得不满意。
“我不知道。”她说,“他对我好,我知道。但我怕——怕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那样对他不公平。”
“你不是那种人。”蓝风说,“方静,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决定跟张野在一起,你一定会一心一意对他。”
方静没有说话。她把毛衣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然后继续织。
她想,也许蓝风说得对。也许她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张野一个机会。但她还需要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一切伤口——包括心里的那些。
第三十章 大学梦
四月中旬,一个消息在靠山屯炸开了锅——大学要恢复招生了,采取“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办法,从工农兵中选拔学员。
消息是孙德茂从公社带回来的。他站在队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大声念给全队的人听。念完之后,他说:“咱们队有一个名额,谁想上大学的,可以报名。”
于伟平的心跳得很快。上大学——这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从长春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想过有一天能回去,不是灰溜溜地回去,而是堂堂正正地回去,带着一张大学文凭回去。
但他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张野的眼睛亮了,夏军的眼睛也亮了,蓝风的眼睛也亮了。每个人都想去,名额只有一个。
“伟平,你报不报?”张野问他。
“你呢?”于伟平反问。
“我报。”张野说,“我做梦都想上大学。”
于伟平沉默了。他想,张野比他更需要这个名额。张野的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是工人,母亲没有工作,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上大学是张野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而他呢?他父亲是八级钳工,母亲在街道工厂上班,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比张野家强一些。
“我不报了。”于伟平说。
张野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比我更需要。”于伟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报吧,我支持你。”
张野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了:“伟平,你——”
“别说了。”于伟平打断了他,“你好好准备,争取选上。”
那天晚上,于伟平给宋轻盈写了一封信,告诉她大学招生的事,告诉她他放弃了报名。
他在信里写:“轻盈,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我想,张野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我在农村还可以再待几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傻了?”
宋轻盈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她在信里写:“伟平,你不傻。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支持。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把别人放在前面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但是伟平,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你不能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你也配得上好的东西。”
于伟平读完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想,宋轻盈说得对,他不能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但这一次,他并不后悔。
张野最终没有被选上。名额给了一个贫农的儿子,初中毕业,根正苗红。张野消沉了好几天,连饭都不想吃。
方静端着饭盒去找他,坐在他旁边,把饭盒递给他:“吃点吧,不吃不行。”
张野接过饭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方静,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方静说,“你干活比别人都卖力,你人比别人都好。没选上不是你的错,是名额太少了。”
张野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方静,如果有一天我回城了,你会跟我走吗?”
方静愣住了。她没想到张野会问这样的问题。她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说:“张野,等你回城了再说吧。”
张野笑了,笑得很苦:“你是说,等你确定我能回城了,你才答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现在说这些太早了。我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你明天就不喜欢我了呢?”
“不会的。”张野说,“方静,我不会的。”
方静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张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我会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第三十一章 一九七三·夏日的风暴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靠山屯发生了一件大事。
七月的一个傍晚,天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从拉法山那边涌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风很大,吹得树枝折断,瓦片乱飞。紧接着,冰雹下来了——不是小冰雹,是鸡蛋大的冰雹,砸在屋顶上,砸在院子里,砸在地里的庄稼上。
于伟平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一颗冰雹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抱着衣服跑进屋,把衣服扔在炕上,又跑出去收柴火。
“伟平,别出去了!危险!”方静在屋里喊。
“柴火还在外面!”于伟平顶着冰雹跑到柴火垛旁边,把苫布盖上去,又跑回来。等他跑进屋的时候,头上被砸了两个包,胳膊上青了一大块。
“你傻不傻?”方静拿毛巾给他擦头上的水,“柴火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于伟平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
冰雹下了十几分钟才停。于伟平跑出去看庄稼,心一下子凉了——地里的苞米被砸得稀烂,叶子全碎了,秆子东倒西歪。高粱也是一样,像被千军万马踩过一样。
赵德厚蹲在地头上,看着被砸烂的庄稼,一句话都不说。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赵哥,这怎么办?”于伟平问。
“怎么办?没办法。”赵德厚吐了一口烟,“补种已经来不及了,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
“队里会怎么安排?”
“安排?没什么可安排的。”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家勒紧裤腰带呗。毛主席说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咱们靠山屯的人,什么苦没吃过?”
于伟平看着眼前这片被砸烂的庄稼,心里很难受。这是他们从春天就开始种的,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每一滴汗水都滴在这片地里。现在,一场冰雹,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冰雹只是今年苦难的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靠山屯经历了干旱、虫灾、霜冻。庄稼一茬接一茬地受灾,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到了秋天,苞米亩产只有一百多斤,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集体户的口粮也出了问题。往年队里分的粮食够吃到来年春天,今年分到的粮食只够吃到年底。于伟平算了一笔账,从明年一月到五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至少缺三个月的口粮。
“怎么办?”蓝风问他。
“我去找队长。”于伟平穿上棉袄,出了门。
孙德茂坐在队部的炕上,正在打算盘。他的脸比去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起来老了很多。他看见于伟平进来,放下算盘,叹了口气。
“伟平,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孙德茂说,“口粮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公社那边我已经打了报告,看看能不能调拨一些返销粮。”
“队长,返销粮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要等到开春。”孙德茂揉了揉太阳穴,“伟平,你跟你们户的人说说,让大家省着点吃。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于伟平回到集体户,把孙德茂的话传达给大家。几个人都沉默了。
“省着点吃?怎么省?一天两顿已经够省了,总不能一天一顿吧?”张野说。
“一天一顿也不是不行。”于伟平说,“实在不行,我去山上打猎,下河摸鱼,想办法弄吃的。”
“伟平,你别逞强。”方静说,“大家一起想办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对,大家一起想办法。”蓝风说,“明天我上山采野菜,能吃的都采回来。野菜煮糊糊,好歹能填饱肚子。”
“我也去。”黄丽君说。
“我也去。”陈美娟说。
几个女生都举手了。男生们也不甘落后,张野说去打猎,夏军说去下套子抓兔子,孙新全说去河边摸鱼。
于伟平看着大家,心里热乎乎的。他想,不管多苦多难,有这些人在一起,什么都能扛过去。
第三十二章 一九七三·冬日的温暖
那年冬天特别冷,也特别难。
集体户的粮缸见了底,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糊糊,稠的捞不着几粒米。于伟平瘦了十几斤,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宋轻盈在卫校知道了情况,省吃俭用攒了二十斤粮票,寄给了于伟平。她在信里写:“伟平,这是我攒的粮票,不多,你先用着。等我毕业了,分配了工作,就能帮你了。你再坚持坚持。”
于伟平拿着那二十斤粮票,心里又暖又酸。二十斤粮票,在城里不算什么,在农村就是一条命。他不知道宋轻盈攒了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她把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给了他。
他给宋轻盈回信,只写了一句话:“轻盈,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方静也想办法弄吃的。她跟着赵婶子学会了腌酸菜,把秋天分的几颗白菜腌了一大缸,够吃一个冬天。她还学会了做冻豆腐,把豆腐切成块,放在院子里冻,冻得硬邦邦的,炖酸菜的时候放几块,能顶半顿饭。
张野真的去打猎了。他借了赵德厚的猎枪,在山上转了好几天,打回来两只野兔。野兔不大,肉不多,但炖了一锅汤,够全户的人喝一顿。
“张野,你可以啊!”夏军喝着兔肉汤,竖起大拇指。
“那是,我张野什么不会?”张野得意地说,但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馒头一样。
方静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回到屋里,找出那瓶蛤蜊油——就是她妈寄来的那瓶,她一直没用完——走到张野面前,把瓶子递给他。
“抹手上。”她说。
张野接过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方静:“你帮我抹。”
方静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瓶子,抠了一点油,拉过他的手,帮他抹在冻疮上。她的手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张野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不管多难,他都要把她娶回家。
方静抹完了,把瓶子还给他,转身走了。她的脸有点红,但张野没看见——因为他自己的脸也红了。
第三十三章 一九七四·春天的转机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靠山屯终于迎来了转机。
开春后,孙德茂从公社争取到了一批返销粮,虽然不多,但够全队的人吃到新粮下来。集体户分到了三百斤苞米面、五十斤高粱米,粮缸又满了。
“这下好了,不用饿肚子了。”蓝风看着满满当当的粮缸,笑得合不拢嘴。
“省着点吃,别又吃冒了。”于伟平说。
“知道了,户长大人。”蓝风敬了个礼,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宋轻盈那边也有好消息——她的学业进展顺利,下半年就要去医院实习了。她在信里写:“伟平,实习的时候我就有工资了,虽然不多,但够我自己花了。以后不用你给我寄钱了,反过来我可以给你寄。”
于伟平拿着信,笑了好久。他把信给方静看,方静也笑了。
“轻盈姐真能干。”方静说,“伟平,你找了个好对象。”
“我知道。”于伟平说,“方静,你也会找到的。”
方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想,她已经找到了。不是于伟平,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等着她,不管多久都愿意等。她以前觉得那是负担,现在觉得那是福气。
被人等,是一种幸福。
四月底,张野又向方静表白了。
这回他没有写信,直接站在方静面前,说:“方静,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方静正在洗衣服,听了这话,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了她一脸水。她擦了擦脸,看着张野。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张野,你确定?”她问。
“确定。”张野说,“我从长春的时候就确定了。方静,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对你好的。”
方静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于伟平,想起那些年她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东西像一团雾,在她心里飘了很久。现在,那团雾慢慢散了。
“好。”她说。
张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好。”方静说,“张野,我们试试。”
张野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
“方静,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你再问我就反悔了。”
“不问了不问了。”张野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方静,我不会让你后悔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方静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你以为你会走一条路,命运把你引向了另一条路。两条路不一样,但终点可能是一样的——幸福。
消息很快传遍了集体户。蓝风第一个来祝贺,拉着方静的手说:“方静,你终于想通了!张野是个好人,你跟他不会错的。”
“你怎么知道?”方静问。
“我眼睛又不瞎。”蓝风说,“张野看你的眼神,跟你看伟平的眼神一模一样。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就应该在一起。”
方静的脸红了。她看了一眼张野,张野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了。
于伟平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走到张野面前,伸出手。
“恭喜你,张野。”他说。
张野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伟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张野犹豫了一下,“谢谢你让我有机会。”
于伟平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说“方静本来就是个好姑娘,是你自己的本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好对她。她是个好姑娘,值得你好好对她。”
“你放心。”张野说,“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于伟平点了点头,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他劈得很用力,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他想,方静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张野是个好人,会好好待她的。他替她高兴。
但他心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淡淡的惆怅。像是秋天的风,吹过了,不冷,但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十四章 一九七四·许迎春的诗集
一九七四年秋天,许迎春出版了她的第一本诗集。
说是诗集,其实只是县文化馆印的一本小册子,薄薄的,只有三十几页,用粗糙的新闻纸印刷,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拉法山诗抄》。但那是许迎春自己的书,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于伟平拿到这本诗集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翻开第一页,看见许迎春写的序言:
“这些诗,写于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四年。写拉法山,写松花湖,写靠山屯,写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感谢拉法山,感谢这片土地,感谢所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人。”
于伟平翻到其中一首,题目叫《给一个朋友》:
“你给过我一条围巾,蓝色的,像拉法山的天空。我没有告诉你,我把它藏在箱子里,藏了很多年。不是舍不得戴,是怕戴旧了,就忘了你的好。现在我把它拿出来了,围在脖子上。不是因为我不怕旧了,是因为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戴旧了也不会忘。有些人,走远了也还在心里。”
于伟平读完这首诗,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首诗是写给他的。那条蓝围巾,是方静织的,不是许迎春的。但许迎春用这条围巾做了一个比喻——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藏在诗里,藏在比喻里,藏在字里行间。
他把诗集合上,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许迎春在诗集的最后一页,写了一首没有标题的诗: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话,说出口就晚了。所以我选择不说。我把它们写成诗,印在纸上,装订成册,放在你的书架上。也许有一天你会翻开,也许永远不会。没关系,它们在那里,就像拉法山在那里一样。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许迎春没有把这首诗给任何人看过。连宋轻盈都没有。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的拉法山。
第三十五章 一九七四·冬天里的暖流
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比前两年暖和了一些。
宋轻盈从卫校毕业了。她没有被分配回靠山屯,而是留在了县医院。于伟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集体户的院子里劈柴。他放下斧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伟平,你怎么了?”方静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着不动,走过来问。
“轻盈留在县医院了。”他说,“不回来了。”
方静愣了一下:“那你们怎么办?”
“不知道。”于伟平摇了摇头,“她说她会想办法调回来,但不知道要多久。”
方静看着他,心里有点难过。她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他难过。她知道于伟平有多想宋轻盈,知道他每个星期都在等宋轻盈的信,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笔记本上写诗给她。
“伟平,你们会在一起的。”方静说,“轻盈姐那么有本事,一定能调回来。”
于伟平看着她,笑了一下:“谢谢你,方静。”
“谢什么。”方静低下头,“我们是朋友嘛。”
“对,朋友。”于伟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想,不管以后怎样,不管他在哪里,不管宋轻盈在哪里,他都会记得这个集体户,记得这些人,记得方静织的那条蓝围巾,记得张野打的那两只野兔,记得蓝风炖的那锅鸡汤,记得每一个冬天的夜晚,十四个人挤在炕上,说着闲话,嗑着瓜子,等着新年的钟声。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甜。
第三十六章 一九七四·露天电影
一九七四年冬天,靠山屯最热闹的事,就是看电影。
公社有一台十六毫米的放映机,每个星期轮流到各个大队放电影。轮到靠山大队的时候,整个大队五个生产队的人都兴奋得像过年一样。太阳还没落山,孩子们就开始搬凳子占位置,大人们早早收了工,回家做饭,吃了饭好去看电影。
消息是赵德厚带来的。那天下午,他踩着雪走进集体户的院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嘴里叼着旱烟,笑眯眯地说:“今晚公社来放电影,在靠山二队小学的操场上。你们去不去?”
“去!当然去!”张野第一个跳起来,“放的啥片子?”
“听说是个打仗的,《地道战》。”赵德厚吐了一口烟,“老片子了,但好看。百看不厌。”
“《地道战》我看过三遍了。”夏军说,“但再看一遍也行。”
“那就去看呗,反正晚上没事。”蓝风说,“方静,你去不去?”
“去。”方静正在织毛衣,头都没抬,“把手里这点织完就去。”
“还织呢?你都织了一冬天了。”蓝风凑过来看了看,“这毛衣是给谁的?”
方静的手停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给张野的。”
“哟——”蓝风拉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方静,你什么时候对张野这么好了?”
“他对我好,我对他好,不行吗?”方静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蓝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方静和张野的事已经定了,两个人虽然没有正式宣布,但全户的人都看出来了——张野看方静的眼神不一样了,方静对张野的态度也不一样了。以前方静对张野客气得像陌生人,现在会跟他开玩笑,会帮他洗衣服,会在他干活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碗热饭。
于伟平坐在炕沿上,听着大家的对话,嘴角带着笑。他替方静高兴,也替张野高兴。两个好人在一起,是应该的。
“伟平,你去不去?”蓝风问他。
“去。”于伟平说,“好久没看电影了。”
“那叫上轻盈姐?”方静抬起头问。
“她在县里,回不来。”于伟平说,“就咱们几个去。”
方静“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她心里想,宋轻盈不在也好,这样于伟平就能好好看一场电影,不用分心。
太阳落山以后,天很快就黑了。于伟平带着集体户的人出了门,赵德厚和几个社员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一群人打着电筒、提着马灯,踩着雪,浩浩荡荡地往靠山二队走。
路不远,三里地,但雪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结了冰,滑得很。于伟平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手电筒是赵德厚借给他的,铁皮的,沉甸甸的,用的是两节一号电池,光柱在黑暗中射出去,像一把白色的剑。
“小心脚下,有冰。”于伟平回头喊了一声。
方静跟在后面,脚下打了一个滑,差点摔倒。张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问。
“没事。”方静站稳了,把胳膊从张野手里抽出来,“谢谢你。”
“谢什么。”张野把手缩回去,心里有点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到了靠山二队小学的操场,已经来了很多人。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脑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操场的东头竖着两根竹竿,中间挂着一块白色的幕布,风一吹,幕布鼓起来,像一面帆。
“咱们找个好位置。”赵德厚领着他们往前挤,在幕布正前方找了一块空地,把带来的板凳放下,“就这儿,看得清楚。”
于伟平坐下来,左右看了看。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靠山一队、二队、三队、四队、五队的人都来了,还有附近几个屯子的。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唠嗑,嗡嗡的声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伟平哥!”
于伟平转过头,看见许迎春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板凳,脸上带着笑。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迎春,你也来了?”于伟平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
“来了,好久没看电影了。”许迎春把板凳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猫冬呗。”于伟平说,“你的诗集我看完了,写得真好。”
“真的?”许迎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喜欢哪首?”
“都喜欢。最喜欢那首《给一个朋友》。”
许迎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她想说“那首诗是写给你的”,但她没有说。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对方懂不懂都没关系。
“迎春,你最近写新诗了吗?”于伟平问。
“写了几首,不多。”许迎春抬起头,“文化馆的人说,让我准备第二本诗集,明年争取出版。”
“这么快?”
“不快了,第一本才三十几页,薄得跟 pamphlet 似的。”许迎春笑了笑,“第二本我想写厚一点,写写靠山屯的人,写写你们。”
“写我?”
“写你,写轻盈姐,写蓝风,写方静,写张野,写所有对我好的人。”许迎春看着远处的幕布,眼神有点迷离,“我想把你们写进书里,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翻开书就能看见你们。”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许迎春还是那个许迎春,爱写诗,爱做梦,爱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诗里。只是她比以前更沉默了,更内敛了,更懂得把心事藏起来了。
“迎春,你会写得越来越好的。”他说。
“谢谢你,伟平哥。”许迎春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七点半,放映机开始转动了。一束白光打在幕布上,操场上的人一下子安静了。片头出来了——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标志,一颗五角星,光芒四射,伴随着雄壮的军乐声。
“《地道战》!”孩子们齐声喊了出来。
电影开始了。黑白色的画面,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的军民利用地道打击日本鬼子的故事。于伟平看过一遍,但还是看得很认真。他喜欢看老电影,不是因为电影拍得多好,是因为看电影的时候,可以暂时忘掉现实,忘掉那些烦心事,忘掉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了宋轻盈。她在县医院,今晚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电影?县医院有没有放映队?会不会有人陪她看?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看电影就看电影,别想那么多。
旁边的许迎春看得很投入,看到鬼子被炸飞的时候,她拍手叫好;看到老百姓被鬼子杀害的时候,她用手捂住了眼睛。于伟平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还是像个孩子,情绪全写在脸上。
坐在后排的方静和张野,离于伟平和许迎春隔了几个人。方静看了一会儿电影,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于伟平的方向。她看见于伟平和许迎春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许迎春在看电影,于伟平也在看电影,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方静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电影。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没有你,他一样好好的。这个声音让她难过,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难过。就像习惯了冬天的冷一样,你知道冷,但你能扛过去。
张野注意到了方静的目光,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方静的肩膀上。
“冷,穿上。”他说。
方静愣了一下,看了看肩上的棉袄,又看了看张野。张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你不冷?”她问。
“不冷。”张野说,“我火力壮。”
方静知道他在逞强,但没有拆穿他。她把棉袄裹紧了,棉袄上有一股张野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香味。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她想,这就是被人疼的感觉吧。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电影放完了,幕布上出现了“再见”两个字。操场上的人开始散场,孩子们在人群里跑着喊着,大人们收拾板凳、裹紧棉袄、打着电筒,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走吧,回去了。”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于伟平站起来,正准备走,忽然感觉脸上落了一滴水。他抬起头,又落了一滴。紧接着,雨点密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打在雪地上。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毛毛细雨,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操场上的人一下子乱了,孩子们哭了起来,大人们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有人摔倒了,有人跑错了方向。
“快跑!”赵德厚喊了一声,带头往屯子方向跑。
于伟平把棉袄脱下来,顶在头上,跟着人群跑。雨太大了,打在身上像有人拿水桶往下倒。雪地本来就滑,下了雨更滑了,跑一步滑一步,像在冰面上跳舞。
“伟平哥,等等我!”许迎春在后面喊。
于伟平停下来,转过身,看见许迎春被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头发贴在脸上,棉袄湿透了,跑得跌跌撞撞的。他跑回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别跑,慢慢走。”他说,“跑快了容易摔。”
许迎春被他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她的心里是热的。因为于伟平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长到走不完。
方静和张野走在后面。张野把手电筒打开,照着前面的路。方静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两个人都被雨淋透了,冷得直哆嗦,但谁都没有说话。
“方静。”张野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把手给我。”
方静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出去。张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冰。他把她的手握紧了,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冷吗?”他问。
“不冷了。”方静说。
她说的是实话。手还是凉的,但心里不冷了。
一群人跑回靠山屯的时候,雨还没停。于伟平把许迎春送到二队的村口,松开她的手。
“快回去吧,换身干衣服。”他说。
“你也是。”许迎春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伟平哥,谢谢你。”
“谢什么,举手之劳。”
许迎春转过身,跑了。跑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于伟平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一队走。
他走到集体户门口的时候,方静正站在屋檐下等他。
“你怎么不进去?”他问。
“等你。”方静把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别感冒了。”
于伟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擦了擦头发。毛巾是干的,软软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方静,谢谢你。”他说。
“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了。”方静笑了笑,“快进去吧,蓝风煮了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两个人走进屋里。蓝风已经把姜汤煮好了,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于伟平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整个人一下子就暖了。
“这姜汤,真带劲。”张野也端着一碗,喝得满头大汗。
“多喝点,别感冒了。”蓝风说,“明天还要干活呢。”
几个人围坐在东屋的炕上,喝着姜汤,说着刚才看电影的事。张野学鬼子说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蓝风说那个演高传宝的演员真帅,黄丽君说还是演汤丙会的演员演得好,把汉奸演活了。
于伟平靠在墙上,听着大家说话,嘴角带着笑。他想,这就是集体户。苦的时候一起苦,饿的时候一起饿,看电影的时候一起看,淋雨的时候一起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这些人在一起。
他喝完姜汤,把碗放下,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一九七四年冬,靠山二队,露天电影,《地道战》。回程遇雨,全身湿透。蓝风煮姜汤,大家围炕而坐,笑语喧哗。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个夜晚。不是因为电影好看,是因为这些人。”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一样。
第七部:扎根
第三十七章 一九七五·春风吹又生
一九七五年春天,拉法山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
于伟平站在集体户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宋轻盈从县医院寄来的。信上说她已经被批准调回靠山大队卫生院了,手续正在办,最迟六月份就能回来。
他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那个兜里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有母亲的,有宋轻盈的,还有一封是许迎春寄来的诗集样稿。他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每一封都记得内容。
“伟平,你笑什么呢?”蓝风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傻笑。
“轻盈要回来了。”于伟平说,“六月份就回来。”
“真的?”蓝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们是不是要办喜事了?”
于伟平的脸红了一下:“还没想好。等她回来了再说。”
“还等什么?你都二十五了,她也二十四了,再不结婚等什么时候?”蓝风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拖,拖着拖着就黄了。”
“黄不了。”于伟平说,“我们的事,黄不了。”
蓝风看着他,笑了:“行,你有信心就行。到时候办喜酒,我给你们包饺子。”
两个人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赵德厚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相亲似的。
“赵哥,你打扮成这样,要去哪儿?”于伟平问。
赵德厚难得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搓了搓手:“伟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我要结婚了。”
于伟平和蓝风同时愣住了。赵德厚今年四十二岁,打了半辈子光棍,怎么忽然就要结婚了?
“跟谁?”蓝风问。
“二队的,王桂兰。”赵德厚的脸更红了,“你们不认识,她男人前年走了,带着一个闺女。我们处了大半年了,觉得合适,就把事办了。”
“赵哥,恭喜你!”于伟平握住赵德厚的手,“什么时候办?”
“下月初六,到时候你们都来,喝喜酒。”
“一定来,一定来!”
赵德厚走后,蓝风感慨地说:“赵哥也不容易,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伴了。”
“是啊。”于伟平说,“王桂兰我听说过,是个好女人,勤快,能干。赵哥跟她过日子,错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德厚的婚事,只是靠山屯这一波“婚恋潮”的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月,靠山屯就像开了锅一样,一对接一对地办喜事,好像要把前些年耽误的时光都补回来。
第三十八章 一九七五·集体户的喜事
五月初,张野和方静的事终于定了。
说是“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正式的仪式。就是有一天晚上,张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条红围巾,走到方静面前,把围巾递给她。
“方静,送你的。”他说。
方静接过围巾,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这算什么?”
“算……算定情信物。”张野的声音有点抖,“方静,我想好了,这辈子就你了。你愿意不愿意,我都等你。”
方静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红红的,衬得她的脸更红了。
“张野,你别后悔。”她说。
“后悔我是小狗。”
两个人都笑了。蓝风在旁边拍着手说:“好了好了,总算成了!方静,你这条围巾可比伟平那条好看多了。”
方静的脸更红了。她偷偷看了一眼于伟平,于伟平正笑着,那笑容很真诚,没有一丝勉强。
方静在心里说:伟平,我真的放下了。你看,我也可以被别人疼,被别人爱。你不用担心我。
但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对方懂不懂都没关系了。
张野和方静的婚礼定在六月十八日,和于伟平、宋轻盈的婚礼同一天。
这不是巧合,是方静特意选的。她跟张野商量的时候说:“咱们和伟平他们一起办,热闹。两对新人,双喜临门。”
张野当然同意。他什么都听方静的。
消息传开后,整个靠山屯都热闹起来了。赵婶子张罗着布置新房——集体户的东屋给于伟平和宋轻盈住,西屋给张野和方静住。赵德厚负责杀猪,孙德茂负责借桌椅板凳,蓝风负责包饺子,许迎春负责写喜联。
“迎春,你字写得好,帮我们写几副喜联。”蓝风把红纸和毛笔递给她。
许迎春接过毛笔,蘸了墨,想了想,写了一副:
上联:扎根黑土地同心同德
下联:建设新农村比翼双飞
横批:百年好合
“写得好!”蓝风拍手叫好。
许迎春笑了笑,又写了一副:
上联:拉法山见证青春岁月
下联:松花湖映照儿女情长
横批:永结同心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两副喜联,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想,如果当年她没有错过,如果她早一点对于伟平说出那些话,今天的新娘会不会是她?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掉了。世界上没有如果。于伟平选择了宋轻盈,宋轻盈选择了于伟平,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祝福他们,真心实意地祝福。
她放下毛笔,把喜联交给蓝风,然后走出集体户,一个人往拉法山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山上的杜鹃花还在开,红彤彤的,像一片火。她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山下的靠山屯。屯子很小,小得像一个火柴盒。但就是这个小小的屯子,装下了她五年的青春,装下了她的欢笑和眼泪,装下了她的诗和远方。
她想起于伟平写的那句诗:“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她想,她不是过客。她是归人。她把根扎在了这里,扎在了拉法山脚下,扎在了这片黑土地里。不管以后去哪里,她都会回来的。
第三十九章 一九七五·双喜临门
六月十八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靠山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集体户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上铺着蓝白格的桌布,摆着瓜子、花生、糖果。院子里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于伟平宋轻盈、张野方静新婚之喜”,字是许迎春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两对新人站在院子中间,穿着崭新的衣服。于伟平穿了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是母亲从长春寄来的,兜里揣着宋轻盈的照片。张野穿了一件军绿色的的确良衬衫,是方静用布票换的,袖子有点长,他挽了两道。
宋轻盈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于伟平托人从县城买的。方静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是张野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两个新娘站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俏丽,像两朵并蒂的花。
孙德茂当证婚人。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着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证婚词:“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于伟平同志和宋轻盈同志、张野同志和方静同志喜结连理……”
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停下来,擦了擦眼睛,说:“我当队长这么多年,送走了多少知青,这是第一次在咱们靠山屯办知青的喜事。我高兴,真的高兴。”
赵德厚在旁边喊了一句:“队长,你别哭啊,大喜的日子!”
众人都笑了。孙德茂也笑了,继续念完了证婚词。
“一拜天地——”
两对新人对着天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于伟平和宋轻盈对着长春的方向鞠了一躬,那是父母的方向。张野和方静也对着长春的方向鞠了一躬,他们的父母也在长春。
“夫妻对拜——”
于伟平对着宋轻盈鞠了一躬,宋轻盈也对着他鞠了一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在说:我们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张野和方静对拜的时候,张野的腰弯得特别低,像是在说:方静,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送入洞房——”
众人哄笑起来,推着两对新人往屋里走。于伟平拉着宋轻盈的手,穿过人群,走进东屋。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见外面的笑声、闹声、鞭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
他转过身,看着宋轻盈。她穿着那件红毛衣,脸上带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轻盈。”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你高兴吗?”
宋轻盈没有回答,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于伟平也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伟平,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宋轻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五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知道。”于伟平说,“我也想你。每一天都想。”
宋轻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于伟平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说。
“我是高兴。”宋轻盈破涕为笑,“伟平,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于伟平说,“再也不分开了。”
西屋里,张野和方静也在说着悄悄话。
张野坐在炕沿上,手足无措,像个大男孩。方静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方静。”张野叫了一声。
“嗯。”
“我……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方静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张野,你不用说好听的话。我知道你对我好。”
“真的?”
“真的。”方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张野,我们好好过日子。”
张野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集体户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赵德厚喝多了,拉着于伟平的手说:“伟平,你是好样的。你是咱们靠山屯的好女婿。”然后又拉着张野的手说:“张野,你也是好样的。你娶了方静,是你的福气。”
张野笑着说:“赵哥,我知道是我的福气。我会珍惜的。”
赵德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去找别人喝酒了。
许迎春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热闹的人群。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迎春,你怎么不喝?”蓝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想喝。”许迎春说。
“是不是心里不好受?”蓝风的声音很轻。
许迎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蓝风,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会错过一些东西?”
蓝风看着她,叹了口气:“也许吧。但错过了,说明那不是你的。是你的,不会错过。”
许迎春笑了笑,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你。”
“不用,路不远。”
许迎春一个人走在回二队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慢慢消失的。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一切伤口。
她加快脚步,往住处走去。
第四十章 一九七五·王洪礼的婚事
于伟平和张野结婚后,集体户里还有四个人——蓝风、黄丽君、潭一、陈美娟。男生只剩下王洪礼一个人了,他住在东屋,和于伟平、张野挤在一起。于伟平和宋轻盈住一间,张野和方静住一间,王洪礼就搬到了厨房后面的偏厦子里,用木板搭了一张床,虽然小,但清净。
王洪礼是十二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话不多,干活不偷懒但也不出挑,长相普通,家庭普通,什么都普通。他不写诗,不唱歌,不打猎,不谈恋爱。他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不声不响地活着。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在七月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他跟靠山二队的一个姑娘好上了。
那姑娘叫李招弟,是二队贫农李老大的闺女。李老大生了五个闺女,一个儿子都没有,所以给大闺女起名叫“招弟”,希望能招来个弟弟。招弟今年二十二岁,比王洪礼大一岁,长得不算好看,但耐看,圆脸,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
两个人是在看电影的时候认识的。就是那天在二队小学操场看《地道战》,王洪礼站在人群后面,个子矮,看不见,就踮着脚尖使劲往前瞅。李招弟站在他前面,回头看见他踮脚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看不见?”她问。
“看不见。”王洪礼说,“我个子矮。”
“你站我前面来。”李招弟往旁边让了让,“我个子比你高,站后面也能看见。”
王洪礼站到她前面,果然看见了。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李招弟也笑了笑。
就这一笑,王洪礼的心就被勾走了。
从那以后,王洪礼隔三差五就往二队跑。有时候帮李招弟家挑水,有时候帮她家劈柴,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去坐坐,跟李招弟说说话。李老大一开始没在意,后来看王洪礼来得越来越勤,就起了疑心。
“招弟,那个知青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李老大问。
“爸,你说啥呢?”李招弟的脸红了。
“你别装了,我眼睛又不瞎。”李老大抽着旱烟,“我跟你说,知青靠不住。他们迟早要回城的,到时候把你甩了,你哭都来不及。”
“他不是那种人。”李招弟说,“他说了,他不回城,就在这儿扎根。”
“他说你就信?”
“我信。”
李老大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闺女的脾气,犟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八月,王洪礼正式向李老大提亲。
他拎了两瓶白酒、一条烟、一包糖,站在李老大家门口,紧张得腿都在抖。李老大把他让进屋,两个人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不回城了?”李老大问。
“不回了。”王洪礼说,“我家里还有弟弟,他们照顾父母就行了。我留在农村,哪儿都不去。”
“你家里同意?”
“同意。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尊重我的选择。”
李老大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洪礼,我就这一个闺女,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叔,你放心。”王洪礼说,“我会对招弟好的。一辈子对她好。”
李老大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王洪礼碰了一下:“行,那这事就定了。”
王洪礼的婚礼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
婚礼很简单,没有集体户那么热闹。李老大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请了几桌亲戚。王洪礼穿了一身新衣服,是李招弟用布票换的布料做的。李招弟穿了一件红棉袄,是王洪礼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的。
于伟平带着集体户的人去喝了喜酒。他看着王洪礼和李招弟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好看,但站在一起,看着就顺眼。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个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但王洪礼找到了。
“伟平,你说王洪礼真的不回去了?”蓝风问。
“不回去了。”于伟平说,“他跟我说了,就在靠山屯扎根了。”
“他爸妈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他弟弟在长春,能照顾父母。”于伟平看着王洪礼和李招弟,“蓝风,你说,什么样的人适合留在农村?”
蓝风想了想,说:“像王洪礼这样的。没野心,没想法,就想找个老婆,种地,过日子。”
“那你是哪一种?”
“我?”蓝风笑了,“我是早晚要回城的那种。我可不想在这儿待一辈子。”
于伟平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蓝风说的是实话。她不是那种能安于现状的人,她有野心,有想法,有追求。农村的天地太小了,装不下她的梦想。
他不知道的是,蓝风回城的那一天,比他想的要近得多。
第四十一章 一九七五·蓝风的决定
十月下旬,蓝风的父亲来信了。
信上说,他在长春给蓝风找到了一份工作——街道工厂的工人,虽然不是什么好工作,但好歹是城里的工作,有工资,有户口。蓝风的父亲在信里写:“闺女,回来吧。农村不是你的家,长春才是。”
蓝风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一九六九年刚来靠山屯的时候,她才十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站在马爬犁上,对着拉法山喊:“我来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改变世界的。六年过去了,世界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她自己。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她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砍柴,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在苦日子里找到甜味。但她也学会了另一种东西——现实。她知道,在农村待一辈子,她不会有前途。她想过好日子,想去更大的地方,想做更多的事。这些,农村给不了她。
她把信收起来,去找于伟平。
“伟平,我要走了。”她说。
于伟平正在劈柴,听了这话,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去哪儿?”
“回长春。我爸给我找了工作。”
于伟平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这么快?”
“不快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蓝风的声音有点抖,“伟平,我不是不想留下来,是我——”
“你不用解释。”于伟平打断了她,“蓝风,我理解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在长春,不在靠山屯。”
蓝风的眼眶红了:“伟平,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抛下你们,一个人回城。”
于伟平摇了摇头:“不恨。蓝风,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你帮我们做饭,帮我们洗衣服,帮我们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走,我舍不得,但我不会拦你。”
蓝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于伟平的怀里,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
“伟平,你替我照顾好大家。”
“我会的。”
蓝风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没有再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蓝风走的那天,全户的人都来送她。方静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张野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黄丽君、潭一、陈美娟哭成一团。王洪礼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别哭了。”蓝风擦了擦眼泪,“我又不是去死,我回长春,你们以后来长春找我玩。”
“一定去。”方静哽咽着说。
蓝风看了一眼于伟平,于伟平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车。
汽车开走了,蓝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大家挥手。方静追着汽车跑了几步,被张野拉住了。
“别追了,追不上了。”张野说。
方静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张野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于伟平站在路边,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十二个人,走的走,留的留,散的散。集体户还在,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集体户了。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木屑飞溅,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
他想,这就是人生吧。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留下的,好好过。离开的,好好活。
第八部:运动的年代
第四十二章 一九七〇·一打三反
一九七〇年初春,于伟平记得,那年的拉法山比往年绿得晚了一些。
三月里,靠山屯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公社来了个穿中山装的工作组,一共有七八个人,住在队部旁边的两间空房里。领头的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伟平,你知道吗?”赵德厚蹲在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这回搞的叫‘一打三反’。”
“什么叫‘一打三反’?”于伟平问。
“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赵德厚掰着手指头数,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毛主席说了,这回要动真格的。上头还要组织工作队挨个村子蹲点整顿呢。”
于伟平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在长春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起过这些运动。父亲说,每次运动一来,就有人倒霉。父亲在工厂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运动都经历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于伟平忽然想起一九七〇年三月县里开的那次会,全县大规模开展了清查所谓的“反革命阴谋集团”。当时他还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风暴来了。
三月初八那天,靠山屯开了第一次全村大会。
会是在队部前面的空地上开的。全队的男女老少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周组长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红皮本子,声音洪亮地念着文件。
于伟平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想记下会议内容。但他的笔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没得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记什么。
“今天咱们开这个会,是传达中央文件精神。”周组长推了推眼镜,“毛主席说了,要打击现行反革命的破坏活动,要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咱们靠山屯,不能落后!”
周组长念完文件后,开始了动员。他指了几个方向,要求大伙互相检举揭发。
散会后,气氛明显变了。
以前走在路上碰见了,大家还会停下来唠两句。现在碰见了,顶多点个头,然后各自低头走开,好像怕被什么人盯上似的。
于伟平去赵德厚家吃饭的时候,赵婶子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
“伟平,你赵哥这几天不对劲。”赵婶子的声音很小,像是怕隔墙有耳,“他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婶子,你别担心。”于伟平安慰她,“赵哥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赵婶子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以前也有过这种运动,最后总要揪出几个人来。谁被揪出来,谁就完了。”
于伟平沉默了。他知道赵婶子说的是事实。他想起自己在县城开会时听说的消息——有的地方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有上千人被批斗,数百人被强制退休、退职和插队落户。那些数字在报纸上只是一行字,但在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敢再想了。
第四十三章 一九七〇·工作组进村
工作组正式进驻靠山屯后,赵德厚被叫去谈话。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每次回来,他都沉默不语,脸色铁青。于伟平问他,他只说“没事”,然后钻进屋里,半天不出来。
于伟平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对赵德厚有意见。
王福田是最先跳出来“检举”的人。王福田是队里的保管员,四十多岁,瘦高个,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以前赵德厚当保管员的时候,把仓库管得严严实实,一粒粮食都不让多拿。王福田那时候想多领几斤苞米面,被赵德厚拒绝了,当场没说什么,但于伟平注意到他眼里的光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检举!”王福田在全队大会上站起来,声音很大,“赵德厚当保管员的时候,贪污过队里的粮食!我有证据!”
全场哗然。于伟平看见赵德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你血口喷人!”赵德厚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说我贪污粮食,你把证据拿出来!”
“证据?”王福田冷笑了一声,“你家那三间大瓦房是哪儿来的?你家年年杀猪是哪儿来的钱?你别以为大伙都是瞎子!”
赵德厚气得浑身发抖:“我家那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杀猪是自家养的猪,一年杀一头,犯哪家王法了?”
“祖上传下来的?”王福田的声音更大了,“你家祖宗八辈都是贫农,哪儿来的祖产?”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有人站在赵德厚这边,说他是个老实人,不可能贪污。有人站在王福田那边,说赵德厚这几年确实过得不差,比一般社员强。还有人不说话,低着头,怕惹祸上身。
周组长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他看了看赵德厚,又看了看王福田,说:“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赵德厚暂停保管员职务,由王福田暂代。”
赵德厚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
于伟平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赵德厚没有贪污——那些粮食,每一袋入库、每一袋出库,他都在旁边看着,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样的大会上,他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散会后,于伟平去找周组长。
“周组长,我想跟您说几句话。”他站在门口,声音尽量平静。
“进来吧。”周组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书法。
“我跟赵德厚一起干了一年多的活,粮食入库出库我都在旁边,没发现他贪污。”于伟平说,“王福田说的那些话,没有证据,就是凭一张嘴。”
周组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小于同志,你说得对,目前确实没有证据。”周组长把笔放下,“但是,群众有反映,我们就要调查。这是组织的原则。赵德厚有没有问题,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你放心,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于伟平点了点头,出了门。
他知道“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句话的意思。他也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想清白就能清白的。那个年代,有些人在运动中被批斗,仅仅因为几句毫无根据的检举。他听父亲说过,在工厂里,有人因为得罪了人,运动一来就被打成了“反革命”。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想让他倒霉。
他蹲在队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王福田之所以针对赵德厚,不只是因为几年前那几斤苞米面。更深的原因是——王福田的大儿子王大军,看上了赵德厚的闺女赵小梅。
赵小梅那年二十一岁,在靠山屯算是一枝花。她长得像她妈,圆脸,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干活麻利,嘴也甜,谁见了都喜欢。王大军早就看上了她,托人去赵德厚家提亲,被赵德厚一口回绝了。
“王大军那个人,好喝酒,好赌钱,不靠谱。”赵德厚对赵婶子说,“小梅跟了他,一辈子就完了。”
赵婶子也觉得王大军不行,但她不敢说。她怕得罪王福田,王福田是队里的保管员,得罪了他,以后在队里不好过。
王大军被拒绝以后,回去跟他爹说了。王福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像锅底一样。
“赵德厚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给他面子。”王福田拍了一下桌子,“等着瞧。”
于是就有了那次“检举”。
但这些事,于伟平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赵德厚被冤枉了,却不知道这冤枉背后,是一个年轻人被拒绝后的不甘心,是一个父亲替儿子出气的报复。
第四十四章 一九七〇·清查
工作组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赵德厚瘦了二十多斤。他的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倒。但他每天照常下地干活,照常跟人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婶子天天哭,眼睛肿得像桃子。赵小梅也不笑了,两个酒窝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
于伟平每个星期都去看赵德厚。他带些吃的,或者带一瓶酒,什么都不说,就是陪他坐坐。
“伟平,你说,我到底错在哪儿了?”赵德厚有一次问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哥,你没有错。”于伟平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那他们为什么要整我?”
于伟平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有人想整你”,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赵德厚更想不通。
“赵哥,再等等。”他说,“周组长说了,组织不会冤枉好人。”
赵德厚苦笑了一下:“好人?什么人是好人,什么人是坏人,谁说了算?”
于伟平答不上来。
五月初,调查结果出来了——赵德厚没有贪污。
周组长在全队大会上宣布了这个结果。王福田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是——”周组长话锋一转,所有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赵德厚同志虽然贪污问题不属实,但在工作中存在管理不严、账目不清的问题。组织决定,给予赵德厚同志通报批评,继续留任保管员,但要加强学习,改进工作作风。”
赵德厚站在人群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通报批评——他没贪污,但还是要被批评。账目不清——他当了几年保管员,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哪里不清了?
但他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没有用。组织给了他一个“通报批评”,已经是轻的了。有些人被揪出来,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散会后,于伟平陪赵德厚回家。两个人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路两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伟平。”赵德厚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运动?”
于伟平想了想,说:“不知道。”
“还会有的。”赵德厚说,“隔几年就来一次。每次都要揪出几个人,打翻几个人。我不知道下一次会轮到谁。”
于伟平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每次运动一来,就有人倒霉。”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赵德厚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于伟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一九七〇年春,赵德厚被人检举贪污,后查明不实。但通报批评。我知道他是清白的,但清白不够用。”
写完以后,他合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这行字,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第四十五章 一九七四·批林批孔
一九七四年冬天,拉法山又被运动的风暴笼罩了。
这回叫“批林批孔”。批判林彪,批判孔老二。上头说,这是路线斗争,每一个人都要表态。先是传达中央文件,然后是开批判大会,人人要发言,个个要表态。
孙德茂去公社开了三天会,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召集全队的人到队部开会,传达了上级的指示。核心意思是——要联系实际,把隐藏的阶级敌人挖出来。
于伟平坐在角落里,听着孙德茂念文件,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批林批孔”开始以后,每个大队都要成立批判小组。靠山一队的批判小组由孙德茂担任组长,王福田担任副组长——自从赵德厚那件事以后,王福田在队里的地位就高了,因为他“敢说敢斗”。于伟平和其他三个知青被指定为小组成员,负责记录、写材料、组织批判大会。
“伟平,你说这‘批林批孔’,林彪批就批了,孔老二跟咱们有啥关系?”张野私底下问他,一脸不解。
“上头说要批,那就批呗。”于伟平说。
“可我连孔老二是谁都不知道。”
“孔子的后代,也是个大圣人。”于伟平顿了顿,“算了,你别管他是谁了,开会的时候跟着喊口号就行。”
“批林批孔”运动中,各大村子都成立了工作队。靠山屯也不例外。全县召开会议组织工作队,周组长又带着工作组住进了队部。这次的工作组比上次更大,光住的地方就占了两间房,连偏厦子都收拾出来了。
王福田是这次运动中最积极的人。他到处收集材料,打探消息,向工作组汇报。谁说了什么话,谁有什么“反动言论”,他都一五一十地记下来,然后送到工作组去。
有一次,于伟平亲眼看见王福田拉着一个姓刘的老乡,在队部后面的墙角里说悄悄话。那老乡叫刘德胜,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队里干了二十年活,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老刘,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不该说的话?”王福田的声音很低,但于伟平隔着墙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王组长,我什么都没听到过。”刘德胜的声音在发抖。
“你再想想。”王福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迫感,“批林批孔是大事,谁要是藏着掖着,就是对毛主席不忠诚。”
刘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组长,我真的不知道。”
王福田哼了一声,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刘德胜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半天没动。于伟平从墙角探出头来,看见刘德胜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低着头走了。
于伟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想帮刘德胜,但他不知道怎么帮。他想去找工作组说“刘德胜是好人,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这样的话,工作组不会听。他们会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你是他的同伙吗?”
他不敢赌。
第四十六章 一九七四·批判会
批判大会是在队部门口开的,台子是用木板临时搭的,上面挂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批林批孔誓师大会”几个白字,是用石灰水写的,在冬天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于伟平站在台子下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负责记录发言。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写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的,但他不敢停下来——如果记录不完整,王福田会向工作组汇报他的“态度问题”。
会场黑压压地站了上百号人,全队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孙德茂站在台上,手里举着红宝书,声音洪亮地开场:“同志们!今天咱们开这个大会,是为了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罪行,批判孔老二的封建思想!”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鼓得起劲,有人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手,于伟平注意到赵德厚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没有鼓掌。
轮到群众发言了。王福田第一个上台,他的嗓门很大,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四溅:“林彪是个大坏蛋!孔老二也是个坏蛋!咱们贫下中农,要擦亮眼睛,把他们批倒批臭!”
紧接着,几个积极分子也上去发了言,有的大概是早有准备,说得头头是道。有的说话结结巴巴,念稿子念到一半卡住了,憋得满脸通红。
就在批判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王福田忽然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杨老蔫!你站起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杨老蔫——靠山二队来的一个亲戚,平时靠给人打短工为生,老婆常年卧病在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杨老蔫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王、王组长,你叫我?”
“我问你,”王福田叉着腰,“你家以前是不是雇过长工?”
杨老蔫的腿开始抖:“我……我家成分是中农……”
“中农?”王福田的声音更大了,“中农就能雇长工吗?你这叫剥削!”
杨老蔫的眼眶红了,声音抖得更厉害:“那不是雇的长工,是……是我表叔,他在我家住了几年,帮我家干点活……”
“表叔?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住在你家?”王福田连珠炮似地问。
于伟平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知道杨老蔫是个老实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他家那点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王福田这样逼他,他一定会说错话,说错话就要出事。
果然,杨老蔫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王福田冷笑了一声,“阶级斗争的事,你也敢说记不清了?”
会场上安静极了,连风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老蔫身上,像一束聚光灯,把他照得无处可躲。杨老蔫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想坐不敢坐,想站站不住。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于伟平握着笔的手也在抖。他想站起来,想说“王福田你够了,杨老蔫就是穷怕了,他能剥削谁”,但他说不出来。他想起赵德厚被检举时的情景,想起“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那句话,想起那些在运动中被打倒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杨老蔫被当众批斗,因其家庭成分中农被指控剥削。”
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手在抖。
散会以后,于伟平去找了赵德厚。
赵德厚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旱烟,一下一下地抽着。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伟平,你找我啥事?”赵德厚的语气很平淡。
“赵哥,杨老蔫的事,你听说了吗?”于伟平在他旁边坐下来。
“听说了。”
“你怎么看?”
赵德厚把烟灰弹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地上的烟灰,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响。
“伟平,我跟你说句实话。”赵德厚的声音很低,“运动这种事,隔几年就来一次。来的时候,有人倒霉,有人得利。王福田为什么这么积极?因为他想往上爬。”
于伟平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王福田的积极,不只是因为“觉悟高”,还有他自己的算盘。在那个年代,每次运动都会造就一批“积极分子”,这些人靠着在运动中表现突出,获得政治资本,在队里站稳脚跟,甚至获得提拔。
“赵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赵德厚打断了他,“伟平,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于伟平看着赵德厚,赵德厚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很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还在亮着,还在撑着。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出了门。走在回集体户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王福田的大儿子王大军,去年冬天结婚了,新娘是赵小梅。
于伟平站在路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赵小梅嫁给了王大军,王福田成了赵德厚的亲家。所以,王福田不再“检举”赵德厚了。不是因为赵德厚“清白”了,是因为他成了亲家。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事,比他想的复杂得多。不是黑和白,是好人和坏人,是清白和有罪。中间还有一种灰色地带,那里住着人性,住着欲望,住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四十七章 一九七五·割资本主义尾巴
一九七五年冬天,靠山屯掀起了一场新的运动——“割资本主义尾巴”。
起因是上级传达了第二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的精神,要求全国普及大寨县。公社开了动员大会,会上强调要“学好无产阶级专政理论,把农业学大寨运动提高到一个新水平”。同时还要求深入批判资本主义倾向,批判资产阶级法权思想。
落实到农村,就是不准社员养鸡超过两只,不准养羊,不准在自留地上种经济作物。谁家多养了一只鸡,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被批判、要被罚款。
消息一传开,整个靠山屯都炸了锅。
赵婶子养了二十多只鸡,是她在屯子里出了名的。那些鸡是她和赵德厚的命根子——鸡蛋拿到供销社去换盐、换煤油、换针头线脑,每年还杀几只过年吃。现在说只能养两只,剩下的都要处理掉。
“二十多只,只能留两只。”赵婶子蹲在鸡窝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那二十只怎么办?杀了?杀了也吃不完。卖了?卖给谁?谁还敢买?”
赵德厚蹲在旁边,一言不发。他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笼罩了。
于伟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二十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心里也很难受。他知道这些鸡对赵婶子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鸡蛋和肉,是日子——每天早晨开门,鸡从鸡窝里扑腾着翅膀跑出来,咯咯咯地叫着,整个院子就有了生气。那是活气,是盼头。现在,这些活气和盼头,要被“割”掉了。
“婶子,我帮你想想办法。”于伟平说。
“你能有啥办法?”赵婶子擦了擦眼泪,“上面的政策,谁能顶得住?”
于伟平想了想,说:“鸡不能养了,但鸡蛋还能留着吧?鸡蛋不算‘尾巴’吧?”
“鸡蛋也不行了。”赵德厚吐了一口烟,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工作组说了,鸡蛋也要交到队里统一分配。私人不能卖。”
于伟平沉默了。
工作组是配合农业学大寨运动派来的,主要任务是督促学大寨、批资本主义,督促农民完成上面下达的各项指标。他们是真正进了村、挨家挨户落实政策的人。每天清晨,工作组的喇叭就在村口响起,念着文件,念着政策,念着“一定要割掉资本主义尾巴”。声音很大,大得连拉法山上的松树都听得见。
赵婶子的二十多只鸡,最终杀了十五只,送人五只,剩下两只。
杀鸡的那天,赵婶子躲在屋里哭了一整天。赵德厚蹲在院子里,一只一只地杀,手在抖,但动作很利索。鸡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像一朵朵梅花。那些鸡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于伟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死去的鸡,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来赵德厚家,赵婶子杀鸡给他吃,说“补补身子”。想起那些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啄食,打架,下蛋,叫唤。想起赵婶子每天早上开门,对着院子喊一句“咕咕咕”,鸡就扑棱着翅膀跑过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止赵婶子一家。整个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在杀鸡、杀羊、砍果树。供销社的刀都卖断了货,有人用菜刀杀,有人用斧头砍。整个屯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合着雪和泥土的味道,让人想吐。
于伟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政策来了,鸡没了。赵婶子说,养鸡也是资本主义。我不懂。”
但他不敢把这句话写在正式的笔记本上。他写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棉袄的内兜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那是一张谁也不会看见的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也许有一天,等这些运动都过去了,他可以把这张纸拿出来,看看自己当年写过什么。也许到那个时候,他会懂。也许到那个时候,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第四十八章 一九七六·蓝风的父亲
一九七六年春天,蓝风回了一趟长春。
她走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睛红肿,像是一直在哭。于伟平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但于伟平注意到,她回来后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干活的时候总是走神。有一天傍晚,于伟平在院子里劈柴,蓝风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伟平,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低。
“什么事?”
“我爸……被隔离审查了。”
于伟平手里的斧头停住了。他放下斧头,看着蓝风。蓝风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咬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为什么?”他问。
“说是和‘四人帮’有关。”蓝风的声音在发抖,“具体什么事,他们没告诉我。我妈说,让我做好思想准备。”
于伟平沉默了。一九七六年是中国历史上极不平凡的一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十月,“四人帮”被粉碎,举国欢庆。但在那之前的几个月,气氛一直很紧张。报纸上的文章一篇比一篇硬,广播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高。人人都在猜,上面在争什么,谁会上,谁会下。而普通人的命运,往往就在这些争斗中被改变。
“蓝风,你别担心。”于伟平说,“你爸是好人,组织会查清楚的。”
蓝风苦笑了一下:“组织?伟平,你信组织吗?”
于伟平张了张嘴,想说“信”,但他说不出口。他想起赵德厚被检举的时候,组织给了他一个“通报批评”;想起杨老蔫被批斗的时候,组织说他是“剥削分子”;想起赵婶子的鸡被杀的时候,组织说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了。
但他不能说不信。他怕说了,蓝风更难受。
“蓝风,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他说,“集体户的人都会在你身边。”
蓝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于伟平的怀里,哭了起来。于伟平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蓝风回长春的那一个星期,经历了她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她父亲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见外面的天。她去看他的时候,隔着铁栏杆,看见父亲瘦了,头发白了,眼睛里没有了光。
“爸,你还好吗?”她问。
“好。”父亲说,“闺女,你回去。别来看我了。”
“爸——”
“回去!”父亲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在农村好好的,别掺和这些事。回去!”
蓝风被赶了出来。她站在那栋灰色的大楼外面,看着那些铁窗,站了很久。她不知道父亲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你做错了才会倒霉。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也会倒霉。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于伟平都没有。
第四十九章 一九七六·余波
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帮”被粉碎的消息传到了靠山屯。
那天,于伟平正在地里干活,赵德厚从屯子里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伟平!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被抓了!”赵德厚扯着嗓子喊,“收音机里说的!”
于伟平愣了一下,放下锄头,接过赵德厚递来的收音机,听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声音很激动,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好事。
“四人帮”被打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靠山屯。家家户户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孙德茂在队部开了一个庆祝大会,大家唱《东方红》,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了很久。
于伟平站在人群里,跟着唱,但他的心里很平静。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他只知道,又一个时代结束了。蓝风的父亲被释放了。通知是公社送来的,蓝风接到通知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不是高兴的哭,是一种说不清的哭。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但吐出来之后,人反而更累了。
蓝风决定回城。
“伟平,我要回去了。”她站在院子里,对于伟平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肿着,嘴唇干裂着,但眼神很坚定,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什么时候?”
“下周一。”
“这么快?”
“不快了,我等了七年。”蓝风的声音有点抖,“伟平,这七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把我当朋友。”蓝风的眼眶红了,“谢谢你从来没有因为我爸的事,对我不一样。”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他想说“蓝风,你永远是我们户的人”,但他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他只是在蓝风的肩膀上拍了拍,像哥哥拍妹妹那样。
“到了长春给我写信。”他说。
“好。”
蓝风走的那天,全户的人都来送她。方静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张野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于伟平站在最后面,没有挤上前去。他看着蓝风上了车,看着汽车开走,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木屑飞溅,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上。
方静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伟平,你说,咱们还能聚齐吗?”她问。
于伟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散了就是散了。十二个人,十二个方向,像天上的星星,看似很近,其实很远。但他也知道,那些星星虽然远,但还在天上亮着。只要亮着,就还有见面的日子。
第九部:一九七七·高考
第五十章 春天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拉法山的杜鹃花又开了。
于伟平蹲在集体户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三遍还没放下。信是宋轻盈从县医院寄来的,信上说她怀孕了,预产期在秋天。于伟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三圈。他想喊,想笑,想告诉全世界——他要当爸爸了。
但他没有喊,也没有笑。他只是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方静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赶紧走过来。
“伟平,你怎么了?”
于伟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方静,我要当爸爸了。”
方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真的?轻盈姐有了?”
“嗯,秋天生。”
“太好了!”方静转身朝屋里喊,“张野!张野!伟平要当爸爸了!”
张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苞米面饼子,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含混地说:“啥?谁要当爸爸了?”
“伟平!轻盈姐怀孕了!”
张野把饼子咽下去,拍着于伟平的肩膀:“行啊伟平,动作够快的!”
于伟平笑了,笑得很傻,像个孩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脸在发烫。他想,秋天,秋天他就要当爸爸了。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告诉父亲,告诉赵德厚,告诉所有认识他的人。
但他没有告诉许迎春。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敢。他不知道许迎春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哭?会不会笑着恭喜他,然后一个人躲在屋里伤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消息,对一个人是喜讯,对另一个人可能是刀子。
许迎春是从宋轻盈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宋轻盈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迎春,我怀孕了。你要当姨了。”许迎春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文化馆的办公室里整理稿子。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同事小张问她:“迎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许迎春笑了笑,“有点累了。”
她提前下了班,一个人走回住处。路上经过拉法山脚下,她停下来,看着那座山。山还是那座山,杜鹃花还是那些杜鹃花,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她摘了一朵,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冬天,第一次在集体户见到于伟平,他站在黑板前面,念那首《春耕》。想起一九七〇年的秋天,在松花湖边,他给她烤鱼,鱼皮烤得焦焦的,鱼肉嫩嫩的。想起一九七一年的冬天,他受伤了,她去看他,他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些记忆像拉法山的杜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又一年。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但收到信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些感情只是被埋起来了,埋得很深很深,但还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第五十一章 夏天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夏天,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恢复高考。
消息是八月份传到靠山屯的。那天于伟平正在地里锄草,赵德厚从屯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伟平!伟平!高考恢复了!”赵德厚把报纸塞到他手里,“你看,报纸上都登了!”
于伟平接过报纸,手在发抖。报纸上写着:废除推荐制度,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凡是工人、农民、知青、复员军人、应届高中毕业生,都可以报名。
他蹲在地头上,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又一遍。高考恢复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从一九六九年下乡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他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现在,它来了。
“伟平,你报不报?”赵德厚问。
“报。”于伟平站起来,“我报。”
消息传到集体户,所有人都沸腾了。张野第一个跳起来:“我要考大学!我要回长春!”方静也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也考!我们一起考!”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集体户里现在只剩下六个人了:于伟平、宋轻盈、张野、方静、黄丽君、潭一。陈美娟去年回城了,蓝风也回城了,王洪礼留在靠山屯结了婚,李文海和孙新全也各奔东西。十二个人,只剩下这几个还在。
“咱们都考,谁看家?”方静问。
于伟平想了想,说:“我考,张野考,方静考。黄丽君和潭一,你们俩今年先不考,帮我们看着户里。明年你们再考。”
“行。”黄丽君点了点头,“你们好好复习,后勤我们包了。”
于伟平给宋轻盈写了一封信,告诉她高考恢复的消息,告诉她他要报名。宋轻盈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伟平,我支持你。你一定能考上。”
于伟平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想,他要考上大学,回长春,把宋轻盈和孩子接回去。一家三口,在长春安家。这是他等了八年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许迎春也报名了。她报的是中文系,和于伟平同一个专业。她没有告诉于伟平,她怕给他压力,也怕给自己压力。她只是想,如果她能考上大学,就能离他近一点——不是身体近,是灵魂近。在大学里,他们可以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讨论文学。那些在农村失去的东西,可以在大学里找回来。
但她没有说。她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和那些诗稿放在一起。
第五十二章 秋天的复习
秋天到了,宋轻盈生了一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嘹亮。于伟平给她取名叫于小山——拉法山的小山。
于伟平抱着儿子,手在抖。小山很小,小得像一只猫,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
“伟平,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宋轻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光。
“还行。”于伟平说,“数学有点难,语文没问题。”
“你一定能考上。”宋轻盈握住他的手,“我和小山等你。”
于伟平点了点头,把儿子放在宋轻盈旁边,然后坐到桌前,翻开书本。桌子上堆满了书——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这些书是他从公社借的,从县新华书店买的,从其他知青那里换来的。有的书页已经翻烂了,有的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他不知道的是,在靠山二队的一间小屋里,许迎春也在复习。她的桌上也堆满了书,比于伟平的还多。她每天复习到深夜,煤油灯点了一盏又一盏,眼睛熬得通红。
“迎春,你歇歇吧。”同屋的小张心疼地说。
“不累。”许迎春头都没抬,“我再看看这道题。”
她想,她要考上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离他近一点。不是为了得到他,是为了能站在和他一样高的地方,看一样的风景。
她不知道的是,于伟平也在想她。不是那种想,是另一种想。他想起许迎春的诗,想起她在松花湖边念诗的声音,想起她笔记本被没收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送他的那本诗集。
他想,如果许迎春也参加高考,她一定能考上。她那么有才华,那么努力,她配得上最好的大学。
他拿起笔,给许迎春写了一封信,很短:“迎春,听说你也报名了。加油,你一定能考上。伟平。”
许迎春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背政治题。她看完信,把信折好,夹在课本里。她没有回信。她怕回了信,就静不下心复习了。
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背。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五十三章 冬天的考场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高考在冬天举行。
于伟平提前一天到了蛟河县城,住在县招待所里。招待所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在他看来,比任何五星级酒店都好。
考试那天,他起得很早。他洗了脸,梳了头,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准考证、笔、橡皮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出了门。
考场设在蛟河一中,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门口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人,检查准考证。于伟平把准考证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在二楼,第三间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男的,有女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茫然。
于伟平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把笔和橡皮摆好。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轻盈,小山,等我。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发了卷子。于伟平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于伟平。
他一道道地做题,手在写,心在跳。语文不难,作文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他写了靠山屯,写了拉法山,写了集体户,写了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数学有点难,但他咬牙做完了。政治、历史、地理,他背了无数遍,答得还算顺利。
两天的考试,像两辈子那么长。考完最后一科,于伟平走出考场,站在操场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拉法山上的湖水。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他走到校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许迎春。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脸冻得通红。
“迎春?你怎么在这儿?”于伟平走过去。
“我也在蛟河考的。”许迎春笑了笑,“考完了,出来透透气。”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许迎春低下头,“作文写得不太好,时间不够。”
“没事,其他科好就行。”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街上的雪已经踩实了,滑溜溜的,走起来要小心。于伟平走在外面,许迎春走在里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伟平哥。”许迎春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咱们都考上了,以后还是同学。”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还是同学。”
许迎春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不能做夫妻,可以做同学。不能在一起,可以并肩走。走多远算多远,走多久算多久。
两个人走到汽车站,许迎春要坐车回靠山屯,于伟平要回县招待所拿行李。
“伟平哥,再见。”许迎春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再见。”于伟平挥了挥手。
汽车开走了,于伟平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他想起了一九六九年的冬天,他第一次来靠山屯,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冷的空气。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五岁了,什么都懂了——懂了一些他宁愿不懂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招待所。路上经过一家邮电所,他停下来,买了一张邮票,把写给宋轻盈的信投进了邮筒。信上只有一句话:“轻盈,考完了。我感觉还行。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许迎春在汽车上,也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于伟平的,但不会寄出去。她在信里写:“伟平哥,如果人生是一场考试,我大概永远考不过你。但没关系,我可以在考场外面等你。等你考完了,出来的时候,能看见我。”
她把信折好,放进帆布包里,和那些课本放在一起。
第五十四章 一九七八·录取通知书
一九七八年春天,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
于伟平考上了吉林大学中文系。张野考上了长春机电学院。方静考上了长春师范学院。三个人都考上了,都在长春。
消息传到靠山屯,整个屯子都沸腾了。赵德厚拎着两瓶白酒来庆祝,赵婶子杀了一只鸡,炖了蘑菇。孙德茂在队部会上表扬了他们,说他们是靠山屯的光荣。
于伟平拿着录取通知书,手在抖。他想起一九六九年冬天,他第一次来靠山屯,坐在马爬犁上,看着拉法山。那时候他想,他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现在他要离开了,他却舍不得了。
他舍不得拉法山,舍不得靠山屯,舍不得赵德厚和赵婶子,舍不得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他舍不得这片黑土地,舍不得这里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舍不得那些苦日子里的甜。
但最舍不得的,是宋轻盈和小山。他要走了,宋轻盈还在县医院工作,小山才半岁,不能跟着他去长春。
“轻盈,你跟我一起走吧。”他对宋轻盈说。
“不行,我的工作关系还没转。”宋轻盈抱着小山,看着他,“伟平,你先去,我等你。”
“又要等?”
“又要等。”宋轻盈笑了,“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年。”
于伟平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山的脸。小山正在睡觉,小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小山,爸爸要去上大学了。”他轻声说,“你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小山翻了个身,继续睡。他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爸爸要离开他。他只知道,爸爸的手很暖,妈妈的手也很暖。两个人都暖着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于伟平不知道的是,许迎春也考上了——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不在长春,在四平。
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正在文化馆的办公室里整理稿子。她看完通知书,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迎春,你考上了?”同事小张凑过来看。
“考上了。”许迎春笑了笑,“四平师范学院。”
“那不是和于伟平一个城市?他在长春,你们离得很近啊。”
“嗯,很近。”许迎春低下头,“但也不近。”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近和远,不是用距离来衡量的。有些人站得很近,心很远。有些人站得很远,心很近。
她拿起笔,想给于伟平写一封信,恭喜他考上了。但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还是放下了笔。
她想,等到了大学再说吧。大学那么大,也许他们会遇见,也许不会。遇见又怎样,不遇见又怎样。她已经是大人了,知道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她把笔放下,把纸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拉法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座金山。
她想,她该离开了。离开拉法山,离开靠山屯,离开这个她待了九年的地方。九年前她来的时候,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现在她二十六岁了,什么都懂了——懂了一些她宁愿不懂的事。
但她不后悔。不后悔来这里,不后悔写诗,不后悔喜欢于伟平。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不管走到哪里,她都会带着它们。
像带着一座山。
第十部:远方的路
第五十五章 一九七八·离别
于伟平离开靠山屯那天,天还没亮。
他一个人起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桌上的书收拾整齐。他在东屋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住了将近十年的房间——墙上的毛主席像还在,像下面的“忠”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贴在那里。窗台上有一个空罐头瓶子,是宋轻盈以前用来插野花的,瓶子里的水早就干了,花也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他转过身,拎起包,出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方静。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她的脸被晨风吹得通红,鼻子尖红红的,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起这么早?”于伟平问。
“送送你。”方静把饭盒递给他,“路上吃的,烙饼,还有几个鸡蛋。”
于伟平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烙饼还是热的,用毛巾包着,鸡蛋剥了壳,白白嫩嫩的,装在另一个小盒子里。
“方静,你——”
“别说了。”方静打断了他,“快走吧,别赶不上车。”
于伟平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方静的肩膀上拍了拍,像哥哥拍妹妹那样。方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两个人走到屯子口,张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见于伟平来了,把烟掐灭,站起来。
“伟平,咱们一起走。”张野说,“方静,你在家等着,我们到了长春给你写信。”
“好。”方静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雪路往公社走。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白,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雪地上有三串脚印,两串大的,一串小的,并排着往前延伸。
“伟平,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回靠山屯吗?”张野问。
“能。”于伟平说,“想回来就回来。”
“以后在长春安了家,谁还想回来?”
于伟平没有回答。他想,他会回来的。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是因为他把最好的十年留在了这里。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一个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片黑土地。他忘不了这里,就像忘不了自己的青春一样。
到了公社汽车站,天已经亮了。站台上已经站了一些人,都是等车的。于伟平买了票,三个人在站台上等着。
车来了。于伟平上了车,张野也上了车。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方静,回去吧,外面冷。”张野喊。
“我等车开了再走。”方静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汽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方静朝他们挥了挥手,于伟平和张野也挥了挥手。汽车开走了,方静站在站台上,看着汽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她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下一班车来了,司机按喇叭让她让开,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公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灰蒙蒙的天。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走。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想,她不能哭。张野是去上大学的,于伟平也是去上大学的,这是好事,应该高兴。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高兴不起来。
第五十六章 一九七八·长春
于伟平回到长春的时候,正是傍晚。
他从火车站出来,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的城市,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但他觉得陌生。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都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在外面生活了十年。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也足以改变一座城。
他拎着包,走到公共汽车站,上了车。车上人很多,挤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把包放在脚边,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包。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想起了靠山屯的安静。清晨的鸡叫,傍晚的狗吠,夜晚的风声。那些声音单纯,干净,不吵,不闹,像拉法山上的松涛。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他不能总是想着靠山屯。他回来了,回到了长春,回到了家。他应该高兴。
汽车到了他父母住的那条街,他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那栋灰色的楼房。楼还是那栋楼,墙皮脱落了一些,窗户换了一些,但大致没变。他走上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见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伟平,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在抖。
“妈,我回来了。”
母亲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于伟平拍着母亲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孩子。他想说“妈,别哭了”,但他自己也哭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在于伟平的肩膀上拍了拍,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就好。”父亲说。
于伟平松开母亲,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一些。他老了,老了十岁。不,不是老了十岁,是老了十年。
“爸,我回来了。”于伟平说。
“嗯。”父亲点了点头,“进屋吧,饭快好了。”
于伟平走进屋,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墙上还是挂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他十七岁,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笑着。
他想,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十年就过去了。十年,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男人,从一个知青变成了一个大学生。十年,他在拉法山脚下种过地,砍过柴,挖过防空洞,看过露天电影,淋过大雨。十年,他遇见了宋轻盈,爱上了她,娶了她,有了儿子。
十年,他长大了。
第五十七章 一九七八·大学
吉林大学在长春的南边,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于伟平走在梧桐树下,看着路两边红砖砌的教学楼,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真的来上大学了。九年前,他在靠山屯的雪地里,想都不敢想。
他被分到了中文系,一班,学号是781001。全班四十个人,有应届高中毕业生,有下乡知青,有工人,有军人。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三十二岁,比他大五岁。
报到那天,辅导员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于伟平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叫于伟平,蛟河插队的知青,插了九年队。”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掌声。有人喊了一句:“老知青,好样的!”
于伟平笑了笑,坐下来。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年轻,这样有朝气,这样对未来充满幻想。
但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自己了。十年的农村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手上有老茧,脸上有皱纹,心里有故事。那些故事,有的美好,有的残酷,有的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许迎春。她考上了四平师范学院,离长春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他给她写过一封信,恭喜她考上了大学。她回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伟平哥,谢谢。大学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
信写得很平淡,没有诗,没有感情,没有那些她以前会写的东西。于伟平看了信,心里有点难过。他想,许迎春变了。她不再把感情写在信里了,不再把感情写在诗里了。她把感情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找不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许迎春在大学里过得并不好。不是学习不好,是心情不好。她每天上课、看书、写作业,和所有学生一样。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拉法山,少了靠山屯,少了那些她熟悉的人和事。
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一个人走在校园里。同学们都很友好,但她融不进去。他们是城里人,说的是城里的事,关心的是城里的问题。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从乡下来的局外人。
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和拉法山上的星星一样多,一样亮。但拉法山上的星星看起来更近,伸手就能摸到。这里的星星太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想起了于伟平,想起他给她写的那些诗,想起他送她的那个笔记本,想起他说“迎春,你会成功的”。她想给他写一封信,想告诉他她想他了,想告诉他她过得不好,想告诉他她想回靠山屯。
但她没有写。她怕写了,他会担心。她怕写了,他会觉得她还没长大。她怕写了,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和着眼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第五十八章 一九七九·宋轻盈的决定
一九七九年春天,宋轻盈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着小山去长春。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她想了很久的。于伟平在长春上学,她在蛟河上班,两个人分居两地,每个月只能见一两次面。小山一天天长大,开始认人了,每次于伟平回来,小山都不认识他,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不行。”宋轻盈对自己说,“一家人不能分开。”
她去找了县医院的院长,申请调往长春。院长很为难:“小宋,不是我不放你,是长春那边没有接收单位。你先找到接收单位,我就放人。”
宋轻盈开始给长春的各个医院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寄了十几封。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回信说“暂时没有名额”,有的说“你过来面试一下吧”。
她请了假,抱着小山去了长春。于伟平到火车站接她,看见她抱着小山从出站口出来,心里又酸又暖。小山长高了很多,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虽然叫的是“大大”,但于伟平还是高兴得不行。
“轻盈,你瘦了。”于伟平接过小山,另一只手搂着宋轻盈。
“你也瘦了。”宋轻盈靠在他肩上,“伟平,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不分开了。”于伟平说,“这次来了就不走了。”
宋轻盈在长春待了三天,去了三家医院面试。第四家医院——长春市第三人民医院——同意接收她。条件是:先试用三个月,试用期合格后正式调入。
宋轻盈答应了。
她回到蛟河,办了调动手续,辞了县医院的工作,收拾了行李,带着小山,坐火车去了长春。
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怕告别,怕哭了走不了。她只是把钥匙放在卫生所的桌子上,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山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在蛟河待了十年,从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在这里,她学会了看病,学会了接生,学会了在深夜里一个人背着药箱走在雪地上。在这里,她遇见了于伟平,爱上了他,嫁给了他,生下了小山。
她把最好的十年,留在了这里。
但她不后悔。她要去长春了,去和于伟平团聚,去开始新的生活。她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她要往前走。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第五十九章 一九七九·团圆
于伟平在火车站接到宋轻盈和小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往外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怕错过她们,怕她们找不到他,怕她们在陌生的城市里走丢了。
然后他看见了宋轻盈。她抱着小山,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洗脸盆和暖水瓶。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汗,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伟平!”她喊了一声。
于伟平跑过去,接过小山,接过包,接过网兜。小山看见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大大。”小山说。
于伟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把小山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小山的脸软软的,香香的,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
“小山,叫爸爸。”宋轻盈在旁边说。
“爸爸。”小山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小猫叫。
于伟平抱着小山,另一只手搂着宋轻盈,三个人站在出站口,像一棵树,根扎在一起,枝叶伸向天空。
“走吧,回家了。”他说。
“家?”宋轻盈看着他,“家在哪儿?”
“有你们的地方,就是家。”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坐上了公共汽车。小山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妈妈,灯!”他指着窗外喊。
“那是霓虹灯。”宋轻盈说,“好看吗?”
“好看!”
于伟平看着小山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他想,这就是他等了十年的东西。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不是集体户的那个家,是真正的家——有妻子,有儿子,有爱,有未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四平师范学院的一间宿舍里,许迎春正在灯下写诗。她写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关于拉法山,关于靠山屯,关于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写了一首《给一个远方的朋友》:
“你在长春,我在四平。两座城市,隔着一百公里。一百公里,坐火车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我写一首诗,够我喝一杯茶,够我想你一遍。想完了,火车到站了。我下车,你不在站台上。我知道你不在。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写完之后,她把诗稿折好,夹在课本里。她不会把这首诗寄给于伟平,也不会给任何人看。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的拉法山。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松花湖边,于伟平给她烤鱼,鱼皮焦焦的,鱼肉嫩嫩的。她想起了他说“迎春,你会成功的”。
她闭上了眼睛,笑了。
第六十章 一九八〇·新生活
一九八〇年春天,于伟平一家在长春安顿下来了。
房子是宋轻盈单位分的,一间半,不大,但够住。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楼上楼下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医院的职工。早上起来,走廊里全是人,刷牙的洗脸的做饭的,乱成一锅粥。
宋轻盈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小山穿衣喂饭,然后去医院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吃完饭,洗碗,洗衣服,哄小山睡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于伟平想帮忙,但宋轻盈不让。
“你好好学习,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她说。
“你太累了。”于伟平说。
“不累。”宋轻盈笑了笑,“比以前在靠山屯轻松多了。那时候一个人管整个大队的病人,还要照顾你,那才叫累。”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没抱怨过一句。她总是在付出,总是在牺牲,总是在替他着想。
他想,他这辈子,欠她太多了。
小山两岁多了,正是淘气的时候。他喜欢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喜欢爬到窗台上看楼下的汽车,喜欢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宋轻盈每天跟在他后面收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累归累,她心里是甜的。因为她终于和于伟平在一起了,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那些年分居两地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一个人在县医院,带着孩子,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给她分担。她扛过来了,但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苦。
“伟平,你说,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对吧?”有一天晚上,她靠在于伟平肩膀上,轻声问。
“会的。”于伟平说,“一定会越来越好。”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床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小山已经睡着了,趴在小床上,小手攥着被子,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宋轻盈看着小山,笑了。她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平平淡淡的。不是得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很香,像一个孩子。
第十一部:归去来兮
第六十一章 一九八五·同学会
一九八五年夏天,于伟平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于伟平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德厚的。赵德厚识字不多,每次写信都要让赵婶子代笔,但这一封是他自己写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刻在石碑上一样。
信上写着:“伟平,你们户的张野、方静、蓝风、王洪礼都回来了,就差你了。七月十五,靠山屯,大伙聚聚。赵德厚。”
于伟平拿着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宋轻盈。
“去吗?”宋轻盈问。
“去。”于伟平说,“十年没回去了。”
十年。一九七五年他离开靠山屯去上大学,到今年整整十年。十年里,他回过蛟河,但没回过靠山屯。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回去以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宋轻盈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小山也去。”
“小山还要上学。”
“暑假,不用上学。”宋轻盈说,“让他看看他爸生活过的地方。”
于伟平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想,是该带小山回去了。让儿子看看拉法山,看看靠山屯,看看那片他父亲用十年青春浇灌过的土地。
七月十五,天刚亮,一家三口就出发了。于伟平开着一辆白色的拉达,是单位配给他的。宋轻盈坐在副驾驶,小山坐在后座,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爸爸,还有多远?”小山问。
“快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那座山叫什么?”
“拉法山。”
小山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山顶上飘着几朵白云,像戴了一顶白帽子。山腰上有一片片红色的东西,小山问那是什么,于伟平说那是杜鹃花,春天开的,现在快谢了。
车停在靠山屯村口的时候,于伟平的手在发抖。
屯子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装上了路灯。有的房子翻新了,有的拆了重建,有的还是老样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粗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凉。
赵德厚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很好。他看见那辆白色拉达开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伟平!”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大,像打雷一样。
于伟平下了车,走到赵德厚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抱在一起。赵德厚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厚实了。他瘦了,老了,但他还是那个赵德厚,那个教会于伟平种地、砍柴、做人的赵德厚。
“赵哥,你老了。”于伟平说。
“能不老吗?都六十了。”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老了,有白头发了。”
“三十五了,该有白头发了。”
两个人笑了。赵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宋轻盈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泪就掉了下来。
“轻盈,你胖了,好看。”赵婶子说。
“婶子,你也胖了。”宋轻盈的眼眶也红了。
小山站在旁边,被一群老太太围住了。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捏他的脸,有人说“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小山被摸得不好意思了,躲到宋轻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
“小山,叫奶奶。”于伟平说。
“奶奶。”小山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赵婶子笑了,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小山手里。小山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于伟平,于伟平点了点头,他才把糖接过去,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吗?”赵婶子问。
“甜。”小山说。
第六十二章 一九八五·重聚
张野和方静是第二个到的。
张野开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是厂里配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肚子比十年前大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一见面就拍着于伟平的肩膀说:“伟平,你瘦了!在报社是不是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忙。”于伟平笑着说,“你也胖了,在厂里是不是光吃不动?”
“谁说的?我天天干活,比在农村还累。”张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是喝啤酒喝的,不是胖,是浮肿。”
方静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烫了头发,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十年前年轻了。她看见宋轻盈,两个女人抱在一起,说了半天话,无非是“你瘦了”“你胖了”“孩子多大了”“上几年级了”之类的话。
蓝风是第三个到的。她坐火车来的,从长春到蛟河,又从蛟河坐汽车到靠山屯。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蓝色的裙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她在长春的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出了好几本书了。
“蓝风,你变样了。”于伟平看着她,有点认不出来了。
“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蓝风笑着问。
“变好看了。”
“那就好。”蓝风笑了笑,“我还怕你们认不出我呢。”
王洪礼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坐车,他是走来的。他住在靠山屯东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离这儿不远,走路半个小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个庄稼人。
“洪礼!”张野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你咋样?还好吗?”
“好。”王洪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种地,养鸡,养猪,带孩子。和以前一样。”
“你媳妇呢?怎么没来?”
“在家看孩子呢,孩子小,走不开。”王洪礼说,“她让我问大家好。”
于伟平看着王洪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王洪礼是他们十二个人里唯一一个留在农村的。他没有回城,没有上大学,没有当干部,没有当工人。他就是一个农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但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快乐,都满足,都踏实。
“洪礼,你后悔吗?”于伟平问。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农村。”
王洪礼想了想,说:“不后悔。农村挺好的。有地种,有饭吃,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还要啥?”
于伟平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他读了大学,当了记者,在城里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户口。他以为自己比王洪礼强。但现在他明白了,王洪礼不需要和他比。王洪礼有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快乐,自己的活法。那种幸福,和城里人的幸福不一样,但一样真实,一样珍贵。
第六十三章 一九八五·拉法山
吃过午饭,于伟平提议去爬拉法山。
“你们去吧,我爬不动了。”赵德厚摆了摆手,“老了,腿不行了。”
“赵哥,你才六十,不老。”张野说。
“六十还不老?你们去,我在家陪赵婶子说话。”
于伟平带着宋轻盈、小山、张野、方静、蓝风、王洪礼,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十年没走,但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于伟平都记得。他记得在哪里砍过柴,在哪里采过药,在哪里摔倒过,在哪里被宋轻盈背下山。
“爸爸,你以前就住在这儿?”小山问。
“对,爸爸在这儿住了十年。”
“十年?那么久?”
“十年,比你现在的年龄大好几倍。”
小山不太理解十年有多长,但他能感觉到,爸爸对这座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那种感情,像是对一个老朋友,像是对一个亲人,像是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走到半山腰,于伟平停下来,指着一片柞木林说:“就是在这儿,我砍柴砍到了腿。”
“疼吗?”小山问。
“疼。但有一个阿姨帮爸爸包扎了伤口,还背爸爸下了山。”
“哪个阿姨?”
于伟平看了看宋轻盈,笑了:“就是你妈。”
小山看了看宋轻盈,又看了看于伟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野和方静走在前面,两个人手牵着手,像一对刚恋爱的年轻人。他们在长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淡但幸福。方静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张野在机电厂当工程师。两个人的单位都不远,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买菜,一起做饭。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年。
“张野,你还记得吗?”方静忽然问。
“记得什么?”
“你第一次跟我表白,是在河边。”
“记得。”张野笑了,“你说你要想想,想了大半年才答应。”
“那不是想,是考验。”
“考验什么?”
“考验你是不是真心的。”
张野握紧了方静的手:“现在呢?考验过关了吗?”
方静看着他,笑了:“过关了。”
蓝风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不时拍几张照片。她没有结婚,也没有谈恋爱。不是没有人追她,是她不想。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写书,编书,出书。她觉得,一个人的生活也挺好的。自由,自在,不用迁就别人,不用委屈自己。
但她有时候也会觉得孤独。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大家都成双成对,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是嫉妒,是羡慕。她羡慕方静和张野,羡慕于伟平和宋轻盈,羡慕那些可以互相陪伴、互相扶持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拉法山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山还是那座山,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山不会老,不会变,不会离开。
她想,也许她应该像拉法山一样,不动,不移,不增,不减。就这样站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云卷云舒,看着花开花落。
第六十四章 一九八五·八宝云光洞
爬到山顶的时候,于伟平带着大家去了八宝云光洞。
洞在半山腰,洞口不大,被杂草和灌木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于伟平第一次来靠山屯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洞,但十年里只进去过一次。那是一次冬天,他和赵德厚上山砍柴,路过洞口,赵德厚说进去看看吧。两个人弯着腰钻了进去,洞里很黑,很冷,很湿。赵德厚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洞壁上扫来扫去,照出一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这就是八宝云光洞。”赵德厚说,“老人们说,洞里住着神仙。”
“你见过神仙吗?”于伟平问。
“没有。”赵德厚笑了,“但我觉得,这个洞本身就是神仙。几千年了,还在。比什么神仙都厉害。”
于伟平站在洞口,给小山讲了这个故事。小山听得入迷,拉着于伟平的手说:“爸爸,我们进去看看。”
“里面很黑,你不怕?”
“不怕。有爸爸在。”
于伟平笑了,拉着小山的手,弯着腰钻了进去。宋轻盈跟在后面,张野和方静也跟了进来。蓝风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她举起相机,对着洞口拍了一张照片。
洞里很黑,很冷,很湿。于伟平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洞壁上扫来扫去。钟乳石还在,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爸爸,那是什么?”小山指着一根钟乳石问。
“那是钟乳石,一万年才能长这么长。”
“一万年?那么久?”
“一万年,比爸爸的年龄大很多很多倍。”
小山不太理解一万年有多长,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洞很老很老,老到比爷爷还老,比爷爷的爷爷还老。
于伟平站在洞里,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一九六九年的冬天,他第一次来到靠山屯,赵德厚在爬犁上讲“八宝云光洞,九顶铁叉山,七十二个洞,洞洞有神仙”。想起赵婶子说“山上有洞,七十二个洞,洞洞有神仙”。想起那些年,他在这座山上砍柴、采药、挖防空洞、看露天电影。想起那些年,他在这座山上写诗、想家、想念宋轻盈。
这座山,见证了他的青春,见证了他的爱情,见证了他的成长。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它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伟平,你在想什么?”宋轻盈轻声问。
“在想以前的事。”于伟平说,“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山上,你挖柴胡,我从后面走过来,吓了你一跳。”
宋轻盈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于伟平握住她的手,“这辈子都不会忘。”
两个人站在洞里,手牵着手,像十年前一样。小山在旁边跑来跑去,用手电筒照着洞壁上的石头,嘴里喊着“爸爸你看这个”“妈妈你看那个”。
张野和方静站在后面,看着于伟平和宋轻盈的背影。方静靠在张野的肩膀上,轻声说:“张野,我们也会一直这样吗?”
“会的。”张野说,“一直这样,到老,到死。”
方静笑了,笑得很甜。
第六十五章 一九八五·夜谈
晚上,大家在赵德厚家吃饭。
赵婶子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炸花生米。菜还是那些菜,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来,干一杯!”赵德厚举起酒杯,“欢迎大伙回靠山屯!”
“干杯!”几个人同时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于伟平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吸气。他已经很久不喝白酒了,但今天高兴,多喝了几口。酒一下肚,整个人都热乎起来,话也多了。
“赵哥,你还记得吗?”于伟平说,“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斧头都拿不稳。”
“记得。”赵德厚笑了,“你砍柴砍到自己腿上,还是轻盈把你背下山的。”
“那会儿疼得要命,但不敢叫,怕丢人。”
“你不叫也丢人了。”张野笑着说,“全屯子都知道你砍到自己腿上了。”
众人都笑了。宋轻盈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起那天,于伟平趴在她背上,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脖子上,痒痒的。她想起他的手,粗糙的,有力的,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她想起他说“谢谢你,轻盈”,声音很轻,像风,像雾,像拉法山上的松涛。
“轻盈姐,你还记得吗?”方静问,“你第一次来集体户,穿了一件红毛衣,我们都觉得你好看。”
“记得。”宋轻盈笑了笑,“那件毛衣是伟平给我买的,攒了三个月的工资。”
“三个月?”蓝风瞪大了眼睛,“伟平,你可以啊!”
“那会儿年轻,不懂事。”于伟平不好意思地笑了。
“现在懂事了?”
“现在也不懂事。”
几个人笑成一团。小山在旁边玩,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很亮,像铃铛一样,在屋子里回荡。
赵婶子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慈祥:“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淘。”
“婶子,伟平小时候也淘?”方静问。
“淘。”赵婶子说,“第一次来我家,就把我家鸡追得满院子跑。”
“那不是我,那是张野。”于伟平说。
“张野也淘,你也淘,都淘。”赵婶子笑着说。
夜深了,几个人该回去了。张野和方静要回长春,蓝风也要回长春,王洪礼要回村里。于伟平一家三口在赵德厚家住一夜,明天再走。
“伟平,你以后还回来吗?”赵德厚送他们到门口,问。
“回来。”于伟平说,“每年都回来。”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赵德厚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屋了。于伟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德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赵德厚老了,真的老了。他的背驼了,腿瘸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拉法山的山脊一样深。
但他还是那个赵德厚,那个教会于伟平种地、砍柴、做人的赵德厚。他在这里,在拉法山脚下,在靠山屯,在这片黑土地上。他哪儿都不去,就像拉法山一样。
第六十六章 一九八五·归途
第二天一早,于伟平一家三口告别了赵德厚和赵婶子,开车回长春。
小山坐在后座,手里拿着赵婶子给的糖,一颗一颗地剥着吃。宋轻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句话都不说。
“轻盈,你怎么了?”于伟平问。
“没怎么。”宋轻盈擦了擦眼睛,“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里。”宋轻盈说,“舍不得拉法山,舍不得靠山屯,舍不得赵哥和赵婶子。我在这里待了十年,比在长春待的时间还长。”
于伟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和十年前一样。
“轻盈,我们还会回来的。”他说,“每年都回来。”
“真的?”
“真的。”
宋轻盈笑了,握紧了他的手。车窗外,拉法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雾中。
于伟平看着后视镜,看着拉法山一点点消失。他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句诗:“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他是过客,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他把最好的十年留在了这里,把心留在了这里,把一部分灵魂留在了这里。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会记得这里,记得拉法山,记得靠山屯,记得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
车开到了蛟河县城,于伟平忽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宋轻盈问。
“我想去看看许迎春。”
宋轻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于伟平把车停在文化馆门口,一个人走了进去。文化馆在一栋灰色的楼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蛟河县文化馆”。他推开门,走进去,在二楼找到了许迎春的办公室。
门开着,许迎春坐在桌前,正在看稿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女学者。
于伟平敲了敲门。
许迎春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伟平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于伟平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还好吗?”
“好。”许迎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你呢?”
“也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稿子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迎春,我昨天回靠山屯了。”于伟平说。
“我知道。赵哥跟我说了。”
“你怎么没去?”
许迎春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不想去。”
“为什么?”
许迎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伟平哥,我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许迎春,看着这个曾经爱写诗、爱做梦、爱哭爱笑的姑娘。她长大了,成熟了,不再写诗了,不再做梦了,不再哭了,也不再笑了。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谁也进不去。
“迎春,你还在写诗吗?”他问。
许迎春摇了摇头:“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了?”
“写不出来了。”许迎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伟平哥,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于伟平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不是诗,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他站起来,伸出手:“迎春,保重。”
许迎春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你也保重。”
于伟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许迎春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像雾,像拉法山上的松涛。
“伟平哥,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第六十七章 一九八五·尾声
车开出了蛟河县城,上了公路。
宋轻盈坐在副驾驶,看着于伟平的侧脸,问:“见到迎春了?”
“见到了。”
“她还好吗?”
“还好。”于伟平说,“就是瘦了。”
宋轻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伟平,迎春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于伟平看了她一眼:“轻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宋轻盈看着窗外,“她喜欢你,我知道。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放下。”
于伟平握紧了方向盘,没有说话。
“伟平,我不是吃醋。”宋轻盈说,“我是觉得,她一个人太苦了。没有对象,没有家庭,一个人住在县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有自己的生活。”于伟平说,“她不需要别人可怜。”
“不是可怜,是心疼。”宋轻盈转过头,看着他,“伟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先遇见的是迎春,你会不会喜欢她?”
于伟平沉默了很久。公路两边的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像一幅流动的画。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收割庄稼,有人在放牛,有人在赶路。阳光很好,照在一切东西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知道,我遇见的是你。这就够了。”
宋轻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甜,很真,和十年前一样。
小山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赵婶子给的糖。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像一条小鱼。
于伟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他想,这就是他的人生。有爱他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子,有喜欢的工作,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桥梁,穿过隧道。拉法山在身后越来越远,但于伟平知道,它永远在那里。就像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永远在那里一样。
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第十二部:悠悠岁月
第六十八章 一九九〇·岁月如歌
一九九〇年秋天,于伟平一家再次回到靠山屯。
这一次,不是因为聚会,是因为赵德厚病了。
消息是赵婶子打电话来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伟平,你赵哥病了,起不来了。他想见你。”
于伟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报社的办公室里赶稿子。他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给宋轻盈打了个电话:“轻盈,赵哥病了。我要回靠山屯。”
“我跟你一起去。”宋轻盈说。
于伟平开着那辆白色的拉达,载着宋轻盈和小山,沿着熟悉的路往蛟河开。小山已经十二岁了,上初中一年级,个子长高了不少,坐在后座,膝盖顶着前座的靠背。
“爸爸,赵伯伯得的什么病?”小山问。
“不知道。”于伟平握紧了方向盘,“到了就知道了。”
车到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屯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于伟平把车停在赵德厚家门口,下了车,推开门。
赵婶子坐在堂屋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拉法山上的沟壑一样深。她看见于伟平,眼泪就掉了下来。
“伟平,你可算来了。”赵婶子拉着他的手,“你赵哥在里屋,起不来了。”
于伟平走进里屋,看见赵德厚躺在床上。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蜡黄,像一张旧报纸。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于伟平进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哥。”于伟平在床边坐下来,握住赵德厚的手。赵德厚的手很瘦,骨节凸起,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但还有温度。
“伟平。”赵德厚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你来了。”
“我来了。”
“好。”赵德厚笑了,笑得很淡,“来了就好。”
宋轻盈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给赵德厚检查了一下。她听了听心肺,量了量血压,翻了翻眼皮,然后走出里屋,把于伟平拉到一边。
“怎么样?”于伟平问。
“不太好。”宋轻盈摇了摇头,“肺里的问题,拖得太久了。如果早半年去检查,还有办法。现在……”
于伟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赵德厚教他种地、砍柴、做人的那些日子,想起赵德厚在雪地里接他下车的样子,想起赵德厚在防空洞里推他一把救了他一命。这个朴实、善良、坚强的东北汉子,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了他方向。现在,他要走了。
“还能撑多久?”于伟平问。
“说不准。”宋轻盈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星期。”
于伟平走进里屋,在赵德厚床边坐下来。赵德厚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赵哥,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于伟平问。
赵德厚睁开眼睛,看着他,想了想,说:“我想再看看拉法山。”
于伟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背你去看。”
于伟平把赵德厚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屋,走出院子,走向拉法山。赵德厚很轻,轻得像一捆柴火,于伟平背着他,一点都不累。小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宋轻盈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怕赵德厚冷。
路还是那条路,和二十年前一样。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树还是那些树,山还是那座山。但于伟平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于伟平了,赵德厚也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赵德厚了。
走到山脚下,于伟平停下来,把赵德厚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给他披上毯子。赵德厚靠在于伟平身上,看着远处的拉法山。月亮很亮,照在山上,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座银色的城堡。
“伟平。”赵德厚的声音很轻。
“嗯。”
“你记得吗?你第一次来靠山屯,是我赶着马爬犁去接你的。”
“记得。”
“那时候你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
“现在不瘦了。”
“现在胖了,像个城里人了。”赵德厚笑了笑,“伟平,你是个好孩子。我没有看错人。”
于伟平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怕他哭了,赵德厚也会哭。赵德厚这辈子没哭过几次,他不应该在最后的日子里哭。
“赵哥,你也是个好人。”于伟平说,“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种地,砍柴,做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靠在于伟平身上,看着拉法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于伟平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赵德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像雾,像拉法山上的松涛。
“伟平,这座山,我看了六十年。看够了。该走了。”
于伟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德厚是在三天后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赵婶子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拉着赵德厚的手,一遍一遍地摸,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于伟平帮着料理了后事,在屯子里待了一个星期。走的那天,赵婶子送他到村口,拉着宋轻盈的手说:“轻盈,你们以后还来吗?”
“来。”宋轻盈说,“婶子,我们每年都来。”
赵婶子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于伟平开着车,慢慢地驶出了靠山屯。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赵婶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他想起赵德厚说的那句话:“这座山,我看了六十年。看够了。该走了。”
他想,赵德厚不是看够了,是看透了。他看透了这座山,看透了这片土地,看透了这一辈子。他来过,活过,爱过,被爱过。这就够了。
第六十九章 一九九八·洪灾
一九九八年夏天,松花江发了大水。
于伟平在报社值班,接到命令,要去抗洪前线采访。他给宋轻盈打了个电话:“轻盈,我要去吉林,松花江发大水了。”
“你小心点。”宋轻盈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于伟平背着相机,坐上了去吉林的采访车。车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路两边全是水,庄稼淹了,房子倒了,牛和猪在水里漂着,像一片片落叶。
到了蛟河,于伟平下车,站在县城的主街上。街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他趟着水往前走,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迎春。
她穿着雨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采访受灾群众。她调到县报社了,当记者,专门跑基层。
“迎春!”于伟平喊了一声。
许迎春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雨后的阳光。
“伟平哥,你怎么来了?”
“采访。”于伟平趟着水走过去,“你呢?”
“也是采访。”许迎春把笔记本递给他看,“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于伟平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字还是那么清秀,句子还是那么干净,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诗是飘着的,像云,像雾,像梦。现在的文章是落在地上的,像石头,像泥土,像树根。
“写得好。”于伟平把笔记本还给她,“迎春,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更扎实了。”
许迎春笑了笑,把笔记本收起来。两个人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山还是那座山,没有被水淹,没有被冲垮。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伟平哥,你还写诗吗?”许迎春问。
于伟平摇了摇头:“不写了。没时间写,也写不出来了。”
“我也是。”许迎春说,“但我有时候还是会写。写给自己看,不发表。”
“写了什么?”
许迎春想了想,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几行字,是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洇湿了:
“拉法山,你还是你。我不是我了。我变了很多,变老了,变胖了,变俗了。但有一件事没有变——每次看见你,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你不是我的故乡,你是我的青春。”
于伟平看完,把纸折好,还给她。
“写得真好。”他说。
许迎春把纸收起来,笑了笑:“走吧,水又涨了。”
两个人趟着水,往前走。水很凉,凉得腿都麻了。但于伟平不觉得冷,他走在许迎春旁边,像二十年前一样。
他想,有些东西,水冲不走,时间冲不走,什么都冲不走。比如拉法山,比如那些年,比如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第七十章 二〇〇九·六十年
二〇〇九年秋天,于伟平退休了。
退休那天,报社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同事们送了他一束花,一个相册,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于老师,您辛苦了。祝您退休生活愉快。”
于伟平拿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他想,三十一年的记者生涯,就这样结束了。他写过几百篇报道,拿过几十个奖,采访过上千个人。他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但他没有。他觉得轻松,觉得解脱,觉得终于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靠山屯。
宋轻盈也退休了。她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从小大夫变成了老大夫,从住院医变成了主任医师。她接生了上千个孩子,救了上百条命。她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但她也没有。她觉得累,觉得该歇歇了。
“走吧,回靠山屯。”她说。
于伟平开着那辆白色的拉达——已经不是当年那辆了,换了一辆新的,还是白色——载着宋轻盈,上了路。小山没有跟着来,他在上海工作,忙,回不来。
车在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和二十年前差不多。田野,村庄,桥梁,隧道。但于伟平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风景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他老了,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再是那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不再是那个三十七岁的壮年。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但他还是那个于伟平,那个从拉法山走出来的于伟平。
车到靠山屯的时候,正是傍晚。
屯子又变了。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有的房子拆了重建,盖成了小洋楼。有的还是老样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二十年前更粗了,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凉。
赵婶子不在了,前年走的,九十三岁,算是喜丧。王洪礼还在,他的孩子都长大了,在城里打工,他和老婆两个人种着十几亩地,日子过得不错。蓝风也从长春来了,退休后她回到了蛟河,在县城买了房子,离靠山屯不远。
几个人聚在赵德厚家的老房子里——王洪礼把这房子买下来了,翻修了一下,但保留了原来的样子。炕还是那铺炕,灶还是那个灶,墙上的毛主席像还在,像下面的“忠”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在那里。
“伟平,你瘦了。”王洪礼说。
“你也是。”于伟平说。
“我不瘦,我胖了。”王洪礼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看,这肚子,比赵德厚当年还大。”
几个人笑了。蓝风拿出相机,给大家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上,于伟平、宋轻盈、王洪礼、蓝风,四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笑着。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
“走吧,上山看看。”于伟平说。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和四十年前一样。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树还是那些树,山还是那座山。但他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走到半山腰,于伟平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靠山屯。屯子很小,小得像一个火柴盒。但他知道,那个火柴盒里,装着他的青春,装着他的爱情,装着他的一辈子。
“伟平哥。”
于伟平转过头,看见许迎春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染黑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在县报社干到退休,出版了四本诗集,两本散文集。她到现在还在写,每天写,不管写什么,写多少,都要写。
“迎春,你也来了?”于伟平说。
“来了。”许迎春走到他旁边,看着远处的靠山屯,“伟平哥,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写信,是鼓励我参加创作班。”
“记得。”
“你还给我送了一个笔记本,蓝色的,上面写着‘革命日记’。”
“记得。”
“那个笔记本,我现在还留着。”许迎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的,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还完整。
于伟平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他当年写的那几行字:“迎春:雪会化的,春天会来的。你等的那个春天,已经到了。伟平,一九七二年十一月。”
他的眼眶红了。
“迎春,你还留着?”
“留着。”许迎春接过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伟平哥,有些东西,我不会扔的。”
于伟平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迎春,看着这个曾经爱写诗、爱做梦、爱哭爱笑的姑娘。她已经不年轻了,脸上有皱纹,眼袋很深,头发染黑了但鬓角还是白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四十年前一样。
“迎春,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一辈子一个人。”
许迎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后悔。我有诗,有书,有拉法山。够了。”
于伟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像是感动,像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敬意。
“迎春,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
“我不是。”许迎春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些普通的事,写了一些普通的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你了不起。”于伟平说,“你比我们都了不起。你守住了自己,守住了诗,守住了拉法山。”
许迎春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几个人爬到山顶,站在飞来石旁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松花湖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山峦层层叠叠,颜色由近及远,从深绿到浅蓝,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
于伟平想起了四十年前,在松花湖边,他第一次给宋轻盈写诗。那首诗写得不好,但他记得每一句。他想起许迎春念诗的声音,想起方静递手绢的样子,想起蓝风拍手叫好的样子,想起张野抢鸡腿的样子,想起赵德厚在雪地里接他下车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他想,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他的电影,最精彩的部分,都在这里。
“伟平,你在想什么?”宋轻盈走到他旁边,轻声问。
“在想以前的事。”于伟平握住她的手,“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山上,你挖柴胡,我从后面走过来,吓了你一跳。”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于伟平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宋轻盈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但手还牵在一起,和四十年前一样。
许迎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了。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首诗,是她刚写的:
《拉法山,我来看你了》
四十年了
我又站在这里
山还是那座山
云还是那些云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当年的我
会在山顶上写诗
写风,写云,写你
现在的我
只会在山顶上发呆
看风,看云,看你
你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
但没关系
你是拉法山
你是所有人的
你也是我的
在我心里
许迎春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拉法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她想,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儿女绕膝的晚年。但她有拉法山,有诗,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够了。
第七十一章 二〇一九·五十年
二〇一九年夏天,于伟平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蓝风的。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请柬,上面写着:
“亲爱的战友们:一九六九年十二月,我们十二个人从长春出发,去了蛟河,去了靠山屯,去了拉法山。今年是我们下乡五十周年。我们想聚一聚,在靠山屯,在拉法山脚下。时间:八月十五日。地点:靠山屯老槐树下。不见不散。蓝风”
于伟平拿着请柬,看了很久。五十年。他简直不敢相信。五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吗?不是了。但他心里,还住着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在拉法山脚下,在黑土地上,在风雪中,在烈日下,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去吗?”宋轻盈问。
“去。”于伟平说,“都去。”
八月十五日,天刚亮,于伟平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是当年那件了,但颜色差不多。他把头发梳好,把皮鞋擦亮,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你紧张什么?”宋轻盈笑着说。
“不紧张。”于伟平说,“就是……有点激动。”
两个人开车去了靠山屯。车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几个人。蓝风、张野、方静、王洪礼、黄丽君、潭一、张美珍、陈美娟。八个人,加上于伟平和宋轻盈,十个人。少了两个——李文海和孙新全,联系不上了,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伟平!”张野老远就喊,跑过来抱住他,“你老了!”
“你也老了!”于伟平拍着他的背,“头发都掉光了!”
“掉光了凉快!”
两个人笑了。方静走过来,拉着宋轻盈的手,两个女人说了半天话,无非是“你瘦了”“你胖了”“孩子多大了”“孙子多大了”之类的话。
蓝风站在老槐树下,拿着相机,给大家拍照。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蛟河县城,养了一只猫,种了一院子花。
“蓝风,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方静问她。
“不寂寞。”蓝风笑了,“我有猫,有花,有相机。够了。”
几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上,十个人笑着,背后是拉法山,是那片他们用青春浇灌过的土地。
“走吧,上山看看。”于伟平说。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但更难走了。他们都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于伟平走在最前面,张野走在最后面,中间是几个女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于伟平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靠山屯。屯子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条河还在,那座山还在。
“伟平,你还记得吗?”张野走到他旁边,气喘吁吁地说,“咱俩第一次上山砍柴,你砍到了自己的腿。”
“记得。”于伟平笑了,“是宋轻盈把我背下山的。”
“那时候你们还不认识吧?”
“不认识。但那次以后,就认识了。”
张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伟平,你命好。”
“你命也好。”于伟平说,“方静是个好媳妇。”
“那当然。”张野得意地说,“我张野的眼光,不会错。”
几个人爬到山顶,站在飞来石旁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松花湖在阳光下闪着光,山峦层层叠叠,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于伟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五十年前的那张合影。十二个人,站在集体户的院子里,笑着。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好看,都有光。
他把照片递给蓝风:“蓝风,你帮我们拍一张和这张一样的。”
蓝风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举起相机。十个人站成两排,后排男生,前排女生。于伟平和宋轻盈站在中间,手牵着手。和五十年前那张照片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
“看这里,笑一个!”蓝风喊。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于伟平拿着两张照片,一张黑白的,一张彩色的。黑白的上面,十二个年轻人笑得灿烂。彩色的上面,十个老人笑得安详。少了两个,但他们的位置还在,空着,像两把没有人坐的椅子。
他想,这就是人生吧。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留下的,好好活。离开的,好好走。
第七十二章 尾声
夕阳西下的时候,于伟平一个人坐在飞来石上,看着远处的拉法山。
山还是那座山,和五十年前一样。但他已经不是五十年前的他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但他心里,还住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少年在拉法山脚下,在黑土地上,在风雪中,在烈日下,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诗:“你是我的悠悠岁月,我是你的匆匆过客。”
他是过客,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他把最好的五十年留在了这里,把心留在了这里,把一部分灵魂留在了这里。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会记得这里,记得拉法山,记得靠山屯,记得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
“伟平。”
他转过头,看见宋轻盈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五十年前一样。
“该回去了。”她说。
“再坐一会儿。”
宋轻盈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远处的拉法山。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像一座金山。
“轻盈,你后悔吗?”于伟平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宋轻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于伟平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和五十年前一样。但他的手也不暖了,两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反而有了温度。
“伟平,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宋轻盈问。
“会的。”于伟平说,“下辈子,我还在拉法山等你。”
“拉法山那么大,你在哪儿等?”
“在八宝云光洞门口。你一来,我就看见你了。”
宋轻盈笑了,笑得很甜。她靠在于伟平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她想,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没有白过,没有虚度。她爱过,被爱过,有过家,有过孩子,有过拉法山。
够了。
远处,许迎春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于伟平和宋轻盈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她不想打扰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看一幅画。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拉法山,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过了这一辈子。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山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不知道的是,在于伟平的口袋里,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是他昨天晚上写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拉法山,你是我的悠悠岁月》
五十年了
我又坐在这里
看着你
你还是你
我不是我了
我老了
头发白了
腰弯了
眼睛花了
但你在我心里
还是那个样子
青色的
高高的
不说话
但什么都懂
我把青春给了你
你把记忆给了我
够了
够我过完这一辈子
下辈子
我还来找你
还在你的山脚下
种地,砍柴,写诗
等一个人
那个人
也许是你
也许是别人
但不管是谁
我都会告诉她
拉法山
你是我的悠悠岁月
我是你的
永远的
过客
于伟平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有母亲的,有宋轻盈的,有许迎春的,有方静的,有蓝风的,有赵德厚的。每一封,都是他生命中的一段路。他走过来了,回头看看,那些路还在,那些脚印还在,那些人和事还在。
他站起来,拉起宋轻盈的手。
“走吧,回家了。”
“回哪儿?”
“回长春,回咱们的家。”
两个人慢慢地走下山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五十年前一样长。只是影子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但他们还在,还在一起,还牵着彼此的手。
拉法山还在,看着他们,看着所有的人。
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不移,不增,不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