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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佳 《隐入时》 110*95cm
一
低处的风比高处大
低处的水比高处凉
低处的人不怎么看天
看路看脚下看下一顿
高处的人问他们为什么不抬头
他们说抬过
脖子疼，后来就不抬了
低着头把日子一天一天走完
走到走不动那天躺下来
发现这个位置离泥土最近
泥土收下他们
像收下一粒很轻很轻的种子
二
低处的人不写诗
他们的话没人记
风记住了风吹走了
雨记住了雨冲掉了
地记住了地不开口
他们活着像草
死了像草籽
等春天再长出来
长出来还是在低处
低处的草喂低处的羊
低处的羊给高处的人
做一件很暖的衣裳
衣裳穿穿就扔了
捡破烂的捡去洗洗穿在身上
三
低处的人不常见面
各干各的各活各的
偶尔在街上碰见了点点头递根烟
说几句又散了
散了各回各处
回到扫帚铁锤窑火
回到磨盘豆腐煤堆
回到自己的低处
夜深了低处安静
只有风从这条街到那条街
把他们的声音送出去
天亮以前他们又起来
把低处的日子再过一遍
一遍又一遍
四
写到这里手累了
那些人还在低处
扫街的还在扫
补鞋的还在补
送水的还在爬楼
卸货的还在弯腰
他们不知道有人在写他们
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最多笑笑递根烟
烟点了吸一口咳嗽
说写那干啥
是啊写那干啥
写了他们还是在低处
低着头过自己的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像手上的茧
厚了就不疼了
疼也不说了
说了也没人听
听了也没人懂
懂了也没办法
所以就不说了低着头过吧
过到过不动那天躺下来看看天
天很高很远很蓝
蓝得像假的像画上去的
他们伸手够不着
够不着就算了闭上眼睛听风
风从低处来往低处去
低处才是家
五
夜深了低处安静了
扫街的回家了补鞋的收摊了
送水的不送了卸货的卸完了
他们睡了在不同的地方
有的在床上有的在桥洞有的在车里有的在地上
睡的样子不一样
有的打呼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大概是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照着高楼也照着低处
照着他们还在低处低着头弯着腰
这就是日子
他们说日子就是这样
不高不低不胖不瘦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把今天过完把明天等来
等来了再说
六
站着弯腰蹲着
就是低处
习惯了直起来反而腰疼
弯着好
弯着看地地踏实不会骗人
种什么长什么不种不长
他们不种他们干别的
干的都是地不喜欢的事
地还是接着他们
地好不嫌人低
不高不低都接着
他们知道所以不抱怨
低头干活干完了歇着
歇好了再干
干到干不动地还接着
接住了就不起来了
躺着跟地一样平
平了就不算低了
七
人在低处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低头习惯弯腰
习惯不看高处习惯被人看不见
看不见也好
不用装不用笑不用假装高兴不用看人脸色
低处安静
人在低处根就在低处
扎得深风吹不倒
风吹不倒雨淋不垮
霜打不死雪压不弯
就这样在低处
站着蹲着坐着躺着
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太阳不嫌人低
人也不嫌自己低
八
写着写着有些人就不在了
不是死了就是干不动了
扫街的不扫了补鞋的不补了
烧窑的不烧了磨刀的不磨了
他们去了哪里不知道
可能回了老家可能在某个屋里坐着可能在医院躺着
也可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只是不干了坐在那里看别人干
看着看着天黑了回去睡觉
第二天再来
这就是低处的人
干不动了还来看
一辈子看不够
写到这里真该收尾了
再写下去他们就老了
老得不像样子不如停在这里
停在这里他们还在
在低处低头弯腰
忙着
忙着就好
忙着就还活着
刘蕴瑜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自贡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蜀南文学》执行副主编。著有诗集《江涛上的雕像》《盐都C大调》（长诗）等；诗歌、散文、评论作品散见于《星星诗刊》《解放军文艺》《滇池》等报刊杂志。有作品选入《中国朦胧诗纯情诗》《如果我爱过》等多种选集。上榜2024中诗歌网十大年度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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