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独坐在阳台上,看西天燃烧成一片橘红。那颜色像是打翻了的柿子酱,浓稠得化不开,慢慢地、慢慢地往地平线下渗。我一直觉得,这种橘红是春天特有的——夏日的晚霞太烈,是泼辣的大红;冬日的又太淡,像兑了水的浅绛;唯有春天的,是这样敦厚而温暖的橘,带着一点蜜的甜意,又藏着一丝少许落叶的惆怅。
其实细细想来,这颜色哪里只是颜色呢?它是少年时老宅屋后的那棵柿树,是成熟季节里满树垂挂的小灯笼;是青年时暗恋的姑娘穿的那件橘色毛衣,在田野的晚霞下柔柔地亮着;是第一次去嘉峪关,长城落日时分,整个天地都被浸在这颜色里,让人想流泪的壮美。颜色从来不只是颜色,它是记忆的密码,一触碰,便打开了层层叠叠的往昔。
记得小时候学画画,老师教我们认颜色,说红色是太阳,蓝色是大海,黄色是月亮。我当时就想,不对呀,太阳不全是红的,早晨的太阳是金黄的,中午是白的刺眼,傍晚才是红的;大海也不全是蓝的,台风来的时候是铁灰的,近海是绿的,远海才是深蓝。颜色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呢?它们分明是有情绪的,有脾气的,有记忆的。我想颜色就是这样的,甚至更为直接——味道还需要舌尖去尝,而颜色,眼睛一触,心就动了。
三年前的初夏,我和朋友们去了徽州。车子在山路上盘旋,满眼都是绿。但那绿是有层次的——近处的秧田是嫩绿,带一点鹅黄的底子;稍远些的竹林是翠绿,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洒了金粉;再远些的山峦是黛绿,沉沉的,仿佛积攒了几百年的雨水;最远的,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是青灰的绿,朦胧得像一个梦。我突然想起老舍先生笔下的济南,说“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徽州的绿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绿着,绿了几千年,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直绿到如今。这绿里,有耕读传家的古老训诫,有“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深深眷恋,有徽商离乡时回望的最后一眼。颜色,原来是可以承载历史的。
如果颜色是心笺,那么文字便是年轮。文字一圈一圈地刻在时间的树上,记录着我们生命里的每一次悸动、每一次疼痛、每一次顿悟。古人说“诗言志”,其实何止诗呢?所有的文字,都是心灵的印记。我至今还保存着初中时的日记本,扉页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青春无悔”四个字,如今看来不免稚拙,却记录着十四岁那年夏天,在操场上对着满天星斗许下的诺言。还有青年时收到的信,信纸已经发黄,墨水也褪了色,但那些字句依然鲜活——“今晚的月色真美”,是含蓄的表白;“我们要做永远的朋友”,是至死不渝时的承诺。每一个字都像树的年轮,忠实地记录着那一年、那一天的风雨和阳光。
文字比颜色更耐得住时间。颜色会褪,就像博物馆里的古画,再怎样小心保存,朱砂也会变暗,石绿也会发灰。但文字不会,白纸黑字,只要不被毁坏,千百年后依然清晰如初。我们读《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仿佛还能听见两千多年前河洲上的鸟鸣;读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依然能感受到盛唐的磅礴气象;读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仍然能触摸到那个乱世女子的孤寂与哀愁。文字就是这样神奇,它让时间停驻,让记忆永恒,让逝去的人重新在我们心中活过来。
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生日那天,都要写一篇小文,不为发表,只为给自己看。写写这一年去了哪些地方,读了哪些书,认识了哪些有趣的人,有了哪些新的感悟。回头翻看这些文字,就像看一棵树的年轮——宽宽窄窄,深深浅浅,记录着生命中的丰年和荒年。有一年写得特别长,文采飞扬,那是职场畅盛的一年,连窗外的雨声听来都是诗;有一年写得很短,寥寥数行,字迹潦草,那是父亲去世的那年,悲伤太重,文字承载不住,只能简省。这些文字,是我个人的年轮,外人看来或许无足轻重,对我而言,却是一生的宝藏。
古人写信,开头总爱写“见字如面”。这四个字真好,见了字,就像见了面。文字是有温度的,有气息的,有个性的。鲁迅的字冷峻峭拔,像他横眉冷对的样子;徐志摩的字柔美多情,像他诗里的康桥柔波;张爱玲的字犀利通透,像她看穿世事的眼睛。每个人的字都是他灵魂的肖像,做不得假的。现在的人很少写字了,都用键盘敲,字体都是一样的宋体、黑体,冷冰冰的,没有个性,没有温度。我有时候会怀念手写的年代,一封家书,一张便条,甚至课堂上的笔记,都带着书写者当时的情绪——急的时候字迹潦草,静的时候工整端庄,开心的时候笔画飞扬,难过的时候墨迹凝滞。那些字,是会呼吸的。
我曾经在一个雨夜,翻出奶奶留下的笔记本。奶奶是旧时代的人,上过私塾,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小楷。本子里记的是一些日常琐事——哪年哪月买了多少米,哪年哪月交了多少钱粮,偶尔也记天气,“今日大雨,田中水满”。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枯黄的枫叶,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四十六年秋,离乡。”我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奶奶离开了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子,带着一家老小,辗转数百里,最终在异乡落了脚(五八年步行逃荒至江西彭泽与爷爷团聚)。那片枫叶,想必是她离开时从村口的老枫树上摘下的,权作故乡的纪念。寥寥七个字,写尽了一个时代的动荡与个人的悲欢。这就是文字的力量,短短一行,抵得上一部家族史。
我一直觉得,文字和颜色是相通的。好的文字是有颜色的,读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眼前便浮现出苍黄与暗红;读白居易的“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满眼都是明艳的红与绿;读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天地间只剩下了黑白二色。同样,好的颜色也是有文字的,看八大山人的画,寥寥数笔,墨色枯淡,仿佛能读出他心底的孤愤与悲凉;看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水墨氤氲,似乎能读出他徜徉山水的闲适与超然。文字和颜色,本是同根生,都是灵魂的外化,都是内心最诚实的表达。
黄昏越来越深了,橘红变成了绛紫,绛紫变成了青灰,青灰变成了墨蓝。路灯亮起来了,一颗一颗的,像撒在深蓝丝绒上的碎钻。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不就是由这些颜色和文字组成的么?颜色是瞬间的感受,是心笺上的墨彩;文字是恒久的记录,是年轮里的刻痕。我们活在颜色里,也活在文字里;我们用颜色感受世界,用文字记住世界。当有一天,我们老去,如同这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我们所留下的,不过是一些颜色,和几行文字。但只要有人还能看见这些颜色,还能读懂这些文字,我们就还活着,活在颜色里,活在文字里,活在永恒里。
起身回屋,打开堂屋的筒灯,柔和的光晕洒在沙发上。我在手机的文字编辑软件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窗外夜色已浓,而我的手机上,正在生长新的年轮。
(撰写于昨日晚,定稿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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