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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青萍之末 开风气之先
——何与怀博士文学评论选集序
作者：张小河（澳洲悉尼）
《怀抱同一个梦想——世界华语文学评论选集》（以下简称《梦想》）是何与怀博士即将出版的最新大著。值此盛事来临之际，我有幸拜读了何老的书稿，敬佩之余，深受启发。恰如当年夏志清编《中国现代小说史》，曾经还原了张爱玲、沈从文和钱钟书的历史地位，何博士的这部新著，也将给当代世界华文文学、特别是中国大陆之外的华文文学予以新的定位。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何博士在评论张爱玲作品的同时，还旗帜鲜明地喊出了“保卫文学”的口号，这就赋予了有别于当今中国大陆文坛的世界华文文坛一个新的历史使命。因此《梦想》的出版，对于世界华文文学未来的发展，也将成为一个里程碑，具有十分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作者与何与怀博士合影
《梦想》是一部文学评论集，收集了何博士从2000年评论诺贝尔文学奖为华人得主高行健的《灵山》开始，一直到目前对于世界华文文学的主要评论文章，其时间跨度超过了四分之一世纪。这些评论几乎涵盖了从张爱玲到严歌苓等最重要的世界华文作家，并在约二十五年的时间里，见证了世界华文文学的不断发展成长和壮大。《梦想》不仅使我们看到何博士思想意识的稳步提升和演变，而且还看到了他文学评论艺术技巧的逐渐老辣和成熟，以致最后如何达到了挥洒自如炉火纯青的程度。
昔日王国维论治学三境界，将厚积薄发顿悟贯通的“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视为最高。何博士的新书《梦想》，给我的感觉也是如此。因此，本文不揣冒昧，试图从思想价值、人文情怀、文献资料和语言特色这四个方面作一简单归纳。
1，思想价值：从张爱玲到严歌苓
《梦想》从讨论张爱玲开始，尤其推崇她1952年从大陆出走以后的作品《秧歌》和《赤地之恋》。作为他认定的张爱玲第二个创作高峰期的作品，何博士认为，它们“恰恰是其强大的政治批判力量，谱写出了人性的颂歌，深刻地表达对回归人性的痛彻心扉的渴望，其永恒的非凡的人道主义光辉甚至连作为作者的张爱玲本人也没有充分地认识到”。这使得张爱玲一蹴而就，成为继鲁迅之后的现代文学第一人。她对中国社会的洞见和预言之准确和深刻，对其后的反右、大饥荒、文革等所作的种种带有预见性的暗示，几乎无不应验，使之作为当代中国绝无仅有的预言小说家的地位，至今尚无人能够超越。
巴尔扎克在其《人间喜剧》的一篇小说中，借用人物之口，说出了一句至理名言：“小说是民族的野史”。而以《秧歌》为代表，张爱玲也试图写出和正史完全不同但却有可能更为真实的历史。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沈睿认为张爱玲可以比肩曹雪芹和奥威尔。《梦想》则广征博引了正反两方面的意见，为这段野史作出了最好的诠释和脚注。这是因为，如果正史通常是由胜利者所写的，那么文学就必须为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是失败者、但却是被侮辱和被损害了却代表着未来的人们，先发一声喊，再树碑立传，让他们在文学上站起来。
左作者,中何与怀博士,右冯淑萍等作家在文学活动中
针对文坛现实，特别是在严歌苓、莫言、方方、余华等良心作家备受打压的情况下，何博士旗帜鲜明地喊出了“保卫文学”的口号，并认为这个崇高的使命，现在只能而且也必须由身处中国大陆之外的世界华文写作者来完成了。因为，“国家不幸诗家幸”一一诸多敏感的话题，如土改、反右、文革等等，都是文学创作的“富矿”，亟待世界各地有志气有才华的华人作家来加以开发。
在世界华裔文学家中，严歌苓堪称一个标杆。这个标杆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其作品的数量和质量，更在于多年来她曾经和大陆文学乃至影视界的无缝对接。这种对接在前几年戛然而止，严歌苓被逼上梁山，不得不创建了自己的出版公司，并且写出了《米拉蒂》这一堪称反抗性的新作。可惜，此作虽然被评为是可以“读懂当代中国”的书（杨炼语），但似乎还并没有比张爱玲的《秧歌》走得更远。究其原因，主要可能还是因为严歌苓前期的对接过分无缝所致。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如《米拉蒂》中米潇所言，一个画家如果曾经在艺术上堕落过，那么他就将永远画不出传世的杰作了。
因此，再次出走了的严歌苓们，也许需要和自己的过去做出猛烈的切割，把写作目标转向那些不甘寂寞不屈不挠地苦苦求索中国人苦难根源的人们。这些人曾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何博士也评论过的杨小凯博士所写的《牛鬼蛇神录》中，今后也应该不断地出现在世界华文作家的文艺作品里。尽管他们如今或穷困潦倒，或身陷囹圄，或英年早逝，或流落异乡，但这些追求真理的至善至美的人们，将用他们的生命之光，最终照亮这个冷漠的世界。
在《梦想》一书中，何博士以其敏锐的视角，深刻地洞察到了这一点，并始终如一地将这种普世价值，作为评价文学作品优劣的一个最基本的衡量标准。这不仅体现了他对张爱玲、高行健、严歌苓、非马等人的高度赞扬和欣赏，而且还因此对他们中的一些人过去为了通过审查所做出的妥协表达出了充分的理解和宽容。在这个意义上，保卫文学就是保卫普世价值，保卫文学就是延续世界华文文学的生命。
2，人文情怀：从《灵山》到《金山》
何博士的新著虽然深刻地表达了对自由、平等、博爱等普世价值的赞赏，但并没有将文学过度地政治化，而是恰如其分地认为文学是人学，因此必须带有自身独有的人文主义情怀。这种思想，体现在何博士对高行健《灵山》的喜爱和推崇，对他的《逃亡》的欣赏和理解，对张翎《唐山大地震》中母性之爱的深刻挖掘和对她的《金山》中所描述的女性视角的心领神会上。
《梦想》中的文学评论，跳出了以往对世界华文文学中的寻根思乡、身份认同、生存焦虑等等传统主题的分析套路，而回归到了文学应该描写普遍人性本身的传统上。何博士以张翎作为例子。她身处中西夹缝，从未想过读者是西方人还是中国人，但她相信：感动自己，就能感动别人；打动一个族裔，就能打动其它的族裔。因此，正是在这一要点上，张翎的“《金山》与其在许多方面都很不相同的高行健的《灵山》完全一样”。
《梦想》中的评论对象并不限于中国大陆背景的作家，而是涵盖了出身于其他地方的许多知名作家，如非马、陈若曦、文晓村、余光中、王昭英、刘华源等等。其中的非马虽然主业并非文学，但其诗作却思路清晰，言简意赅，因而令人读后振聋发聩，痛彻心扉。而出生在台湾的陈若曦，虽然也曾经崇M，但由于她始终坚持文学创作的真善美标准，在客观冷静地描述文革史实时，还是给人们留下了令人难以忘怀的《尹县长》等杰作。在这二人之间，还有出身于志愿军战俘却以写思乡言志诗歌而闻名的文晓村。
在台湾诗人中，余光中堪称大师。其《乡愁》一诗，曾经红遍海峡两岸。但只有何博士，才会更加注意到余光中以《妈妈我饿了》为代表的“89情结”。作为最早的悼念诗集，余光中主编的《我的心在天安门》将名垂青史。但也正因此，何博士撰写的悼念余光中的文章在国内的发表过程也一波三折，最后终因那个敏感的数字编而未发。这也从另一方面，揭示了世界华文作家不可推卸的保卫文学的历史责任。
据最保守的估计，除去大陆和港澳台以外，海外世界华人的总数超过了六千万人。但在仅有四万华人的文莱，也有着像刘华源、王昭英夫妇这样的诗人和作家。他们不仅仅记挂着故国的山河，而且还纪念着那个敏感的为大陆十四亿同胞所讳言的日子。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说，世界华文作家不仅肩负着弘扬文脉的职责，而且还将完成书写历史的使命。因为所谓的家国，绝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更重要的还是文化上的。正如苏轼所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构建由六千万人组成的世界各地华人的文化艺术，并将之放诸四海包括中国大陆和港澳台，正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也是《梦想》一书所要表达的核心涵义。
前排左二作者,中何与怀博士,与作家们在文学聚会中
3，文献资料：从照片到引用
何博士在长久的科研岁月中，参加过国内国外许多文化文学活动，留下了海量的珍贵照片，包括和诸多的文化名人如非马、陈若曦、文晓村、王昭英、刘华源、高行健、莫言、张翎、余光中等人的合影。他在这部新著中附上了大量的此类照片，不仅使文字变得更加灵动，而且还增加了《梦想》一书的文献价值。这不仅是因为书中记录了大量的名人轶事，而且还因为附上了这些精美的图片资料，使得故事变得更加真实可信。由于其中的很多名人如余光中、文晓村、王昭英、刘华源等人已经辞世，这些图片资料已成绝版。英语俗话中说“一张图胜过了千言万语”，大概就是指这些照片所呈现的文献价值吧。
与照片相媲美的，是何博士收集资料的充分可靠性。比如对高行健的评价，《梦想》不光收集了刘再复、孔捷生、杨炼等人的正面意见，而且还更多地引用了茉莉、曹长青、黄翔等人的反面意见，从而加深了对《逃亡》等作品的深入理解。而对于张爱玲的评价，更是事无巨细地将夏志清与刘再复的争论旁征博引，附加艾晓明、沈睿、朱大可等人的评论，所以才显得更能以理服人。
4，语言特色：从思想到艺术
《梦想》作为文学评论，穿插了很多的背景描写、人物传记、名人轶事和犀利评论。这使得该书具有了极大的可读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不亚于一般的文学创作。许多的知识点，比如夏志清和刘再复的论战、严歌苓和李克威的聚离、虹影以及陈若曦的初婚离婚再婚等等，都写得既引人入胜又琳琅满目而令人目不暇接。这些深入浅出的描写和评论，不仅摆脱了一般文学评论枯燥乏味的书卷气，而且还缩短了读者和所评论的作家作品的距离，加深了他们对原著的深入理解和体会。
左一作者,右二何与怀博士与作家们在文学活动中
何博士的这种写作风格，特别是近年来他的一些被称为孤勇者的时评讥评辣评酷评，在当代文学评论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可以说是开了风气之先。由于篇幅关系，这里不能一一细谈，但相信大家阅读时当有许多发现。
当年人们评价鲁迅的文字时，曾说他“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我们期待何博士也能逐渐达到这种境界，而为世界华文文学做出更大的贡献。
（2026年1月25日于悉尼）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校改
作者简介
张小河：生于北京，获澳洲阿德莱德大学博士学位，现居澳大利亚悉尼。曾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和澳大利亚纽斯卡尔大学。曾任香港影评协会会员并获该会影评比赛冠军。现为澳大利亚新州悉尼华语作协会员。从学生时代就已开始影评写作并获奖项，现作品涵盖剧本创作、小说、诗歌、散文和文学艺术评论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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