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茵陈,半生春情》
我对茵陈的痴迷,是从七十年代的岁月里慢慢长出来的。
那时候一个鸡蛋才一分钱,一斤晒干的茵陈能卖三角钱。为了攒够五角钱的学费,为了手里有点零花钱,为了买上一卷女孩子离不开的卫生纸,为了扎头发能有一根好看的毛线,每到三月茵陈发芽的时节,一到周末或者放了学,我就提着篮子往野外跑,蹲在田埂边铲茵陈。那一抹带着白绒的嫩绿,不仅是春日的风景,更是我年少时最实在的期盼。
春风一暖,枯蒿旧根间,茵陈嫩苗便悄然破土。细碎碧叶覆着一层绵软白绒,携着清浅草木香,藏着山野赠予人间最朴实也最动人的春日滋味。
民间常说: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采挖的好时节,不过短短一月有余,稍一耽搁,便只能当柴火烧了。于是一到春天,我几乎天天都往野外去。天晴日长,就走远一些的地畔;阴天黑得早,便在近处田埂寻觅。挎上篮子,寻这一抹新绿,连带着根部轻轻铲下,一朵朵抖去尘土,摘掉烂叶,常常从放学忙到天黑,也能铲满一篮。
铲来的茵陈带回家晾晒,等积攒得多了,便背到街上,去供销社的收购点售卖。记得十几岁那些年,价格几乎从未变过:干茵陈三角一斤,干蒲公英四角一斤。从少年时起,直到1986年考上师范,挖茵陈、采蒲公英,是我坚持多年的事,也是那时我唯一能自己挣钱的方式。
每次卖完茵陈,我总会在隔壁醋房买一斤醋。守着醋缸的是位四五十岁的男人,我们都叫他醋爷。在那个顿顿吃洋芋、顿顿浆水饭浆水汤的清贫日子里,一碗醋饭,就能让全家人解解馋,日子也多了一丝滋味。
自1986年考上师范,铲茵陈的日子便中断了,等到放假回家,茵陈早已长成了蒿草。
几十年匆匆而过,我对茵陈的那份挚爱,却始终未变。只是从前是晒干换钱,如今是采来尝鲜、泡茶养生。
每到三月茵陈新绿,我依旧会上山去铲。归家后细细择净,清水涤荡,冲去泥沙,嫩茵陈在水中舒展,碧色清亮,春日的鲜活气息,瞬间漫满屋舍。
洗净的茵陈,三分用法,便酿出三种春日清欢。
取一部分摊开晾晒,日光轻暖,慢慢风干水汽,将春日灵气尽数封存。晒干的茵陈随手取上少许,搭配几片家常茶叶,沸水冲泡。看叶片在杯中缓缓浮沉、徐徐舒展,茶汤渐成温润蜜黄,澄澈透亮。热气轻袅,茶香与茵陈清苦相融,小口慢饮,微苦过后回甘绵长,一口入喉,清肝解乏,满心舒爽,是最贴合春日的养生清茶。
余下鲜茵陈,便用来蒸一锅茵陈麦饭。沥干水分,拌上雪白面粉,轻揉拌匀,让每片嫩叶都裹上薄粉,上笼蒸制。揭盖刹那,麦香混着茵陈清香扑面而来,麦饭暄软却不失嚼劲,清鲜回甘。再以青辣子、洋葱爆香,下锅快炒,鲜辣与甜润中和了清苦,入口筋道香浓。
最后些许嫩苗,便用来做浆水。茵陈焯水放入浆水缸,再烧一锅清面汤倒入搅匀,清苦草木气与浆水酸香完美交融。过一两天浆水发发酵好了,汤色清绿微亮,用蒜末、葱花、干红辣子炝香,再炒点韭菜,下一碗浆水面,酸爽清润,解腻开胃,一碗下肚,满身燥热尽散,是最朴素的春日佳饮。
一把山野茵陈,可泡茶、可入菜、可煮汤,顺应时节,滋养身心。它没有珍馐的华贵,却藏着自然的馈赠,裹着寻常日子的温暖,更连着我一整个年少时光。
捧一杯茵陈清茶,品一口鲜香麦饭,尝一勺清酸浆水,把春日的清润与温柔,融进一日三餐。慢品人间烟火,静享春日安然,这便是岁月里,最踏实舒心的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