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前的灯光柔和，却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重，静静地落在父亲安详却略显虚弱的脸上，我的心也随之沉沉下坠。
父亲已是八十五岁高龄。在我心中，他向来是一位自律至极的长者，一生作息有度，规矩如钟。年轻时，他在甘南舟曲、皋兰西岔的深山任教，一待便是各二十个春秋。身为教师，他每日带队出操，课间坚持做广播体操，晨昏锻炼从不间断，中午亦按时午休，数十年如一日。退休之后，更是笔耕不辍，读书看报、吟诗作文，将晚年时光过得清雅有序、风骨清朗。跋山涉水的历练，持之以恒的自持，早已让他筋骨强健、心性通透。我们一直笃定，这般身心皆修的老人，定能安然康健、福寿绵长。谁曾想，一次住院，竟骤然亮起了生命的红灯。
此次父亲入住省城兰州一所三甲医院，心血管多处严重堵塞，暂时无法安放支架，加之大量心包积液急需引流……每一句诊断，都如细针轻扎于心。万幸就医及时，险情得以稳住，可那份突如其来的惶恐与后怕，久久盘旋不散。
病房在三楼，陪护这些天，我竟从未搭乘过电梯。候梯队伍永远排得漫长，三楼过道里终日人头攒动、步履匆匆。在这里，看不出贫富高下，也看不出身份尊卑，所有人面对病痛时，皆是一样的脆弱与无助。世间万般浮华，在健康面前，竟都轻如微尘。
守在病房的日子里，邻床的景象更让人心绪难平。两张病床周转之快令人心惊，往往不过两日，便换了新的病患。他们大多比父亲年轻，有的年过花甲，有的刚入知命之年，最年轻的还是80后。本该身强力壮、承上启下的年纪，如今却困卧病榻，被三高缠身，被烟酒所累，在病痛中辗转煎熬，满眼无奈。
与他们闲谈，句句皆是唏嘘。常年应酬不断，推杯换盏成了常态，烟酒无度，饮食厚味重盐，明明身体早已频频示警，却仍在侥幸与惰性里一再拖延。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心脏已支起三根支架，血管早已不堪重负，可刚躺上病床，仍执意下楼抽烟，家人苦劝，也拦不住积习已久的烟瘾。
那一刻我骤然醒悟：许多伤害从不是突如其来的劫难，而是长年累月的侵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侥幸，是对自己身体最无声，也最无情的消耗。
父亲一生口味偏咸，烟与酒相伴多年，即便晚年有所节制，数十年的积习，终究在心血管上留下了难以逆转的痕迹。我这才真正懂得：生命从不会因一个人的勤勉便全然偏袒，也不会因一时的克制，便轻易抵消过往的亏欠。好心态是护身的铠甲，规律作息是养命的根基，可长年累月的烟酒侵害、饮食失度，终会化作刺破铠甲的尖刺，动摇根基的风雨。
病房里的悲欢起落，病友们的痛苦无助，父亲病榻前的牵挂忧心，如晨钟暮鼓，一遍遍叩击着我的心。
我们这辈人，平日里思虑最多的，往往是人情世故、场面周全，怕得罪亲友、怕待人不周、怕往来失礼，却极少真正把身心健康放在心上。人至晚年，更当养一二清净雅好，若整日沉湎于打牌饮酒，于身心无益，于精神无补，终究耗人耗气。家人屡屡劝我戒酒，少赴无谓应酬，我虽满口应承，却总难知行合一。烟已戒了二十余载，本是自律的开端，可面对酒杯，却屡屡失守。自定“平日三杯、要事二两”的分寸，常在人情往来中抛之脑后，一年之中，总有两三回酩酊大醉，乃至断片失忆。清醒时满心愧疚，酒桌前又身不由己，就在这样一次次的自我妥协里，悄悄透支着健康。
十年前，好友张医生便恳切劝我戒酒，即便饮，每日也不可超过五十克。她曾说，要带我去透析室看一看，亲眼见过那些病人的痛苦，便会明白健康有多珍贵。如今回想，我满心懊悔，恨自己当年为何没有听从劝告，没有去亲眼看一看那触目惊心的场景。
但转念一想，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此刻醒悟，养生亦不迟。
亲眼见过生命的脆弱，才懂得健康何其珍贵；亲历至亲的病痛，才真正彻悟：对自己负责，才是对家人最深的成全。
这一次，不再是随口的承诺，不再是短暂的警醒，而是发自内心的决然——从此不再饮酒，彻底与酒杯作别。世人常说适度即可，不必苛责，可于我而言，与其在克制与放纵间反复挣扎，不如干脆斩断执念。不必怕人情世故，不必忧社交疏离。酒桌之交多浮华，以文会友可交心，以茶待客更清欢。我平日本就喜爱写作填词、吟诗作文，亦常欣赏书画、品鉴笔墨、撰写评论，在笔墨丹青间涵养心性，在诗文韵律里安顿身心，远比推杯换盏的喧嚣更能安身养心。
一盏清茶，可谈天地岁月，可话人间烟火；一纸笔墨，可书心中丘壑，可记日常温情。往后余生，愿以清淡养身，以平和养心。晨起迎朝阳，缓步沐清风，让运动成为日常，让身心舒展自在；闲时读书行路，在文字里沉淀心境，在山水间开阔胸怀；执笔写心，记岁月温柔，留生活美好。不被烟酒裹挟，不被应酬牵绊，守一份内心清净，持一份长久自律，让心态常向阳，让日子自含清风。
生命本不是一场仓促奔赴，而是一场温柔修行。养好身体，守好心性，不辜负自己，不亏欠家人。在烟火寻常里，活出通透，活出从容，活出属于自己的精气神。
从此，以茶代酒，以静养心。
不负时光，不负此生，不负身边所爱。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
