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茶香
文/罗兆熊
雨生百谷，故曰谷雨。这个节气的名字，念在唇齿间，便觉有雨丝的凉意与谷物的清香。陆游有诗云：“未到谷雨先拣茶，雀舌冰芽待客夸。”原来真正的谷雨茶，是要赶在谷雨之前采摘的。谓之“雨前茶”。那嫩芽初展，形如雀舌，色似冰芽，正是春天最精致的馈赠。可以想象放翁当年的茶盏中，浮动着怎样的春色，让他在漫长的蜀道生涯里，始终念念不忘江南的茶香。
茶与诗，自古便是知音。唐人皎然和尚饮茶时写道：“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原来茶不仅解渴，更能清心。在这谷雨时节，捧一卷宋词，沏一壶新茶，看窗外细雨如织，便觉得时光都慢了下来。那些平仄的句子，那些长短的韵脚，在茶香中愈发清晰。苏轼贬谪黄州时，写下“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困顿中的豁达，全在这杯茶里了。茶能慰藉失意，也能助兴得意，它包容着人生的酸甜苦辣，一如这谷雨节气，既送春归，又迎夏至。
谷雨的雨，细细密密，落在瓦上，落在叶上，像谁在低语。茶园的茶树该是绿油油的一片了吧？采茶女的斗笠下，露出清亮的眸子，手指翻飞间，嫩芽已入篓中。她们唱的山歌，被雨水洗过，格外清脆。这场景，千百年来未曾改变。茶从山野走入人间，从唐宋走到现在，承载的不仅是滋味，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寄托。
忽然想起杜甫的句子：“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那份静谧与自足，让人向往。我们忙碌于尘世，多久没有这样静下来，好好地喝一杯茶了？谷雨像是自然的提醒，提醒我们慢下来，看看这即将逝去的春天，品品这来之不易的新茶。
当杯中的茶渐渐沉底，茶汤由浓转淡。续上水，又是一番滋味。人生不也如此么？年少时的浓烈，中年时的醇厚，老年时的淡远，都是风景。陆游晚年写下“世味年来薄似纱”，可他依然爱茶，依然写诗。茶教会我们的，或许就是在淡中寻味，在平凡中发现诗意。
雨还在下，茶已微凉。窗外的老榕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新叶旧叶交错，生生死死，循环不息。年年谷雨，人们会泡一壶新茶，会想起放翁的诗，还会在茶香中寻找春天的痕迹。这杯茶里，有时光的流转，有诗人的叹息，有生命的感悟，更有对美好的眷恋。
谷雨年年不误，茶香岁岁如故。在这周而复始的轮回里，我们品茶，也品人生；我们读诗，也读自己。且将这一杯谷雨茶，敬给春天，敬给时光，敬给我们终究要抵达的那份澄明与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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